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闷响又来了,比刚才更沉,像是有根巨大的骨头在慢慢断裂。林岸没抬头,他知道看也没用——天花板早就裂得像蜘蛛网,再盯也不会多看出一条缝来。他靠着墙站起身,腿还在抖,刚才那一摔蹭破的肘部火辣辣地疼,衣服袖子挂在金属棱角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眼工具包,切割枪已经没电了,支撑杆还剩一根。这玩意儿原本是用来顶住检修通道临时塌方的,现在成了保命的家伙。他抽出杆子往头顶一撑,卡进横梁裂缝里,用力旋紧螺栓。咔的一声,杆头张开,死死抵住两块变形的合金板。
灰尘落得慢了些。
“能撑三分钟就不错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关着,韩啸就在里面,坐着等死。林岸没再看它一眼。那人把自己锁进坟墓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是殉道者。可林岸只觉得滑稽。你算尽一切,最后连逃都不想逃?真当自己是神了?
他转身朝应急梯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整栋楼都在喘气,每一步都像踩在将死之人的胸口。爬到B6层时,脚下一晃,整段楼梯突然下沉半尺,钢筋发出刺耳的拉伸声。他扑向墙壁,手扒住通风口边缘才没栽下去。
“操!”他骂出声,指甲崩了一根。
头顶传来更大的响动,一块天花板直接砸了下来,砸在刚才他站的位置上,炸起一片灰。他趴在地上喘了几秒,确认没被埋住,才慢慢翻过身。眼前冒金星,耳朵嗡嗡的,但还能动。
他摸出终端,信号断了,网络全黑。只有本地存储还能用。他调出穹顶结构图,手指划过屏幕,找到最近的观测点——东区顶层观景台。那里视野最广,能看到外罩破损情况。如果防护层裂了,外面的风就会灌进来。而一旦风进来了,里面的空气就开始漏。
人可以三天不吃饭,但三分钟缺氧就得瘫。
他咬牙站起来,拖着那条发软的腿往东区走。一路上到处都是裂缝,墙皮成片剥落,露出后面锈迹斑斑的管线。有些管道还在喷蒸汽,嘶嘶的声音混着建筑的呻吟,像一群人在同时叹气。
走到一半,广播系统突然响了一下。
“滋啦……所有人……立即……避难……重复……”
声音断了。
接着又是一阵杂音,然后彻底哑了。
林岸停下脚步。刚才那段话不是自动播报,是有人手动启动的。说明还有别人活着,而且知道怎么操作老系统。
他加快脚步。
B5到B3之间的主通道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一截悬在空中,底下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到哪一层。他绕去西侧辅道,那里有个维修电梯,虽然年久失修,但应急电源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电梯门开着,轿厢停在下一层。他探头往下照了照,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他抓住缆绳往下荡,跳进轿厢,拍了拍控制面板。灯闪了两下,数字从“-4”开始往上跳。上升过程中,他盯着楼层显示,心里数着:B2、B1、G、P1……
“叮。”
门开了。
外面是公共大厅,曾经铺着光亮的地砖,摆满绿植和休息椅。现在全是碎玻璃和倒下的灯柱。穹顶高处的照明灯只剩几盏还亮着,歪斜地挂着,投下昏黄的光圈。远处一面墙整个塌了,露出后面的钢铁骨架,风正从那个缺口往里灌。
他走出去,迎面撞上一股冷风。
不是空调那种冷,是真正的寒流,带着灰和沙砾的味道。他眯起眼,顺着风来的方向看过去——
外层防护罩碎了。
一大片弧形玻璃裂成蛛网状,中间有个破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物撞穿的。极地风暴卷着灰黑色尘埃往里涌,像一条条脏兮兮的龙卷,在城市内部盘旋。天空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层厚重的烟尘盖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没有花,没有树,没有阳光。甚至连雪都不是白的,落在地上是灰褐色的。
林岸站在那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荒唐。他们在这儿搞什么?建个透明盒子,假装春天还在?给植物打LED灯,让人以为天亮了?放人工鸟叫录音,骗自己还有生命?
全是假的。
跟韩啸的数据一样假。
他掏出终端,打开摄像功能,对着外面拍了一段。画面抖得厉害,但他没关。这种真实的东西,值得留下来。
身后传来动静。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倒塌的服务台后头钻出来,手里拿着个旧式记录仪,正对着大厅拍摄。那人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裤,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脸上沾着灰,但眼神很稳。
是苏茜。
她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一堆废墟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放下设备,走过来,声音有点哑:“你还活着。”
“你也是。”他说。
“我一直在拍。”她说,“从警报响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跑,没人知道该去哪儿。安保系统瘫了,电梯停了,有些人想回家拿东西,结果楼道塌了,被埋在里面。”
林岸点头:“我也看到了。通讯还能用吗?”
“基本断了。但我这个是老型号,带独立频段接收器,还能连上局部网络。”她举起记录仪,“刚才我试着重启了B区广播节点,发了个简短通知。”
“说什么?”
“说让所有人去地下三层集合,那里有备用氧气舱和应急物资。”她顿了顿,“用了你的名字。”
林岸挑眉:“我没授权。”
“但你是首席工程师。你说的话比任何人都管用。”她看着他,“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了。”
他没反驳。她说得对。他收起终端,问:“有多少人响应?”
“不清楚。但我出来的时候,看到几拨人往B区走。伤员不少,有人抬着担架。”
“我们得组织起来。”他说,“不能让他们乱跑。楼体会继续塌,空气也会越来越差。”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找电源。”他说,“恢复照明和广播,统一指挥。然后清点人数,转移伤员。最后……想办法离开。”
“离开?”她愣了一下,“去哪儿?外面可是辐射区。”
“总比等死强。”他说,“只要防护到位,走二十公里说不定能找到别的掩体。或者至少……看看有没有活下来的植被。”
苏茜没接话。她低头检查记录仪,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
“信号。”她说,“我刚收到一段加密频段的求救信息,自动循环播放的。来源不明,但功率很强。”
林岸凑过去看屏幕。上面跳出一行字:
【这里是‘方舟’残片七号,坐标北纬89.3,能源即将耗尽,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方舟?”他冷笑,“哪个方舟?韩啸的那个?”
“不知道。”苏茜摇头,“但信号是真的。我已经反向定位了,距离我们大约两百公里,靠近极点方向,以前有个废弃科研站。”
“那就是他们。”林岸把终端塞回口袋,“一群把自己藏起来的聪明人,等着等离子风暴过去,再回来接管世界。”
“可他们现在快没电了。”苏茜说,“如果能源耗尽,生命维持系统也会停。”
“所以呢?”林岸看着她,“你想去救他们?”
“我没说。”她抬头看他,“我只是觉得……这个信号不该被忽略。”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他转身走向楼梯口,“那是帮设计屠杀我们的人。他们躲在地下,让我们在外面送死。现在轮到他们喘不过气了,我们就该冲过去救人?”
苏茜没跟上。她站在原地,手指还在记录仪上滑动:“可他们是人。”
“我们都快不是了。”他说完,迈步上了楼梯。
他们一路向上,穿过G层商业区。这里曾是穹顶最热闹的地方,餐厅、商店、影院全开着灯,广告屏滚动播放新品促销。现在全都黑了,招牌倒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满地滚,像一群无头的幽灵。
他们在电力总控室找到了一台还能运行的备用发电机。林岸拆开面板检查线路,发现主变压器烧了,但应急电池组还有电。他重新接线,把输出接到广播系统和几组应急灯上。
“试试看。”他说。
苏茜按下记录仪上的发送键。
广播响了。
“所有人注意,这里是临时指挥中心。请前往B区地下三层集合,重复,请前往B区地下三层集合。这里有氧气供应和医疗援助。不要返回居住区,建筑结构不稳定。我们会组织撤离。”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岸靠在墙上喘气。刚才那一通操作耗了不少力气,手臂上的伤口也开始渗血。他扯下衣角随便绑了下,说:“接下来得去现场。”
“你这样不行。”苏茜看着他,“得处理伤口。”
“没时间。”他说,“楼要塌了,人还在乱跑。我们现在是唯一能说话的人。”
“所以我们得一起。”她说,“你负责技术,我负责传达。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告诉他们怎么做。”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恨这些人吗?他们信过那些宣传,信过北极星集团的鬼话。”
“我也写过那些鬼话。”她说,“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没再争。两人一起下了楼。
B区地下三层原本是仓储区,后来改成了临时避难所。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多人聚集在那里。有些人坐在地上发抖,有些人在照顾伤员,还有几个年轻人自发组织起来搬运物资。
一个中年女人看见林岸,立刻站起来:“你是林工程师?广播是你发的?”
“是我。”他说。
“外面怎么样?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他环视一圈,“我们得尽快撤离。这里的氧气只能维持十二小时,而且一旦主结构垮了,整个地下区都会被埋。”
“去哪儿?”有人问。
“先走出穹顶范围,找个相对安全的冰原地带。”他说,“我会带队,但需要你们配合。听指挥,别掉队,别回去拿东西。”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老头开口:“我走不动了,腿摔断了。”
两个年轻人立刻说:“我们抬您。”
“孩子还在家里!”一个女人哭起来,“我得回去!”
“不能回去。”苏茜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很稳,“楼道已经塌了,你现在上去就是送死。如果你死了,孩子就成了孤儿。你要活着,才能找他们。”
女人愣住,眼泪止住了。
林岸补充:“我们会登记所有人信息。如果你的孩子幸存,他们会知道你去了哪儿。但前提是,你也得活着。”
没人再吵。
他们开始组织撤离。青壮年轮流抬担架,伤员被小心安置在临时担架上。林岸和苏茜走在最前面,拿着手电照路。通道狭窄,有些地方还得爬过去。头顶不断有灰尘落下,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轰隆声——又有地方塌了。
终于,他们走到了穹顶边缘。
最后一道门是气密闸,原本用来隔绝外部环境。现在门体变形,卡在轨道上,只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林岸带头钻出去。
外面的世界扑面而来。
没有穹顶遮挡,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地面是厚厚的积雪,但颜色发黑,踩上去会陷进去。远处能看到其他几个穹顶城市的轮廓,有的还在亮灯,有的已经完全黑了,其中一个冒出滚滚浓烟。
他们一行人缓缓前行,穿过破裂的边界带。一名老人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膝盖磕出血。林岸和苏茜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架在肩膀上继续走。几个人轮流换班,没人抱怨。
走了约莫两公里,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身后,“北极一号”彻底断电,整座城市陷入黑暗,只有几处火光在废墟中闪烁,像垂死的眼睛。
大家停下休息。
有人点燃了应急篝火——用的是从穹顶带出来的隔热材料和少量燃料。火光很小,但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林岸坐在一块冰岩上,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一句话没说。
苏茜调试着记录仪,忽然又听见那段信号。
【这里是‘方舟’残片七号,坐标北纬89.3,能源即将耗尽,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她抬起头,看向林岸。
他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风在耳边呼啸,火苗微微晃动,映在他们脸上,一明一暗。
苏茜低头看着记录仪屏幕,手指悬在静音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信号还在播。
一遍又一遍。
微弱,但清晰。
林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火堆边,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条,在冰面上画了个圈。
“我们得活下去。”他说。
苏茜点头。
“但不是为了他们。”他说完,把木条扔进火里。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
其余的人围坐着,有的闭眼休息,有的低声交谈。没人注意到那个信号还在响。
林岸坐回原位,双手插进裤兜,盯着地面。
苏茜轻声问:“我们……要不要回应?”
他没抬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深的疲惫。
远处,风卷着灰尘掠过冰原,发出低沉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