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盯着门缝里那个熟悉的工位,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台破电脑,那个缺了角的马克杯,桌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连屏幕上的代码都停在同一个位置,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回来。他记得那个光标。加班到凌晨两点,写完最后一行逻辑,屏幕就黑了。然后是血红色的字,倒计时,抹杀,我同意。
一切的一切,从那个光标开始。
“你认识这个地方?”顾寒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沉重。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顾寒枝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认识。”沈清辞说,“这是我的办公室。”
“你工作的地方?”
“对。”
顾寒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辞心跳骤停的话。
“我见过这个地方。”
“什么?”
“在拉你进来之前。”顾寒枝的声音很轻,“我需要先找到你。找到你的位置,你的气息,你的……魂光。我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这个房间。你坐在那把椅子上,对着那个发光的板子,手指在敲什么东西。”
“电脑。”沈清辞说,“那叫电脑。”
“电脑。”顾寒枝重复了一遍,苗疆的口音把这个词念得有点奇怪,“你在电脑上做什么?”
“写代码。就是……给电脑写指令,让它做事情。”
顾寒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羡慕。
“你的世界,”他说,“看起来很不一样。”
“是不一样。”沈清辞说,“没有鬼,没有副本,没有苗疆圣子。只有加班,外卖,和还不完的房贷。”
顾寒枝的嘴角动了一下:“听起来也不容易。”
“至少不用怕死。”沈清辞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重新看向顾寒枝。
“先不说这个。”他说,“你能出去吗?”
顾寒枝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门,门缝里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他的手还放在门上,手指微微蜷着,骨节泛白。
“你刚才说,你推过很多次。”沈清辞说,“那这次呢?我们一起推开的。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顾寒枝沉默了几秒。
“门松了。”他说,“以前推的时候,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刚才……它动了。”
“说明封印在减弱。”沈清辞说,“阿鸾的怨气散了,你的力量也在变。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顾寒枝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希望。
是恐惧。
顾寒枝在怕。
怕什么?怕门开了之后,自己出不去?还是怕……出去了之后,不知道该去哪里?
沈清辞把手从门上放下来,转身面对顾寒枝。
“你怕什么?”他直接问。
顾寒枝的眼睫颤了颤。
“怕你回不去。”他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
“门那边的世界,是你的。”顾寒枝说,“不是我的。我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留不住。因为我不属于那里。”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你说要带我出去喝加冰的茶。但茶是你们的茶,世界是你们的世界。我去了,能做什么?一个一百年前的人,不懂你们的文字,不会用你们的‘电脑’,连你说的‘冰红茶’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去了,只是你的累赘。”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你真好笑”的笑,而是那种“我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的笑。
“顾寒枝。”他说,“你听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顾寒枝更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大概是昨晚在井边沾的,到现在还没干。
“第一,你不属于那个世界,没关系。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扯平了。”
顾寒枝一愣。
“第二,你不会用电脑,我可以教你。你不会点外卖,我可以帮你点。你不懂‘冰红茶’是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就是一种甜的、加了冰的茶,超市里三块钱一瓶。你没喝过,第一次喝可能会觉得太甜,但喝多了就习惯了。”
顾寒枝的睫毛又颤了颤。
“第三——”沈清辞伸出手,握住了顾寒枝放在门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凉得像冰,手指微微蜷着,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展开。
“第三,你不是累赘。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累赘的人。你救了我三次。你把情蛊铃给了我。你为了阿鸾在这里困了一百年——你觉得自己是累赘?顾寒枝,你是不是对‘累赘’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顾寒枝看着他,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辞打断他,“门开了,外面是我的世界。但门在这里,里面是你的世界。我们找一个中间点。不完全是你的,不完全是我的。我们两个人的。”
顾寒枝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蔓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阿成和林小雨。她的步子很快,脸上带着一种沈清辞没见过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兴奋?
“门开了?”她走过来,直接看向门缝。
然后她也愣住了。
“这是……现实世界?”
“我的办公室。”沈清辞说。
林蔓盯着那个工位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变得很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这个副本的‘锚点’不在宅子里。”林蔓说,“在你身上。”
沈清辞心口一紧。
“每个副本都有一个‘锚点’——就是连接副本和现实世界的关键。”林蔓说,“一般来说,锚点是副本里的某个物品,或者某个NPC。但你这个副本……锚点是你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副本是因你而存在的。”林蔓说,“或者说,是因为顾寒枝找到了你,所以才有了这个副本。”
她看向顾寒枝:“你拉他进来的时候,用的不是副本的力量,而是你自己的。你把他的现实和你的虚幻连在了一起。所以门开了,对面是他的世界——不是因为他能出去,而是因为他的世界一直都在这里。”
顾寒枝的手猛地握紧了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你的意思是,”沈清辞慢慢说,“不是副本把我拉进来了。是他把我拉进来了。而我进来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就和这个副本绑定了?”
“对。”林蔓说,“所以门那边是你的办公室。不是随便哪个现实世界,而是你的。独属于你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但也意味着,如果你回不去,你的办公室就会永远消失。不是关掉,是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清辞脑子里嗡了一下。
不是害怕自己的世界消失——而是突然想到,如果他的世界消失了,那他办公室里那些东西……那盆快死了的绿萝,那个缺了角的马克杯,那些没写完的代码——都会像阿鸾的骨头一样,化成粉末,被风吹散。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让顾寒枝也能出去的办法。”
“不。”林蔓说,“你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出去。”
沈清辞一愣。
“锚点是你。”林蔓说,“只要你在宅子里,宅子就在。你必须先出去,宅子才会开始真正消失。等宅子消失了,顾寒枝作为‘源’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自然就能出来。”
顾寒枝突然开口:“不行。”
林蔓看向他。
“他出去了,宅子就会开始崩塌。”顾寒枝说,“崩塌的速度很快。如果我在他出去的瞬间没能脱离,就会被困在崩塌的空间里。”
“那你就在他出去之前先脱离。”林蔓说。
“做不到。”顾寒枝说,“我是‘源’。源必须在锚点之后才能脱离。这是规则。”
沈清辞看着顾寒枝:“规则能改吗?”
顾寒枝苦笑了一下:“一百年了,我连门都推不开。你觉得我能改规则?”
“你不能。”沈清辞说,“但也许有人能。”
他看向林蔓。
林蔓皱眉:“你是说……”
“你不是说论坛上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沈清辞说,“被高阶存在盯上的玩家,被拉进副本的普通人,绑定现实世界的锚点——这些案例,总有人破解过吧?”
林蔓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但那个玩家最后没能活下来。”
沈清辞心一沉。
“他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的锚点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林蔓说,“把‘因他而存在的副本’,变成了‘因别人而存在的副本’。这样他就能先出去,让另一个人做锚点。等副本崩塌的时候,那个人再出去。”
“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林蔓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沈清辞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那个人,没来得及出来。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顾寒枝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碰石头。
“我没说要这么做。”沈清辞说,“我只是在问。”
“问都不要问。”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林蔓叹了口气:“还有一个办法。”
两人同时看向她。
“找第三个人做锚点。”林蔓说,“一个不属于这个副本,也不完全属于现实世界的人。”
“谁?”
林蔓看向门缝。
门缝里,沈清辞的工位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短发,齐耳,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站在沈清辞的工位旁边,低着头,看着那把空椅子。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缝的方向——
不是看沈清辞的工位。
是看门。
看门这边的世界。
看沈清辞。
沈清辞的血液凝固了。
他认识这个女人。
“她是谁?”顾寒枝问。
沈清辞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
“我上司。”他说,“李妍。”
林蔓皱眉:“你上司?她在你的办公室里——”
话没说完。
门缝里的李妍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穿过门缝,清晰地落在这座百年古宅里:
“沈清辞。你加班加的电脑都黑屏了?这份方案今晚之前必须交。”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晃了晃,里面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
“咖啡都凉了。你人去哪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门缝,直直地看着沈清辞。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清辞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个笑容。
而是因为他不认识。
李妍从来不会这样笑。李妍的笑是职业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而门缝里这个笑容——
太真了。
真得像假的。
“沈清辞。”门缝里的李妍说,“你还不回来吗?大家都在等你。”
她伸出手,穿过门缝。
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那只手在空气中停留了两秒。
然后,它朝顾寒枝伸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