港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又急又冷。
刑侦支队值班室的灯光亮到凌晨三点,商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白板上新贴的现场照片。
一具男性尸体俯卧在古董店后巷,后脑有钝器击打伤,身边散落着几片青花瓷碎片。
“死者孙文柏,五十四岁,博古斋古董店老板。”林舟指着照片,“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唯一的物证就是这些瓷片。”
老杨递过初步检测报告:“瓷片是清代青花盘的残片,但工艺粗糙,像是现代仿品。碎片边缘有微量血迹,和死者血型一致。”
商聿皱眉:“仿品?一个古董店老板,为什么会带着仿品碎片死在巷子里?”
“更奇怪的是,”林舟补充,“死者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赝品该死’。”
赝品该死。
商聿盯着那四个字,笔迹潦草,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背。是愤怒,是宣判,还是……某种仪式?
窗外雨声渐密,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这个时间打电话给她,会不会太打扰?
但案子卡住了。没有线索,没有方向,只有一堆碎瓷片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就被接起,池昭月的声音清醒而平稳,完全没有被吵醒的困意:“商队,有案子?”
“嗯。”商聿简短地说,“古董店老板被杀,现场只有碎瓷片。需要你来看看。”
“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商聿看着屏幕上“昭月”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在一起三个月了,她还是习惯叫他“商队”,只有在极少数私下独处的时候,才会轻声喊他“商聿”。但他不介意,反而觉得这种克制的亲密,很符合她的性格。
二十分钟后,池昭月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穿着深灰色的防风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专注。
商聿注意到她外套里面是睡衣的领子,她接到电话就直接套上外套出门了,连衣服都没换。
“怎么不多穿点?”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没事,不冷。”池昭月回握了一下,随即松开,戴上勘查手套,“现场什么情况?”
商聿把证物袋递给她,简单说明了情况。池昭月接过瓷片,没有立刻分析,而是先环视现场。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地面是青石板,雨水把血迹冲得很淡,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
她蹲下身,指尖虚点地面:“死者倒地的姿势,面朝下,右手前伸,左手压在身下。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保护?”林舟疑惑,“现场除了瓷片,没别的东西啊。”
“不是实物。”池昭月站起身,“是信息。”
她打开证物袋,戴上手套,取出瓷片。一共八片,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她一片一片摆在勘查灯下的白纸上,像在拼图。
“青花瓷的仿制,分几个等级。”她边摆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课,“低仿用机器印花,中仿手工描画,高仿……会模仿古法烧制,连胎土和釉料都尽量还原。”
她拿起最大的一片,对着灯光:“这片是盘底,有‘大清乾隆年制’的款识。但你们看,‘乾’字的左下角,那一竖的收笔不对。”
商聿凑近,果然,“乾”字左下角本该是圆润的收笔,这里却有个细微的顿挫。
“这是仿制者故意留的‘暗记’。”池昭月说,“高仿为了避嫌,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做细微改动,既不影响整体观感,又能和真品区分。”
她放下瓷片,拿起另一片:“但这片盘沿的缠枝莲纹,画工极其精细,连花瓣的晕染层次都模仿到位。这种水平,不该犯‘乾’字收笔的错误。”
“所以?”商聿问,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勘查灯的白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片扇形。
“所以,这些瓷片可能来自两个不同的盘子。”池昭月说,“一个高仿,一个……可能是真品。”
她重新排列瓷片,这次不是按大小,而是按纹路和釉色。几分钟后,八片瓷片分成了两组:五片釉色偏青,画工精细;三片釉色偏灰,画工粗糙。
“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片粗糙瓷片的边缘,“有打磨痕迹。不是摔碎的自然断面,是人为打磨过的。”
商聿接过瓷片,在放大镜下细看。边缘确实有细微的平行划痕,像是用砂纸或锉刀处理过。
“为什么打磨?”林舟问。
“为了让它看起来……更旧。”池昭月说,“但打磨会破坏釉面的自然氧化层。在强光侧照下,打磨面和自然面的反光不一样。”
她调整勘查灯的角度,让光线几乎平行于瓷片表面。果然,打磨过的地方反光均匀,而自然断面反光斑驳。
“死者不是带着瓷片来这里的。”池昭月得出结论,“他是在这里,现场摔碎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两个盘子,一个真,一个假。然后他捡起碎片,试图拼凑,或者……辨认。”
她看向商聿:“纸条上写‘赝品该死’。也许死者不是在说人,是在说物。他在鉴别真伪,然后……有人因为他鉴别出了赝品,杀了他。”
商聿眼神一凛:“古董店老板,因为鉴别真伪被杀?”
“或者,”池昭月轻声说,“因为他知道某个赝品的来源,知道它背后的人。”
雨彻底停了,巷子里只剩下勘查灯的白光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商聿看着池昭月,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落叶。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池昭月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专注。
“去店里看看?”她问。
“好。”
第二天上午,博古斋古董店。
店面不大,但装修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各式瓷器、玉器、文房清供。老板孙文柏死后,店里由他的妻子李淑珍暂时照看。
李淑珍五十出头,穿着素色旗袍,眼睛红肿,但举止得体。看到商聿和池昭月,她勉强笑了笑:“商警官,池顾问,请坐。”
“李女士,节哀。”商聿坐下,“我们想了解一下,孙先生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或者,有没有接触过特别的物件?”
李淑珍摇头:“老孙为人谨慎,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很少得罪人。至于物件……”
她顿了顿:“半个月前,他收了一件青花缠枝莲纹盘,说是清代乾隆年的精品。但收回来后,他总对着盘子发呆,说有哪里不对劲。”
“盘子还在吗?”池昭月问。
“在库房。”李淑珍起身,“我带你们去看。”
库房在店面后侧,防盗门,恒温恒湿系统。李淑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躺着一只青花盘,釉色温润,纹路流畅,盘底有“大清乾隆年制”款识。
池昭月戴上手套,拿起盘子,对着灯光细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放下盘子,轻声说:“这是赝品。”
李淑珍脸色一变:“怎么可能?老孙看了好几次,还请了两位老师傅掌眼,都说是真品。”
“款识是真的。”池昭月说,“但盘身是假的。”
她指着盘沿一处不起眼的接痕:“这里,釉面有细微的色差。真品的釉是整体烧制的,色差均匀过渡。但这只盘子,色差是突然变化的,像是……拼接的。”
“拼接?”
“对。”池昭月把盘子倒扣,“盘底是真品,可能是从某个残器上切下来的。盘身是仿品,用高仿技术烧制,然后和真品盘底拼接,再整体做旧。这种手法叫‘接底’,在赝品里算高难度,但瞒不过对釉面层次敏感的人。”
商聿立刻想到现场那些瓷片:“所以死者摔碎的,可能是另一只盘子?用来对比的参照物?”
“有可能。”池昭月看向李淑珍,“李女士,孙先生最近有没有收过类似的盘子?或者,有没有人送来需要鉴定的物件?”
李淑珍想了想:“三天前,有个年轻人送来一只盘子,说是家传的,想请老孙鉴定。老孙看了很久,说需要时间研究,让那人过几天再来取。”
“那人长什么样?”商聿问。
“三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话很客气。”李淑珍回忆,“他说他姓郑,是做建材生意的。”
商聿记下信息,又问:“那只盘子呢?”
“老孙收进库房了,说暂时不能动。”李淑珍打开另一个锦盒,“就是这个。”
池昭月拿起第二只盘子。这只盘子品相稍差,釉面有几处细微的开片,但整体风格和第一只几乎一模一样。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这只是真的。”
“什么?”李淑珍愣住。
“这只是清代真品,但被人为做旧了。”池昭月指着盘身的开片,“开片纹路不自然,像是用热胀冷缩的方法故意催生的。而且盘底的款识……‘乾’字左下角收笔不对。”
和现场瓷片上的暗记一样。
商聿明白了:“有人用真品盘底拼接仿品盘身,造出第一只赝品。然后又拿来第二只真品,但故意做旧,留下同样的暗记。这样,如果孙文柏鉴别出第一只是赝品,就会以为第二只也是假的。但实际上,第二只是真的。”
“对。”池昭月点头,“这是一种高级的诈骗手法。先用拼接赝品试探鉴定师的水平,如果鉴定师看不出来,就继续用类似手法出货。如果鉴定师看出来了……就灭口。”
李淑珍脸色煞白:“所以老孙是因为看破了赝品,才被……”
“很可能。”商聿站起身,“李女士,我们需要那个郑姓客户的联系方式,还有他留下的任何信息。”
李淑珍翻出登记簿,上面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地址。
商聿立刻让林舟去查。
两个小时后,林舟回报:“商队,那个手机号是空号,地址也是假的。但我们在通讯记录里发现,孙文柏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一个叫郑国栋的人。郑国栋,三十七岁,曾经因文物诈骗被判刑,去年刚出狱。”
“抓人。”商聿说。
郑国栋在一家小旅馆被抓获。审讯室里,他起初抵赖,但当商聿拿出两只盘子的对比照片,以及池昭月关于“接底”和“做旧”的分析时,他脸色变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喃喃道。
“因为有人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商聿说,“现在,交代吧。为什么杀孙文柏?”
郑国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他看出来了。他拿着那只真品盘子,对着灯看了十分钟,然后说:‘盘底是真的,盘身是假的,但做旧手法很高明。’”
他苦笑:“我花了三年研究接底技术,以为天衣无缝。但他一眼就看穿了。他说要报警,说我们团伙在市面上流通高仿赝品。我……我不能让他说出去。”
“你们团伙?”商聿追问。
郑国栋交代了一个六人诈骗团伙,专门制作高仿赝品,通过古董店鉴定师“洗白”后流入市场。孙文柏是第三个看出破绽的鉴定师,前两个……也都“意外”死亡了。
案子破了。
收队回市局的路上,商聿开车,池昭月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休息。晨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累了?”商聿轻声问。
“有点。”池昭月睁开眼,看向他,“但值得。”
商聿伸手,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松开,反而轻轻回握。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能看见那些痕迹。”商聿顿了顿,“也谢谢……你愿意让我看见你。”
池昭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晨光一样温暖。
“商聿。”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半夜打电话,记得先问我睡没睡。”
商聿也笑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