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昭月背着帆布包站在车边,她换了一身轻便的深灰色运动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疲惫。
商聿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
他也换了便装,深蓝色夹克,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穿警服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锋利。
“机票订好了,八点起飞。”他把包扔进后备箱,“林舟留在港城继续查灯塔实验室的线索,老杨负责技术支援。我们到A市后,当地警方会派人接应。”
池昭月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市局,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晨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陈月华的资料查到了吗?”池昭月问。
“查到了。”商聿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陈月华,七十八岁,退休前是上海某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她是陈盛的堂姐,也是γ计划上海分站的负责人之一。”
池昭月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陈月华年轻时的照片,短发,圆脸,笑容温和,眼神却很锐利。
资料显示,她在1978年到1982年间频繁往返于A市和港城,参与γ计划的跨地区协作。
“1982年后,她突然辞职,搬进了一栋老洋房,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联系。”商聿说,“邻居说她性格孤僻,但偶尔会收留流浪猫狗,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她为什么辞职?”
“档案上写的是健康原因,但具体什么病没记录。”商聿顿了顿,“我让老杨查了当年的医疗记录,发现她在1981年底做过一次脑部手术,术后就离职了。”
脑部手术。γ计划。时间点完全吻合。
“手术原因是什么?”池昭月问。
“病历上写的是良性肿瘤切除,但手术医院是当年γ计划的合作单位之一。”商聿看了她一眼,“我怀疑,那可能不是普通肿瘤。”
池昭月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又是γ计划。
飞机爬升时,池昭月感到耳膜一阵压迫。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灯塔里那个旋转的星图,还有陆西辞最后的口型。
游戏继续。
他到底想玩什么游戏?为什么要把线索指向上海?为什么是陈月华?
“在想什么?”商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池昭月睁开眼,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在想陆西辞。”她实话实说,“他引导我们去上海,一定有目的。陈月华可能知道什么,也可能是陷阱。”
“都有可能。”商聿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陈月华是唯一活着的直接参与过γ计划上海分站的人。如果她想说,我们能得到关键信息;如果她想设陷阱,我们也能顺着线索找到陆西辞。”
他说得对。
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池昭月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试图休息一会儿。
但她睡不着。
父母的信还在包里,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他们爱她,他们想保护她,但他们也把她卷进了这个漩涡。
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参与γ计划,如果他们没有生下她,如果……
没有如果。
她就是她。
池昭月,二十岁,带着γ计划的烙印,带着父母未完成的遗愿,站在真相的门口。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池昭月睁开眼,看见商聿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水。”他说,“你嘴唇都干了。”
池昭月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谢谢。”她说。
商聿没说话,只是收回手,继续看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上海老洋房区的卫星地图,他正在标记可能的出入口和监控死角。
池昭月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简单,但对她来说,很重。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外婆去世后,她更是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静和理智筑起一道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现在,这道墙上裂开了一道缝。
商聿不是那种会甜言蜜语的人,他甚至很少表达情绪。但他用行动告诉她:我在,我信你,我陪你走下去。
这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当地警方派来接应的是个年轻女警,叫周薇,短发,干练,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商队,池顾问,欢迎来A市。”她热情地握手,“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去陈月华的老洋房?”
“对。”商聿点头,“路上说说情况。”
周薇开车,商聿坐副驾驶,池昭月坐后座。车子驶出机场,开往市区。
“陈月华的老洋房在郊区,是栋三层小楼,带个小院子。”周薇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我们昨天去踩过点,院子门锁着,按门铃没人应。邻居说,陈老太太最近很少出门,但每天下午三点会出来喂猫。”
“家里有别人吗?”商聿问。
“没有。陈月华终身未婚,无儿无女,平时就一个人住。”周薇顿了顿,“不过邻居说,最近半个月,偶尔会有个年轻男人来找她,戴眼镜,穿得很体面,每次待一两个小时就走。”
池昭月和商聿对视一眼。
戴眼镜,穿得体面,听起来很像陆西辞。
“有监控拍到吗?”商聿问。
“老洋房区监控不多,我们调了附近的几个,画面很模糊,看不清脸。”周薇说,“但身形和走路姿势,确实和你们提供的陆西辞资料有点像。”
果然。陆西辞已经先一步接触了陈月华。
他到底跟老太太说了什么?是威胁,是利诱,还是……合作?
车子开进郊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老洋房区很安静,红砖墙,黑铁门,爬满藤蔓的阳台,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
陈月华的老洋房在一条小巷尽头。
三层小楼,白墙红瓦,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花草。铁门紧闭,门牌上写着陈宅。
周薇停好车,三人下车。
商聿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池昭月走到门边,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院子里很整洁,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一楼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
“翻墙进去?”周薇小声问。
“再等等。”商聿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她应该会出来喂猫。”
三人回到车上,在巷口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停车,轮流盯着院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院子门忽然开了。
一个白发老太太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铁桶。她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衫,身形瘦小,背有点驼,但走路很稳。
陈月华。
她走到院子角落的猫窝前,蹲下身,从铁桶里舀出猫粮,倒进几个小碗里。几只流浪猫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围着她喵喵叫。
老太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一只橘猫的头。
池昭月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商聿立刻跟上。
听到脚步声,陈月华抬起头。
看到池昭月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
“池昭月。”池昭月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陈姨婆,我是池明华和沈清的女儿。”
陈月华手里的铁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猫粮撒了一地。
她盯着池昭月看了很久,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说出一句话:
“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池昭月感到眼眶一热。她强忍住情绪,轻声说:“姨婆,我想跟您谈谈。关于我父母,关于γ计划,关于……陈盛叔叔。”
陈月华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进来吧。”她转身走向屋子,“该来的,总会来。”
三人跟着她走进老洋房。
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几盏老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家具都是老物件,红木沙发,雕花茶几,墙上挂着泛黄的字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陈月华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你们想问什么?”她直接问。
“关于γ计划。”池昭月说,“我父母当年为什么参与?计划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陈盛叔叔为什么要把数据藏起来?”
陈月华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
“γ计划……是个错误。”她缓缓开口,“我们当时太年轻,太自信,以为科学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们想探索记忆的本质,想弄清楚,意识能不能脱离肉体存在。”
她睁开眼睛,看向池昭月:“你父母是计划的核心成员。你父亲负责硬件设计,你母亲负责数据建模。他们很优秀,也很……理想主义。”
“后来呢?”商聿问。
“后来,实验出了意外。”陈月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发现,记忆数据有传染性。接触者会出现记忆混乱,人格分裂,甚至……自我毁灭。陈盛是第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人,他想终止计划,但已经晚了。”
“为什么晚了?”
“因为有人不想停。”陈月华苦笑,“计划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支持,他们想要成果,想要应用,想要……掌控。陈盛带着核心数据逃离,你父母也决定退出,但那些人……不放过他们。”
她看向池昭月:“你父母不是意外去世的。他们是被人灭口的,因为知道得太多,因为想保护数据,因为……想保护你。”
池昭月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谁杀的他们?”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陈月华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那些人现在还在。他们想要陈盛藏起来的数据,想要完成当年没完成的计划。”
她顿了顿:“陆西辞来找过我。他说他是陈盛的学生,想完成老师的遗愿。但我知道,他不是。他的眼神……太冷了,像手术刀。”
果然。陆西辞已经来过了。
“他跟您说了什么?”商聿问。
“他说,第四把钥匙在我这里。”陈月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幅字画前,掀开画框,后面是一个小小的保险箱。
她输入密码,打开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很旧,表面刻着缠枝莲纹。
“这是陈盛当年交给我的。”她把木盒递给池昭月,“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找来,就把这个交给她。里面是第四把钥匙,也是……最后的警告。”
池昭月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没有钥匙,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第五把钥匙,在你心里。当你集齐四把,真相自会显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心陆西辞。他不是学生,是继承者。他想要的,是整个计划。”
池昭月抬起头,看向陈月华:“姨婆,您知道第五把钥匙是什么吗?”
陈月华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怜惜。
“孩子,”她轻声说,“第五把钥匙……就是你啊。”
“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父母留给你的……一切。只有你能打开最后的门,只有你能看到完整的真相。”
她握住池昭月的手,手心冰凉,但很用力。
“但要小心。真相……可能会伤到你。”
窗外,天色渐暗。
老洋房里,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