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07核磁室里,水洼没干。
不是蒸发,是吸走了。
像一张嘴,把最后一滴水含在舌根底下,不咽,也不吐。地面只余一圈浅浅的灰白印子,边缘微微发亮,像结了层薄霜。
苏眠蹲在那圈印子前,右手悬着,指尖离地面两寸,没落下去。
她右眼银色,左眼黑得发沉,眼尾那片金色银杏叶脉裂开一道细口,渗出一点赤红,正一滴、一滴,往下坠。
不是血。
是光。烧红的丝线,刚从熔炉里扯出来,烫得空气微微扭曲。
凌夜坐在三步外的锈铁架上,背靠墙,左胸口衣料被撑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皮肤——那里没有伤,没有疤,只有一枚铜扣“7”,浮在皮肉之上,微微起伏,像一颗活的心脏。
他没穿外套。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锁骨下陷处,七粒银星已熄,只剩铜扣在跳。
他看着苏眠指尖那滴将坠未坠的赤光,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话。
苏眠也没回头。
她盯着那滴光,忽然抬手,用左手拇指指甲狠狠一刮右眼尾——
“嗤。”
一声轻响,像火苗舔过纸边。
那滴赤光被刮散,化作七缕细烟,齐齐钻进她左眼漩涡。
左眼黑雾猛地一旋,旋出个空洞。
空洞里,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面镜。
镜面朝外,映着凌夜的脸。
凌夜没躲。
他甚至往前倾了半寸,让镜面照得更清。
镜中他右眼虹膜上,林晚的面容还在,但眉心多了一道竖痕,像被谁用刀尖轻轻划过。那道痕里,正渗出灰雾,一缕、一缕,往镜外飘。
苏眠左眼镜面不动,右眼却缓缓抬起,看向他。
“你让她进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下雨了吗”。
凌夜点了下头。“她一直都在。”
“不是在你眼里。”苏眠右眼赤芒一闪,镜中林晚眉心那道竖痕突然裂开,“是在你心口这枚扣子里。”
她左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右手却仍稳稳悬着,指尖赤光又聚起一滴。
“第七次。”她念,“她推你时,数了你心跳。”
话音落,铜扣“7”猛地一震。
“叮。”
不是铃声,是金属撞骨的声音。
凌夜左胸皮肉下,有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苏眠右手倏然压下——
不是打,不是戳,是掌心整个覆上去,严丝合缝,贴住铜扣。
她掌心银杏叶纹瞬间灼亮,金线暴涨,顺着凌夜胸口皮肤往上爬,直冲他喉结。
凌夜仰头,脖颈绷出一道青筋。
苏眠左手同时掐住他下巴,拇指用力一顶,逼他转过脸,正对自己。
两人鼻尖差一指宽。
她右眼赤光映进他右眼,林晚的幻影在赤光里晃了晃,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
“你怕我看见她?”苏眠问。
凌夜没答。他右眼瞳孔里,林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眠左手拇指指甲,沿着他下颌线,慢慢刮上去,刮过耳垂,停在他左耳后。
那里,金痕早没了。只剩一道极淡的银线,像愈合的旧疤。
她指甲尖抵着那道银线,轻轻一按。
凌夜闭眼。
一滴血,从他左耳后滚下来,落在苏眠手背上。
温的。
苏眠没擦。她盯着那滴血,右眼赤光缓缓收束,缩成一点针尖大的红,悬在瞳孔正中。
“你数过我几次心跳?”她问。
凌夜睁开眼。右眼林晚面容已淡,左眼却黑得更深,像墨汁倒进深井。
“七次。”他说。
“哪七次?”
“第一次,你十三岁,在医院天台推我下去。”他声音哑,“我摔断三根肋骨,落地前,听见你数——一、二、三。”
苏眠手指一颤。
那滴血,顺着她手背滑下去,流进袖口。
“第二次,你十六岁,在旧档案室烧掉七份守门人日志。”他继续说,语速很慢,“火光映你脸,你数我呼吸——吸、呼、吸。”
她没打断。
“第三次,你十九岁,在第七医院地下室,用梦核刺穿我右肩。”他右肩旧伤位置,衣料下隐隐发亮,“你数我血滴落地的间隔。”
“第四次……”
“够了。”苏眠左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他下颌皮肉,“你记这么清,是想让我愧疚?”
凌夜看着她,忽然笑了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生锈的齿轮勉强转了一格。
“不是。”他说,“是怕你忘了。”
苏眠手一僵。
她右眼那点赤红,晃了晃。
凌夜抬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按在自己左胸口,铜扣上方。
“你数过我心跳。”他说,“可你没数过——我每次听你数,心都快停。”
苏眠没动。
她右眼赤光,无声熄灭。
左眼镜面却骤然碎裂。
“咔。”
不是声音,是苏眠脑子里响的。
镜面碎成七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年纪的凌夜——
十三岁,耳后初现灰雾,仰头看她,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冰棍;
十六岁,站在火堆边,灰烬扑在他睫毛上,他望着她笑;
十九岁,右肩插着银梭,血浸透衬衫,却还在问:“你烧完了吗?”
苏眠左眼一热。
不是泪。
是血。
一缕细线,从眼角滑下,没落地,悬在半空,像一根拉直的银丝。
凌夜伸手,不是去接,而是用食指指腹,轻轻蹭过她左眼下方。
血线断了。
断口处,凝出一颗小珠,银中透红。
他指尖一翻,那颗血珠滚进自己掌心。
掌心七黑洞,早已填满。
可那颗珠子落进去,黑洞边缘,竟浮出一圈金边。
苏眠盯着那圈金边,忽然抬脚,一脚踹向凌夜身下铁架。
“哐——!”
锈铁架猛地一歪,凌夜后背撞上墙,震得头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没躲,也没扶,就那么靠着,任灰尘落进他领口。
苏眠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把他困在墙与自己之间。
她右眼银色,左眼流血,发丝垂下来,扫过他额头。
“你是不是觉得,”她声音压得很低,“只要把心剖出来,我就得接住?”
凌夜抬眼,目光扫过她右眼尾那道裂开的银杏脉,停在她左眼血线上。
“不。”他说,“我知道你不会接。”
苏眠喉头一紧。
她右手猛地揪住他衬衫前襟,布料在指间绷紧。
“那你他妈还拿出来?”
凌夜没动。他左耳后那道银线,随着她揪衣的动作,忽然亮了一下。
像被电流击中。
苏眠指尖一麻,松了力。
就这一松,凌夜右手抬起,不是推她,而是扣住她后颈,拇指指腹,重重按进她脊椎第一节凸起处。
“嗯……”
苏眠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不是痛,是麻。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头皮发炸。
她右眼银光暴涨,左眼血线却倏然倒流,顺着脸颊往回爬,一滴、一滴,重新没入眼角。
凌夜拇指没松,反而往下一滑,停在她第七节脊椎。
那里,一道银痕,正微微发亮。
他指腹压下去。
苏眠膝盖一软。
她没跪,只是腰往下塌了一寸,额头抵上凌夜额头。
两人都没眨眼。
呼吸交缠。
凌夜右眼虹膜里,林晚面容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七点微光,排成北斗状,缓缓旋转。
苏眠左眼血线退尽,黑雾翻涌,漩涡中心,浮出一枚小小的银杏果。
果壳半开,里面没有果肉,只有一小片泛黄纸页。
纸页上,字迹清晰:
【第七次,她推你时,数了你心跳。】
凌夜看着那行字,忽然开口:“你记得那天下雨吗?”
苏眠没答。
她右眼银光一收,低头,嘴唇几乎贴上他右耳。
“你耳朵后面,有块胎记。”她说,“像银杏叶。”
凌夜耳后那道银线,猛地一跳。
苏眠左手松开他衣襟,指尖却顺着那道银线,往上描。
从耳垂,到耳后,到枕骨下方。
她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刮过他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凌夜闭眼。
苏眠指尖停在他枕骨凹陷处,忽然用力一按。
“呃……”
凌夜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他左胸口,铜扣“7”骤然发烫。
苏眠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碰铜扣,而是五指张开,狠狠按在他左耳后——
那里,金痕早已消失,可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她掌心银杏叶纹,瞬间亮如烙铁。
“啪。”
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裂,是皮肉下某处,被她硬生生按开了。
一道细缝,从凌夜耳后裂开,银光喷涌而出。
不是血,是丝。
银色的,细如发,韧如钢。
苏眠左手猛地一扯——
银丝被她拽出三寸,绷得笔直,另一端,深深扎进凌夜耳后皮肉。
她右手没松,左手却反手一拧,将那截银丝,死死缠在自己小指断骨旧疤上。
银丝勒进皮肉,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烙铁烫肉。
凌夜没动。
他右眼北斗七点微光,突然加速旋转。
苏眠左眼漩涡,银杏果壳“咔”地裂开更大。
纸页翻动,露出背面。
背面没字。
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第七医院天台。
两个小孩背对背站着。
一个穿蓝布衫,一个穿红裙子。
红裙子的小孩抬起手,正要推蓝布衫的后背。
蓝布衫的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那里,已经有一道极淡的银线,蜿蜒向上。
苏眠盯着那道银线,右眼银光一颤。
她左手五指,猛地收紧。
银丝绷得更紧,凌夜耳后皮肉被勒出一道深痕,渗出血珠。
血珠滚落,没落地,悬在半空,像之前那滴一样。
苏眠右眼赤光再起,却没射向血珠,而是直直刺入凌夜右眼。
凌夜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北斗七点微光,齐齐熄灭。
他右眼虹膜,彻底变成纯黑。
纯黑之中,缓缓浮出一行字:
【她数的不是心跳。】
苏眠呼吸一滞。
凌夜左耳后,那道被她硬生生按开的细缝里,银光暴涨。
银丝疯狂涌出,不是一根,是七根。
七根银丝,齐齐缠上苏眠左手手腕。
她腕骨凸起处,七道旧疤,同时亮起。
不是银光,是血光。
七道血线,从疤里钻出,与七根银丝,一一咬合。
“嘶……”
苏眠倒抽一口冷气。
不是疼。
是胀。手腕像被七根烧红的铁丝捆住,热,烫,又麻又涨,血管在皮下疯狂跳动。
她右眼赤光,终于射出。
没射向凌夜,而是射向地面——
那圈灰白水洼印。
赤光击中印子中央。
“轰。”
没声音,只有空气猛地一凹。
灰白印子塌陷,塌成一个黑洞。
黑洞边缘,银光翻涌,像沸腾的水。
苏眠左手被银丝捆着,右手却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朝黑洞狠狠一抓——
“给我出来!”
黑洞翻滚。
一只小小的手,从黑洞里伸了出来。
不是幻影。
是真手。
五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小指第二关节,有一道陈年旧疤,呈月牙形。
苏眠盯着那只手,右眼赤光,无声熄灭。
她左手腕上,七根银丝,同时一紧。
凌夜耳后,七道银丝,同步绷直。
黑洞里,那只小手,缓缓张开。
掌心朝上。
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铜扣。
“7”。
苏眠右手,慢慢落下。
不是去接。
是悬在铜扣上方一寸,指尖赤光,再次凝聚。
凌夜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没数我心跳。”
苏眠指尖赤光,顿住。
“她数的是——”凌夜右眼纯黑,瞳孔里,那行字缓缓转动,“我听见她数时,心停了几拍。”
苏眠右手,猛地一颤。
赤光散了。
她左眼漩涡,银杏果壳“咔嚓”一声,彻底裂开。
果壳落地,化作灰烬。
灰烬里,那张泛黄纸页,被风一吹,翻到背面。
背面,终于有字。
不是一行。
是七行。
每行一个字:
【推】
【你】
【时】
【她】
【数】
【了】
【我】
苏眠盯着那七个字,忽然抬手,用拇指狠狠抹过自己左眼。
血线被抹断。
黑雾却没散。
反而更浓,更沉,像墨汁泼进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浮起。
凌夜左胸口,铜扣“7”猛地一跳。
不是跳动。
是弹开。
扣子中间,一道细缝裂开,露出里面——
不是血肉。
是一小片薄膜。
半透明,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薄膜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苏眠右眼银光,无声亮起。
她没看薄膜。
她盯着凌夜右眼。
“你心口这层膜,”她 说,“是谁给你的?”
凌夜没答。
他右眼纯黑,瞳孔里,七行字缓缓旋转,像七颗绕行的星。
苏眠右手,忽然收回。
她不再看铜扣,不再看凌夜右眼。
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
七根银丝,还缠在那里。
七道血疤,还在发光。
她左手五指,慢慢蜷起。
银丝随之收紧。
凌夜耳后,七道细缝,同时渗出更多银光。
苏眠抬起头。
她右眼银色,左眼黑雾翻涌,眼尾银杏叶脉裂口处,赤红已退,只余一道细线,像未干的血痕。
她盯着凌夜,忽然笑了。
不是凌夜那种生锈齿轮般的笑。
是苏眠自己的笑。
很淡,很短,嘴角往上一提,就落了下去。
像风吹过水面,涟漪刚起,就散了。
“你错了。”她说。
凌夜看着她。
“她数的不是你心跳。”苏眠声音很轻,“也不是你心停的拍数。”
她右手抬起,不是指向铜扣,不是指向凌夜右眼。
而是,缓缓抬起,指向自己左眼。
“她数的——”
“是我推你时,自己漏掉的那几拍。”
话音落。
她左眼黑雾,轰然炸开。
不是散。
是炸。
黑雾炸成七缕,齐齐射向凌夜左胸口——
射向那枚刚刚弹开的铜扣。
铜扣“7”剧烈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