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一串机械音吵醒的。那声音不急不缓,像从墙里渗出来的:“新员工林墨,岗前培训已结束,第一项任务已发布,请于三十分钟内登录系统确认。”他睁眼,天花板还是昨天那个样,平整、无痕、连个灰尘都没有。床头灯自动熄了,房间里亮起柔和的白光,像是白天到了,其实这地方压根没天。
他坐起来,动作利落,但脑子有点沉。昨晚睡得断断续续,梦里全是数据流,一条条红的绿的线在眼前跑,最后汇成一张人脸——一个老头,穿灰色工服,端着纸杯递过来,说“新同事,暖暖身子”。他当时没抬头,只说了句“谢谢”,现在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甩了甩头,把这画面抖出去。梦不是数据,不能分析,也不该占内存。
他下床,走到终端前。屏幕亮了,提示输入临时密码。他输完,界面跳转,首页弹出一条加粗通知:
> 【任务编号:HR-001】
> 任务名称:人力效能衰减预测模型构建
> 目标:筛选出公司内部效率最低的10%员工,标记为“可优化对象”
> 时限:24小时内提交完整报告
> 发布人:CEO办公室(陆承宇)
林墨看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节奏。他知道这种任务意味着什么——裁人。但“优化”这个词用得漂亮,听着像调参数,不像砍人。他没多想,权限开了,系统通了,任务来了,做就是了。
他点开人事数据库入口,S-1权限允许访问脱敏版资料。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工号、岗位、职级、部门代码,还有各种附加标签:考勤率、任务完成度、沟通频次、生理监测波动值、情绪稳定性评分……全都是数字,没有名字。
他开始建模。
先拉出基础变量:每日有效工作时长、任务闭环速度、跨部门协作响应时间。再叠加二级指标:脑电活跃峰值分布、语音语调平稳度、心跳变异系数——这些是从可穿戴设备实时采集的,说是“健康监测”,实则是判断你有没有走神、焦虑、偷懒。
他把这些数据扔进评估矩阵,设权重。效率低的,自然往下沉。他没设“忠诚度”或“资历”这种虚的,系统也不认。他只信可量化的输出与消耗比。
六小时十七分钟后,模型跑完第一轮。名单生成,共三百二十一人,正好占全员9.8%,接近目标。他微调阈值,补上两个边缘案例,凑够340人,占比10%整。
他检查了一遍剔除逻辑。有个工号G-7193,在后勤部干了二十三年,去年体检查出肺癌晚期,公司给了三年医疗补贴。他的任务完成率只有61%,沟通频率低于平均值37%,脑电活跃度长期处于低波段。系统标注:“岗位冗余指数98.7%,建议立即终止雇佣关系。”
林墨盯着这条看了三秒,然后滑过去。他不是心软,是确认算法没出错。结果没错,那就没问题。
他提交报告,点击“确认执行”。
系统弹窗提示:【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
他点开奖励详情:妹妹林雨的医疗等级提升至VIP-3,每日新增一次基因修复疗程,营养支持方案升级,心理干预服务接入。他调出监控画面,看到病房里的女孩正靠在床上看书,床头的小音箱放着轻音乐,墙上那幅星空画换了角度,阳光模拟器打在她脸上,有点暖。
他盯着看了很久。
画面是实时的,延迟不到0.2秒。她活着,稳定,被照顾得很好。这就是他签合同换来的结果。公平交易,一手交人,一手交命。
可他心里没松下来。
反而更紧了。
他关掉终端,躺回床上,闭眼。身体累,脑子却停不下来。他开始回放今天早上那一幕:走廊拐角,通风口下面,那个老头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笑了笑,眼角全是褶子。他说:“新来的吧?这地方冷,喝点热的。”
林墨接过,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前走。
当时他脑子里还在算升降梯的运行频率,没注意对方穿的是旧款工服,袖口磨得发白,左胸口袋绣着“G-7193”——那是老员工编号,十年前就停发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又回到终端前。手指有点抖,但他控制住了。他打开内部监控日志,输入时间戳:08:17至08:23,地点:B区主通道,靠近D-5电梯口。调取影像。
画面加载出来。灰白的走廊,两个身影交错。他穿着新发的深灰制服,步子快,头低。另一个是老头,背微驼,手里端着杯子,站定几秒,看着他走远,才慢慢转身。
林墨暂停画面,放大老头的脸。
是他。
他又打开刚才提交的优化名单,找到G-7193,点击查看详细档案。页面跳出来:
> 姓名:未公开(隐私保护协议生效)
> 工号:G-7193
> 部门:后勤维护组-B
> 入职时间:2146年3月
> 当前状态:在职(待优化)
> 医疗记录:非小细胞肺癌晚期,剩余补贴周期:83天
> 综合效能评分:12.3/100
> 系统建议:立即终止雇佣关系,启动资源回收流程
“资源回收流程”——这词听着像处理报废设备。
林墨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按什么。他可以查更多,比如这人住哪间宿舍,有没有家属,但S-1权限到此为止。他不能再深入。他也知道,一旦名单提交,系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自动触发解聘程序,通知、结算、清退、医疗权冻结,一条龙走完,没人能拦。
他没拦。
他亲手递上去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跑模型,算数据,挑出那些“效率低”的人。但他忘了,这些人不是ID,是会笑、会递咖啡、会关心陌生人冷不冷的活人。
而他,亲手把其中一个送进了死胡同。
他退出系统,重新躺下,但睡不着。房间里安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他盯着天花板,看那层均匀的白光,像一层封住的膜,把所有声音、气味、温度都吸走了。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间。
他想起联邦的时候。那时候办公楼吵得很,有人吵架,有人大笑,打印机卡纸时会骂娘,午休时食堂飘着饭味。虽然数据烂,管理乱,但至少……有人味。
这儿没有。
所有人都走得精准,说话轻,动作小,像怕惊动什么。走廊里碰见人,眼神一对上就立刻移开,仿佛多看一秒都会影响KPI。连清洁机器人经过的路线都是固定的,差半米都不行。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他不是受害者了。
他是加害者。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他平时用来装逻辑的脑子,搅得生疼。他不懂感情,但从妹妹身上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就算合理,也不一定对。
裁员合理吗?合理。这人确实干不动了,药费比工资还高,留着是亏本。系统算得清清楚楚。
可那杯咖啡呢?那句“暖暖身子”呢?这些没法量化的东西,是不是也算价值?
他不知道。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在某个瞬间,竟然推不出答案。
他坐起来,又打开终端,再次登录医疗监控系统。画面照常刷新,妹妹还在看书,翻了一页,抬手捋了下头发,动作很慢,但平稳。他确认她没事,才关掉。
他告诉自己:一切牺牲都有价值。
他重复这句话,像念代码一样,一遍又一遍。
可心里那块空,越念越大。
他关掉所有界面,坐在床沿,不动了。房间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外面基地照常运转,数据流在看不见的管道里奔涌,空调系统维持着恒温恒湿,连风速都精确到0.1米/秒。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没有人质问为什么。
一切都那么顺。
顺得让人发毛。
他忽然想起陆承宇昨天说的话:“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人。尤其是在清洗开始之前。”
当时他没问什么叫清洗。
现在他有点懂了。
清洗不是打仗,不是爆炸,不是血流成河。清洗是安静的,是系统自动推送一份名单,是某个老员工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收到一封邮件,写着“感谢贡献,祝您余生安宁”,然后他的门禁卡失效,病房被清空,存在被一点点抹掉,连骨灰都不会留在这里。
而他林墨,是第一个签字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算出财政崩溃的精确日期,能黑进军用中继站,能构建出完美的裁员模型。可它现在,沾上了某种东西。
不是血。
是沉默的罪。
他没哭,没吼,没砸东西。他就坐着,盯着天花板,直到系统模拟的“清晨模式”启动,灯光从白转暖,像太阳升起来了。
其实没有太阳。
这里也没有早晨。
他看了一眼时间:06:00。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没动。
床头柜上,终端屏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脸。眼窝深,脸色青,像熬了好几个通宵。他盯着那倒影,看了很久。
忽然,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下屏幕。
冰凉。
就像昨晚签字时的感觉。
他放下手。
房间里恢复死寂。
基地依旧运转。
而在某处服务器里,那份优化名单正被分发至各部门主管终端。明天这个时候,G-7193的工位就会空出来,他的储物柜会被清理,他的名字会从排班表上消失。
没人会提起他。
除了林墨。
因为他还记得那杯咖啡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