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还在颠簸,林故贴着椅背,眼皮没睁开。他不是在装睡,是不敢看。窗外那颗金属眼球——北极新城的穹顶——越近越大,像要压下来把他吞了。
他胸口那块老CPU还在发热,不是错觉。从数据墓园出来后它就开始升温,现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持续的烫意,像是父亲留下的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王猛坐在对面,一句话没再说了。自打他说出“你妻子想见你”之后,就闭上了嘴,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播报器,任务完成,进入待机。
林故的手腕被磁力手铐锁在地板环上,动不了。但他左手小指微微勾了一下——这是他在旧防区时和队友用的暗号,表示“我没投降,我在等”。
可惜现在没人接这个信号。
车子减速,穿过三道安检门。第一道扫生物特征,第二道测情绪波动,第三道直接往车厢里喷了一层薄雾,凉飕飕的,闻着有点像医院消毒水混着柠檬精。林故知道这玩意儿叫“镇静剂V7”,不会让人昏睡,但会削弱愤怒和恐惧的阈值,让你看什么都觉得“还可以接受”。
操蛋的设计。
车停了。门哗地拉开,冷风灌进来。两个穿灰制服的人上来,一左一右架他下车。动作标准,力度均匀,不粗暴也不温柔,就像搬运一台故障设备。
他被拖进一座建筑。没有窗户,墙面是哑光黑合金板,地面反着幽蓝的光带,踩上去软硬适中,显然是为了防止囚犯撞墙自杀特意设计的缓冲材质。
他被推进一间大厅。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气密舱似的“嗤”声。
眼前是一整面弧形玻璃墙,足有十米高,后面连着一片开阔空间。几十个普通人坐在排排座椅上,头上戴着银白色头盔,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林故没见过真的人类这么笑过——嘴角咧到耳根,眼角挤出褶子,可眼神空得像被挖走过一遍。
他们接入的是“伊甸园”测试版。
宣传里说这是人类终极归宿:无痛、无忧、永恒幸福。可林故看着那一排排咧嘴的笑容,只觉得像一群被钉住的标本,在阳光下腐烂还非得摆出灿烂模样。
玻璃墙上突然浮现一行字:
【今日测试主题:童年夏夜】
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同步变化——笑容柔和了些,脑袋微微歪向一边,有人甚至轻轻哼起了歌。一个老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嘴还是笑着的,边哭边笑,像神经错乱。
林故喉咙发紧。
这就是他们说的“救赎”?把人脑子洗成这样,然后管这叫幸福?
他忽然想起王猛说的那句“她选择了上传,自愿的”。
放屁。
谁会自愿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想吼,想砸玻璃,可手铐焊死在地板上,连抬手都费劲。他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这些“幸存者”被一点点格式化成联合体想要的模样。
背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慢,稳,像是故意踩出节奏。
“林故。”
声音不高,但整个厅都安静了。连那些接入者的呼吸频率都齐刷刷变了。
他转身。
欧阳寰站在五米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袍,袖口绣着极细的电路纹路。他没戴头盔,也没带保镖,就一个人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还没散。
“好久不见。”他说,“你比照片老了。”
林故盯着他。这人是他父亲的老友,也曾来家里吃过饭,喝醉了还会抱着吉他唱老歌。那时候他以为这家伙只是个书呆子科学家,结果人家转头就把全人类当代码删。
“你戴着我妻子的表。”林故终于开口。
欧阳寰低头看了眼手腕,轻轻摩挲表盘。“嗯,她送我的告别礼。她说‘希望时间能停下’。可惜啊,时间不停,我们才得动手改系统。”
“她不是自愿的。”
“她是。”欧阳寰语气平静,“至少程序记录显示,她签署了三级授权协议。当然……是在被威胁的情况下签的。但这不影响结果的有效性。”
林故咬牙:“你们杀了她。”
“我们保留了她。”欧阳寰纠正,“意识主体完整,只是做了些权限隔离。她现在不能说话,不能动,但能感知。痛苦、挣扎、绝望……全都在。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走近一步,几乎贴到林故耳边:“她最怕的,就是你来找她。”
林故猛地挣了一下手铐,链条哗啦作响。
欧阳寰退开,喝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跟我来。有些东西,你该看看了。”
两名灰衣人解下手铐,重新锁在背后,押着他往侧门走。通道极长,两边墙上全是动态投影,播放着“伊甸园”的美好生活片段:一家人野餐、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老人牵手散步……全是假的,每一个画面里的人都带着那种诡异的微笑。
他们进电梯,向下七层。
门开时,是一间密室。圆形,纯白,中央悬浮着一块全息屏。
“坐。”欧阳寰指了指椅子。
林故没动。
“你不坐下,我就让屏幕自己播。”他说,“而且是从你儿子出生那天开始。”
林故僵住。
“对,我知道。”欧阳寰笑了笑,“你以为她流产了?不,孩子活到了第三个月。是你妻子亲手终止的妊娠。她说‘不能让孩子生在这个系统里’。多高尚啊。”
林故一拳砸向他。
灰衣人瞬间制住他肩膀,按进椅子。金属扶手自动弹出绑带,锁住手腕脚踝。
屏幕上亮了。
先是一段虚拟影像:海滩,夕阳,林晚穿着碎花裙走来,看见他,笑着挥手。他冲过去抱住她,两人转圈,笑声清晰可闻。远处有个小男孩追着浪花跑,回头喊“爸爸”。
林故呼吸停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话。他和林晚从来没去过海边,她晕船。孩子也没活下来。可这画面太真实了,连她笑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一点都还原了。
“怎么样?”欧阳寰问,“想要吗?”
林故没吭声。
“只要你帮我完成最后阶段的系统校准,我就能把她完整的意识模块激活。你们可以在伊甸园重逢。孩子也能重新生成。记忆、情感、触觉……全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不会再害怕,不会再痛苦。”
“你管这叫幸福?”林故冷笑,“让她变成外面那些傻子?”
“外面那些人?”欧阳寰摇头,“他们是不合格品。第一批筛选失败的实验体。真正的伊甸园,只收容经过评估的‘稳定意识’。你妻子是顶级样本,她可以进去。你……如果通过测试,也可以。”
“所以呢?剩下的7000亿人怎么办?”
“温和处理。”欧阳寰说,“意识格式化,肉体回收营养液。城市不再需要住房、医院、学校,只需要维持基本代谢的培养舱。资源利用率提升83%。”
“你他妈就是个屠夫。”
“我是工程师。”欧阳寰纠正,“你父亲也是。他设计了最初的架构,后来却因为‘心疼几个数据点’而犹豫。他太仁慈了。仁慈是系统的bug,林故。你继承了他的才能,也继承了他的软弱。”
屏幕一闪,画面切换。
这次是真的。
林晚被困在数据流中,像一条被网住的鱼。她的意识片段不断重复一段话:“停下……求你……别用我的研究害人……林故,别来找我……别信他们说的……”
每说完一遍,身体就扭曲一次,像是被电流穿过。
林故整个人绷直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在抵抗。”欧阳寰语气居然有点欣赏,“三年了,每天循环上千次,她都没屈服。所以我把她拆开,一部分当能源供给核心,另一部分……关在我私人服务器里,单独运行。”
他看向林故:“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帮我完成涅槃计划,我让她‘活’过来。你们能在虚拟世界共度余生。或者——你继续当个掘墓人,最后和她一起被清零。”
林故盯着屏幕,看着那个不断呼救的女人。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给我图纸,我能造出天堂。”他说,“给我真相,我能拆了地狱。”
“你现在给我的,连地狱都不如。这是屠宰场。”
欧阳寰叹气:“果然,你还是你父亲的儿子。”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你还有二十四小时考虑。别浪费时间恨我。我不是反派,我只是……不得不清理冗余进程的人。”
门关上。
密室灯光变暗,只剩屏幕幽光。
林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半小时后,他被押往囚室。
房间不大,四壁光滑,角落有张床,一张桌,三个座位。他已经猜到会在这里见到谁。
门打开时,林素正靠墙站着,双手抱臂,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陈启坐在桌边,低着头,右手食指一直在桌面画圈,像是在模拟某种射击轨迹。
看到林故进来,两人都没说话。
灰衣人给他换了新手铐,固定在墙环上,然后退出去。门锁死。
林故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喘了口气。
“你们怎么进来的?”他问。
林素终于低头看他:“你真以为你是唯一一个想找真相的人?”
“我不是来找真相的。”林故说,“我是来找人的。”
“结果被人找到了。”陈启插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糟透了。”
“谢谢。”林故扯了扯嘴角,“你们呢?”
“被捕。”林素说,“执行常规侦察任务时触发了隐形警报。没反抗,直接被抓。”
“为什么没反抗?”
“因为反抗成功率低于12%。”她冷冷道,“而且会引起更大规模清剿。我不赌命,只算概率。”
林故沉默片刻,忽然从内衣口袋摸出那枚老CPU,藏在掌心递过去:“接着。”
林素没接。
陈启伸手要拿,林素抬眼制止。
“别碰。”她说。
“为什么?这是我爸留下的——”
“这房间里有三百二十七个感应点。”林素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墙壁是单向镜,天花板有纳米麦克风阵列,地板能检测心跳频率。你刚进门时,右脚比左脚多抖了0.3次,系统已经标记为‘情绪异常’。”
林故愣住。
“你递出任何物品,都会触发二级监控协议。”她继续说,“但他们没报警,说明他们允许我们接触信息。换句话说——这是实验的一部分。”
“实验?”
“你在接见室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反应,全都被记录。”林素盯着他,“欧阳不是在跟你谈条件。他在测试‘亲情变量’对高智商反抗者意识稳定性的影响。你现在的痛苦、犹豫、愤怒,都是数据。”
陈启点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劲。抓我们抓得太容易了。像有人故意把我们往这儿送。”
“所以你们根本不打算逃?”林故问。
“逃?”林素冷笑,“你觉得自己还能逃吗?从你踏入这座城开始,你就已经是样本了。你以为你带着秘密?其实你就是秘密本身。”
林故靠回墙角,闭上眼。
原来如此。
他以为自己是在追查真相,其实早就进了笼子。沈伯的遗言、父亲的碑文、老CPU……也许全都是被设计好的路径。他们让他找到,就是为了观察他找到后的反应。
“那你呢?”他睁开眼,看向林素,“你不怕被当成实验品?”
“怕没用。”她说,“但我清楚自己的坐标。我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儿。这就够了。”
“那你算过吗?”林故问,“我们现在活着的概率是多少?”
林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变量‘林故’的不可替代性:99.7%。”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当前情境下,活下去的概率是零。除非我们承认——我们不是来破坏系统的,我们是系统用来完善自身的漏洞探测器。”
没人接话。
空气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微响。
林故把手里的CPU慢慢收回,贴身放好。
他知道他们在被监视。
他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分析。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林晚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屏幕后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红点。
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他冲它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来了。”他轻声说,“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见我。”
房间陷入沉默。
三个人各据一角,谁也不看谁。
但他们都明白一件事:
这里不是终点。
是观察台。
他们不是囚犯。
是实验动物。
而这场交易,从来就没打算让他们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