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很好的理由远离了过去，但需要的时候我又可以将任何东西召来。”

　　 ——惠特曼

　　大山里的蜿蜒曲沟笼罩着像整齐陈列的物品般的老式瓦房，文梓这座小镇早已如同灰尘轻轻一扬似的根本没知道它的存在。

　　山间里多的是灰扑扑的旧款广播发出的嘶鸣声，电线杆上的麻雀和镇上的人们在享受着氤氲润泽的空气。

　　林姜汐昨日从窗外的蔚蓝晴空一直备课到浓绀色的夜晚，窗户缝里溜进来的阳光耀在她趴在桌上的侧脸，林姜汐敏感的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搓了搓眼眸，这才有些清醒。

　　她昨晚睡着了，桌上磕破许多年的八音盒就这样转动了一宿，旋即她看到便关了。

　　林姜汐盯了一眼手机，她想留在文梓继续支教的申请被领导驳回了，她没由得抓了抓脑袋。

　　本在宁海工作的林姜汐，前些年申请调到山区支教，上头心不甘情不愿，领导几次严词拒绝，要不是她软磨硬泡，估摸着也不可能在文梓工作。

　　骤然间，下面弹出一条好友沈薇的消息。

　　网络接收断断续续，时间还停留在早上六点，而现在九点。

　　了不起的蔷薇花：“林老师、小汐、林姜汐你收拾好了吗？”

　　林姜汐：“抱歉，昨晚加班备课，刚醒。”

　　了不起的蔷薇花：“亲爱的林老师，你是忘了今天你要代表你们学校参加消防培训了吗?”

　　了不起的蔷薇花：“还有，你也忘了你闺蜜今天也要来录综艺。”

　　林姜汐的确忙忘了，晃的起身，对沈薇成为大明星的事实疑信参半，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沈薇还是个十八线小明星，混了几年，拍的剧一部没爆，营销号的黑料倒是通天飞。

　　她的经纪人为了替她找戏拍，让沈薇去了好几次她不想去的饭局。

　　最后运气不算太差，接了一部女主戏，电视剧上映没多久流量暴涨，各式各样的资源来的像喝水一样简单。

　　虽隔着屏幕，她能猜到手机对面的人肯定鸡飞狗跳了。

　　林姜汐了解沈薇，沈薇这人一贯喜欢在外人面前装冷漠，维持她高冷大明星的形象，私底下却是个活宝。

　　林姜汐要照顾她的情绪，正经的扯了个理由：“我这会儿上车了，大概也许很快就会到了。”

　　末了，林姜汐发了这条消息，垂眼看了不下三次，莫名的心虚。

　　不例外，对面一字一顿的敲打：“沈大明星生气了！你看着办吧。”

　　文梓下了雪，林姜汐戴了一顶浅棕色针织毛线帽，拢着卡其色羊羔毛外套，顺带搭了一条棕黄格纹围巾。

　　雪的厚度淹没了林姜汐深棕色的长筒靴鞋跟,她竟有些想笑，出门“中彩票”这样的事她都习以为常了。

　　-

　　林姜汐是和同行的老师一起坐的网约车，山路崎岖，一路颠簸，提心吊胆的没人睡得着。

　　上头给的地址是文梓消防部，离城镇却是有一百公里的距离。

　　林姜汐兴味索然，心里想着那群在福利院的孩子，初来文梓的时候林姜汐就瞧见那群孩子一双双泫然欲泣的眼眸，心里就不是一阵滋味，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今天是平安夜。

　　她还没送那群孩子一颗完整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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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当”一声，林姜汐下了车，在不远处就被消防部的热闹吸引，周围还围凑着大批工作人员，还有一只突兀的“熊猫”，林姜汐挺着腰板脚不沾地的径直走去。

　　沈薇在人群中如闪烁的黑宝石，黑色高领紧身打底衫紧贴着腰线，外面套了件亮面鳄鱼纹皮衣，拉链半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下身是一条皮质开叉长裙，衩口开到大腿根，走动起来，一双白皙修长的腿若隐若现。

　　沈薇大步流星地走到林姜汐面前一个劲的抱紧她。

　　分秒，沈薇顿时娇嗔满面，伸手轻轻捶了林姜汐一下，眼底却满是笑意:"我这朵蔷薇花生气了，你打算怎么哄？”

　　“等忙完就陪大小姐逛街，给你当一天保镖意下如何？”林姜汐言笑晏晏。

　　沈薇有些客套的回她：“那还是太累了，我有点心疼你呢。”

　　“好了大明星，还不去补妆？”林姜汐微微挑眉，言提其耳。

　　沈薇扯下嘴角认真说：“有件事我必须同你说。”

　　沈薇单刀直入:“说来我一开始也相当震惊，据可靠消息，江池是文梓部的消防员，他今天有很大概率会出现在在这里，这次你还打算逃吗？”

　　逃，她压根就还没有逃得资格，她的喜欢被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爱尔海，从未重见天日过。

　　林姜汐蓦地不说话，陈年旧事她一刻也不敢忘，一起从幼儿园到上同一所高中，在外人看来就是天造一设的一对，但这也就只有外人这么觉得了。

　　没人知道暗恋的后果有多苦，除非是局中胆小鬼。

　　“八年前的表白信，还打算烂在你肚子里吗？”

　　沈薇见着林姜汐不太争气的样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受，一本正经地说，“别浪费沈大明星为了找你这个失联八年的初恋每天花钱买消息。要不是我一个朋友在这地方工作，可能这次就又要错过江池。”

　　沈薇又说：“这江池也是真挺贵的，一条消息最贵的都要上千，这年头消防员的信息都那么难查。”

　　林姜汐表情微妙变化，半框眼镜在她高挺的鼻梁上有些滑落，她抬眸:"我想再试着追追光。”

　　顷刻，林姜汐不知道在向谁询问似的，又像在做承诺，她悄然开口：“这次我想换个角色，做一回勇敢者。如果没结果，那么就是这朵花不适合生长在这片土地，我就不再做囚笼鸟，不会在爱情中误入歧途，会迷途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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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薇的综艺录制和林姜汐的消防培训一个时间点，消防宣传弄的如火如荼，那只林姜汐从下车就开始注意的“熊猫”冷若冰霜，显得格格不入。

　　林姜汐的余光全是这只"熊猫”。

　　沈薇和林姜汐的穿搭风格也迥然不同，两人站在一起像在分别代言着秋和夏，工作人员看了好几次都挪不开眼。

　　林姜汐就在椅子上喝着苏打水，看着沈薇被化妆师当木玩偶操控似的乖乖坐着，抿完一口，旋即扭紧瓶子盖。

　 “这位小姐，这边需要你帮忙做个模特。”

　　霎时，一旁的工作人员就莫名其妙的带着林姜汐去了后台，她也未听清方才说了什么，那工作人员悻悻地说:"陈姐你要的人。”

　　工作人员口中的“陈姐”是一名消防员，女人盘着黑色的丸子头，浓眉，天然大红唇，声音和长相大相径庭，音色甜美。

　　“轻点把人带过来呀，怎么跟押犯人似的。”

　　林姜汐一头雾水，对面的聊天没进过她的耳朵，只静静地看着离她几步之遥有些好笑又冷酷的“熊猫”。

　　它头上还顶着圣诞帽，林姜汐心说，这熊猫很像江池，桀骜不驯，像冰川上的七彩神花。

　　"你是来消防培训的林姜汐老师吧，我们这边希望你能够友情出境一下，你看行吗？”陈韵询问道。

　　林姜汐这才缓过神来，礼貌性的回笑：“是拍照吗?”

　　“对的，我们文梓消防部正打算在公众号上发一篇消防互动照以及一些消防救援基本知识，我们看了一圈，你的的身高能够完全把肩靠在我们的大熊猫肩上，拍一组‘救赎’消防主题照。”

　　林姜汐身高一米七二，这样算来这只“熊猫"有一米八八左右，林姜汐没有犹豫，露出标准微笑，梨涡也随之嘴唇上扬：“很荣幸能够为消防工作尽一份力。”

　　陈韵满眼欣赏，伸出右手，说:“感谢你对消防工作的支持。”

　　林姜汐就这样进了消防宣讲展中心，看着消防员耐心的宣发传单，趁着陈韵安排摄影工作，林姜汐温文尔雅的拿起宣传单来了研究的兴致。

　　一瞬，林姜汐后颈陡然一阵发麻，像有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她猛地回头，却找不到那道视线。

　　陈韵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温和：“林老师，可以进行拍摄了。”

　　“好。”林姜汐配合的走近把头靠在“小熊猫”左膀，莞尔一笑，凝睇含情。

　　陈韵干脆的不加掩饰说道：“林老师方便取下眼镜么，我们再拍一个闭眼紧靠的照片。”

　　林姜汐粲然一笑，说："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一并都说了吧。”

　　陈韵不卑不亢，径直走到林姜汐跟前摆弄着姿势，干净利落地说：“我发现你好像一靠近这只‘小熊猫’就变得忸怩不安。”

　　“有什么不适可以和我说，我们不勉强的。”陈韵补充道，盯着“熊猫”插科打诨，“不过我看着他倒是很喜欢你呢。”

　　林姜汐失笑，接话：“我也挺喜欢它的，所以确实影响到了我。”

　　“熊猫”悄无声息地靠的更近了，冬日的风裹着碎雪沫子刮过林姜汐的脸庞，黑发白雪映着她冷白的皮肤，她缩了缩脖子，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飘动的发丝才安分地贴回额角。

　　四周的风倏地卷起来，宣传单全数漫天乱窜，天忽而莫名地天光大亮，逆光里轮廓被镀上一层暖绒绒的金边，碎金似的光斑落在林姜汐低垂的眼睫上。

　　对面抬手定格，捕捉到这神圣雕刻般的完美脸蛋。

　　须臾之间，宣传照完美收工，陈韵稍手加了林姜汐微信，分秒，林姜汐皱眉，撩起眼皮，说话一气呵成：“这只'熊猫我能抱抱吗？”

　　“当然。今儿这天气不大尽人意，抱一下是个好想法，至少有片刻温暖。”

　　陈韵有眼见的往后退了几步，说：“不过林老师得快点了，这只‘小熊猫’有点忙。”

　　林姜汐没太会意，还是无例外的礼貌点头，林姜汐抱住圆滚滚的“小熊猫”，它也抱住了这个瘦削的小女孩，她说：“再见。”

　　“熊猫”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人揉进骨血里，肩膀被攥得发紧，隔着玩偶服的绒毛，林姜汐都能感受到那份不容挣脱的力道。

　　倏忽，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熊猫”松开了她，林姜汐像被放空了。

　　它向林姜汐比划了一个“很棒”的手势，消失在人群尽头。

　　林姜汐视线在它离开的尽头交汇，这才想起她的眼镜依然静静地躺在她的羊羔毛外包里，没能清楚的看它离开。

　　林姜汐和沈薇的助理忙的晕头转向，导演坚持要给沈薇单独录一个女明星关爱山区小孩的综艺。

　　四个人就这样劳累到十一点，沈薇这个衣架子换了不计其数的衣服，最后一套穿搭终于让导演表情舒展，这一趴总算尘埃落定。

　　离林姜汐消防培训还剩三小时，她盯着一直挂在她通讯录星号的人，备注着“灯塔”，她委实没想到怔忪间她把一个陌生人的影子看成了江池。

　　“小汐，你能去后台叫一下陈韵么，就报我名字就行。”

　　沈薇正在微博开直播，当然，这也不是她自愿的，强行营业，“我刚才在喊我闺蜜，不是我男朋友，都别在弹幕上刷了。”

　　沈薇在直播间喊过数度林姜汐的名字，她愕然鉴不清她到底有多少假粉了，沈薇却也不忘对着林姜汐抛媚眼。

　　林姜汐见怪不怪了，步履如飞，抬眸看着 门上挂着“后台休息室”，转瞬旋转门把手，嘴里那句“有人在吗？”还未说出口。

　　房间内传来叽里咕噜的声音，仔细一听还有两种不一样的音色交杂混合着。

　　林姜汐瞧着黑影离门口愈来愈近，她松开门把手，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门被推开：“谁在门外？”

　　出来的人是陈韵，她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反倒被林姜汐吓得心一跳。

　　陈韵瞧着林姜汐一副懵懂模样，表情忽的悠然温和，语气温婉：“林老师有事找我吗？”

　　“我替沈薇来找您。”林姜汐有点窘迫，嘴角僵硬，“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麻烦你辛苦跑一趟，我稍后就去。”陈韵回道。

　　“陈姐谁找？”陈韵背后溜出一道声响，音嗓干净，冷哼一声却又语气含笑。

　　“难不成又有追求者，咱们部队里哪个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你别忘了告诉我她在谁手下培训，我才好换—”

　　陈韵后面蓦地出现一个人，林姜汐视野里先看到的是熟悉的熊猫玩偶服，一张面孔慢慢映入眼帘，那张脸高贵精致，像博物馆展览的标本，如不允许玷污的神像。

　　林姜汐的眸子被灌进凛冽的寒风，她一动不动的站在走廊，在平安夜的这一天，林姜汐止言，神情多的是不可置信。

　　她只知道她见到了她的“灯塔”。

　　她想过的千万次重逢早化作平安夜的第一个拥抱。

　　胸腔里的雀跃快要溢出来，指尖却稳得没半分颤抖，分明是极致的欢喜，“眉眼间却压着淡淡的平静，她说。

　　“江池，我们多久没见了。”

　　这是一句陈述句。

　　陈韵识趣的让开，拽着江池的玩偶服往前推，给他使了个眼色：“你们聊，我先去忙了。”

　　“对了，别聊太久，你知道的，待会还得去培训这批新老师。”

　　陈韵一走，这个世界像是安静了。

　　而“熊猫”占据了林姜汐的整个眼眸。

　　对方却开口一句，话语里是极端的冷漠，甚至没喊名字，掀开了两人的第一句对话：“宁海前景那么好为什么非得来文梓。”

　　“我……”

　　林姜汐高中的时候提过这回事，她自始至终以为他记得，说实在的，她压根心里也没底：“高中的时候我说过要来山区教书。”

　　“嗯。”江池又说，“没别的事就走吧，大家都有工作。”

　　江池表情阴晴不　　定，想要走进房间，林姜汐倏地喊住他：“你没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江池没看她，吸溜一口冷气，说：“记不清了。”

　　“林姜汐。”江池停顿半秒，喉结滚了滚，声音繁沉，磁而哑，“外面冷，别站久了。”

　　铁质门被紧紧关闭，江池有些瘫软的靠在门上，死死扣这门把手，呼吸急得像拉风箱，嗓子眼发干。

　　”我没戴眼镜。”林姜汐的声音被拒之门外，“还没看清你，视力早就不如以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