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2179年,春季。新亚太联合城第七区的天,灰得像是被谁拿脏抹布擦过一遍。
空气里总有一股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闻久了脑袋发沉。林墨走出电梯的时候,鼻腔已经麻木了。他没抬头看楼层指示灯,数字从B3跳到G的过程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共0.8秒,误差不超过0.03秒。这种事不需要记,他的脑子自动就存下来了。
D-734号工位在办公室最靠里的角落,旁边是通风管道的出风口,常年嗡嗡响。声音频率是62赫兹,偏高,长时间听会让人注意力下降7%左右。但他没申请换位置。这里没人愿意靠近,安静。
他坐下,把外衣搭在椅背,插上身份卡。屏幕亮起,蓝色界面弹出三十七个未处理任务红点。系统提示音响起:“FA-8821N,今日待办事项已同步,请于23:59前完成Q2经济稳定性评估报告。”
林墨点了确认。
他开始干活。
这活儿本来是三个人干的。三个月前还有十五个人。现在整个公共信息评估科,加上他只剩十二个。其他人要么辞职跑了,要么被调去“临时支援组”——那是个不存在的部门,调走的人再没回来过。
他不关心别人去哪儿了。他只关心数据。
打开政务公开数据库(GOD-Public),调取过去十二个月的基础物资价格指数。粮食、净水剂、合成蛋白粉、医疗耗材……所有必需品的价格曲线全往上蹿。平均涨幅317%,最高的是抗生素类,涨了683%。这不是通货膨胀,这是断崖式失控。
他顺手打开物流监控平台。跨区运输完成率只有42%。往常这个数字是91以上。铁路货运停运率76%,空中航线取消率59%。不是因为天气,也不是机械故障,而是“调度资源不足”。
他又查国家级基建项目状态。原本列了三百多个重点项目,现在78%显示“冻结中”。道路、能源站、水循环系统……全都停了。理由统一写着“预算重新评估”。
三个数据摆在一块儿,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接上了。
林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新建了一个分析模型。他不能用高阶模拟系统,权限不够。只能手动拆解变量,做线性回归和非线性衰减交叉验证。
税收增长率:0.6%/季。
支出膨胀率:12.3%/季。
这两个数一碰,结果就出来了。
财政赤字突破临界点的时间窗口——418天。
误差范围±9天。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保存文件,命名为《附加分析页_基于公开数据的财政压力测试推演》。
这不是猜测。每一个原始数据都能在政府官网找到来源。每一个计算步骤都可以复现。他没黑任何系统,没越权调取机密档案。他只是把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算了一遍。
做完这些,时间是晚上9点17分。报告主文档已经提交,附加页单独存了一份。
他想上报。
他知道按规定,非安全许可人员不能提交“社会稳定性风险”类文件。但他不是要越级,他只是申请转入危机预警组做进一步核查。那是流程内的事。
他在内部通讯系统里给上级评审员发消息:【有异常数据链需紧急复核,涉及财政系统稳定性,请求介入。】
消息发出,状态显示“已读”。
没人回。
他等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他起身,打印了附加分析页,往四楼会议室走。
会议还没结束。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主管的声音:“……预算削减不影响核心职能,大家安心工作。”
林墨站在门口,没进去。
两分钟后,两个行政助理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其中一个拦住他,说:“林墨同志,你的行为已被记录为一级风险事件,请立即返回岗位。”
另一个直接接过他手里的打印纸,当着他的面撕了。
林墨说:“这是基于公开数据的推演,所有来源可追溯。”
“我们清楚。”那人说,“但关键词触发了AI审查机制。‘财政崩溃’‘系统性崩盘’属于敏感词组,自动标红。”
林墨问:“那我还能继续工作吗?”
对方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回到D-734工位,发现门禁卡刷不了。系统提示:账户已锁定,权限终止。
五分钟后,弹窗跳出:【FA-8821N,雇佣关系立即终止。原因:散布恐慌言论。】
没有通知函,没有人事面谈,没有解释。
就这么没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脑子里还在跑刚才的数据模型。他检查了一遍计算过程,确认无误。结论没错。错的是这个系统不允许人说出它快不行了。
他收拾东西。储物柜已经被清空,个人物品装在一个灰色塑料袋里。电脑主机里的文件全被清除,连草稿都没留。
他拎起袋子,走出办公楼。
外面风大。磁浮轨道在头顶轰隆驶过,带起一阵气流。街道上人不多,但也不少。大多数穿着旧款制服,步态疲软,眼神放空。城市照明系统节能模式运行,路灯间隔亮着,影子拉得老长。
他往BRT站点走。
平时这个点有车。今天站台空着。电子屏显示“线路检修,暂停运营”。
他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地下通道。
这条路他走过三次。第一次是入职体检,第二次是妹妹住院那天绕道避雨,第三次是上周找一家关门的便利店。建筑结构图在他脑子里存着。他知道维修通道在哪。
他穿过两条废弃走廊,踩过积水地面,绕开塌了一半的天花板,从C区出口出来。
新的磁浮巴士刚到站。末班车,编号M7-904。
他刷卡上车。余额只剩37.6元。下个月不能再坐了。
车厢里七八个人。一个老人抱着包打盹,两个工人模样的人低声说话,后排有个穿校服的学生戴着耳机。
林墨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车启动,缓缓升空。
他透过玻璃看外面的城市。第七区的夜景曾经很亮。现在大片区域黑着。那些地方停电了,或者没人住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掏出来看。早就关了所有推送。联邦政府的应用每天发三条“社会稳定公告”,他从来不点。
车行至高空轨道段,速度提了上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站在地面入口处,穿着黑色夹克,没动。手里拿着设备,对着车上扫。
不是保安。保安穿灰蓝制服,戴标准耳麦。那人用的是非制式通讯器,微型天线藏在衣领里。扫描动作专业,角度固定,每五秒一次。
林墨记下了他的站位、朝向、设备型号估算值。
车转弯,那人消失在视野里。
但林墨知道,对方刚才在做什么。
他们在核对乘客名单。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还别在衣服上。FA-8821N。
他们能查到他回家的路线。
他没摘工牌。摘了也没用。人脸识别、步态分析、消费记录、交通轨迹……随便一项都能锁定他。
他只是没想到,一个被系统标记为“散布恐慌”的前职员,值得出动这种级别的人来盯。
这些人不是来抓他的。
他们是来灭口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提交报告之前,他曾短暂登录过家庭医疗账户,查看妹妹的治疗进度。系统提示下月费用需提前缴纳,否则服务中断。
他当时回复了一句“收到”。
那条操作日志,也在联邦数据网里。
如果有人顺着查,很容易发现他有个病重的妹妹,在私立医疗中心接受基因病维持治疗。
而那个地方,离他家只有三站路。
车继续往前飞。
林墨坐在那里,没动表情。
他脑子里开始拆解接下来的可能路径。
回家是最危险的选择。但如果不回,反而更可疑。他必须表现得像个普通失业者,疲惫、茫然、不知所措。
他需要判断追踪者的组织性质。执法单位不会在这种时候用非制式装备。私人武装的可能性更大。目标明确,行动克制,没有直接动手,说明他们不想留下痕迹。
也说明,这件事不能见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没开定位。但基站信号依然在传输。只要他在市区,就会被捕捉。
他得想办法切断实时追踪。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家,确认妹妹的安全。
车停了第一站。没人下。第二站,两个工人走了。
第三站,快到他家那一片。
他站起来,拿起袋子。
车门打开。
冷风吹进来。
他走下车厢,站在站台上。
四周安静。路灯昏黄。远处一栋楼的外墙广告屏闪了几下,熄了。
他沿着人行道走。脚步稳定,速度正常。拐进小区巷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着。
但他不信。
他走进单元楼,刷卡进电梯。按下7楼。
电梯上升过程中,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7→6→5……
突然,电梯一顿,停了。
灯闪了一下。
他立刻弯腰,拉开塑料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硬卡片——是旧式门禁卡复制件,他留着以防备用电源失效。
电梯门开了。
是地下二层。
他没犹豫,直接走出去。
他知道这栋楼的应急通道在哪。老式设计,消防梯连接B2到8楼,中途没有监控。
他快步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推开铁门。
往上爬。
一步、两步、三步……
他数着台阶。一共127级,到七楼出口。
爬到一半,他听见下面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一致,是训练过的步伐。
两个人,一前一后,速度均匀,没有呼吸加重。
他们不是来找住户的。
他们是冲他来的。
林墨加快脚步。
127级台阶,他用了48秒爬完。比平时快12秒。
推开七楼防火门,走廊灯光微弱。他贴着墙走,避开正对摄像头的角度,绕到自己家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条缝。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门,落锁,拧上门链。
屋里黑着。
他没开灯。
“哥?”卧室里传来声音,很轻,带着咳嗽。
“是我。”他说,“别起来。”
他走过去,打开床头小灯。光线很暗。
林雨躺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笑了。“你回来啦。”
“嗯。”
“怎么这么晚?”
“加班。”他说,“后来被辞了。”
林雨愣了一下。“为什么?”
“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没追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用。”他说,“你躺着。”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十九岁,瘦得锁骨凸出来,手指冰凉。但她眼睛还是亮的。
“药够吗?”他问。
“够的。护士昨天送来了新的剂量。”
“好。”
他没告诉她外面有人在找他。没告诉她那些人可能明天就会上门。没告诉她他刚才从电梯里逃出来,被人一路跟着。
他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林雨说:“哥,你会不会……变成坏人?”
林墨看着她。
“不会。”他说,“我只想要你活着。”
她点点头,闭上眼睡了。
他坐在那里,一直到凌晨两点。
然后他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
不用联网。他只是调出本地存储的备份文件。
那份附加分析页,他还存了一份。
他重新看了一遍数据链条。
物价、物流、基建停工率。
三项公开指标,推导出同一个结果:联邦财政将在418天后崩溃。
这不是预言。这是数学。
可他们怕了。
怕一个普通人用公开数据算出了真相。
他合上电脑。
窗外,城市依旧灰暗。远处有警笛声,断断续续。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走到阳台,抬头看天。
云层厚,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北极圈那边,春天已经开始化冻了。
老杰克说过,那边还有干净的地。
但现在,他走不了。
他得留下来。
至少今晚。
他回到沙发上,躺下。
闭眼。
脑子还在运转。
他在想明天怎么切断追踪信号。
怎么换身份卡。
怎么确保妹妹的治疗不断供。
怎么活下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联邦数据分析员。
他是被系统清除的人。
但他也是唯一一个,用公开数据算出世界快要完蛋的人。
他们可以解雇他。
可以追杀他。
但他们不能让他忘记这个数字。
418天。
不多不少。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画面。
只有一串数字,反复滚动。
418……418……418……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醒。
但数据已经接收到了。
一条匿名短信:【你算得没错。但他们不会让你活到第419天。】
发送号码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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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新亚太联合城第七区高空轨道段,一辆末班空中巴士正缓缓驶入终点站。
车尾摄像头拍下的最后影像中,一名黑衣人站在站台边缘,手里设备仍在运行。
扫描完成。
乘客名单更新。
FA-8821N,标记为“持续监控对象”。
行动指令尚未下达。
等待上级批准。
城市深处,某个地下指挥中心,红色标签在地图上亮起。
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林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