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从阁楼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底打滑,差点摔进院子的积水里。
顾不上稳住身形,他跌跌撞撞往厢房跑。口袋里的钥匙和叶子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那颗银铃铛的声音比之前更响了,像是在催促什么。
推开厢房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磊坐在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那道抓痕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但他确实是醒着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亮得不正常。
“他一直在说胡话。”林小雨缩在角落里,声音发颤,“说什么‘门开了’、‘她出来了’、‘别让她看见钥匙’……”
沈清辞下意识捂住口袋。
王磊突然转头,死死盯住他。
“钥匙。”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拿着钥匙。”
“是。”
“她来了。”王磊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见你了。她跟我说,你是她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蔓皱眉:“谁说的?那个红嫁衣的女鬼?”
王磊点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我在祠堂下面看见她了。她坐在门里面,穿着红嫁衣,盖头掀了一半。她看见我的时候,笑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王磊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她说:‘告诉他,我等他来开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祠堂下面有什么?”
“地宫。”王磊说,“祠堂供桌下面有个暗门,推开之后是台阶,往下走,很深。走到最下面,有一扇门。黑色的,很大,上面刻着符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门没锁。我推开了。”
“你推开了?”林蔓的声音拔高,“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王磊打断她,“但我控制不住。那扇门在叫我。叫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我妈在喊我吃饭。”他的眼眶红了,“我三年没回家了。三年。”
没人说话。
沈清辞理解那种感觉。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两天,他已经开始想念自己那张乱糟糟的办公桌,想念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想念早上闹钟响时按掉再睡五分钟的罪恶感。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进去了。”王磊的声音越来越低,“里面很大,像一个房间。但那个房间没有墙,四周都是黑的,只有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牌位。”
“罪人无名?”沈清辞想起刘敏之前在祠堂看到的那个空牌位。
王磊摇头:“不是。那个牌位上有字。写的不是中文,但我看得懂——苗疆的文字,我小时候见过。”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写的是——‘圣子顾寒枝之妻,圣女蓝鸾之位’。”
沈清辞心口一紧。
蓝鸾。阿鸾的全名。
“牌位前面放着两颗铃铛。”王磊睁开眼,“一颗银的,一颗铜的。银的那颗,和你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下意识摸向口袋。银铃铛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钥匙旁边。
“铜的那颗呢?”林蔓问。
“碎了。”王磊说,“碎成好几瓣,散在桌子上。我碰了一下,粉末一样,全化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出现了。”王磊的声音开始发抖,“从牌位后面飘出来,穿着红嫁衣,盖头遮着脸。她问我是不是来参加婚礼的。我说不是。她又问我是不是带着钥匙来的。我说没有。”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恐惧:“她笑了。说没关系。说钥匙在另一个人手里。说那个人比她好看,比她年轻,比她命好。”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滴血。一滴一滴的,滴在牌位上,把那些字都染红了。”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你怎么出来的?”
“她放我出来的。”王磊说,“她说她不想杀我。她说她杀了一百年的人,杀累了。她说——”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她说她只想见见那个拿着银铃铛的人。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没说。”王磊抬起头,看着沈清辞,“但她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月圆之夜,戏台之上,你穿嫁衣,我穿白衣。咱们三个,把百年前的账,算清楚。’”
沈清辞听完这句话,突然觉得口袋里的银铃铛烫得惊人。
他掏出钥匙,放在手心里。
银铃铛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响,没有晃,只是表面的银色光泽比刚才更亮了,亮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但那张脸上,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他凑近了看。
铃铛表面映出的那张脸,嘴角微微上翘,在笑。
可沈清辞自己,并没有笑。
他手一抖,差点把钥匙扔出去。
“怎么了?”林蔓察觉到他的异样。
沈清辞把铃铛翻了个面。
映出的那张脸又恢复了正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错觉吗?
还是……
“沈哥?”林小雨怯怯地叫他。
沈清辞回过神,把钥匙重新塞进口袋。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王磊,那个地宫,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记得。”王磊说,“但我劝你别去。那个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
“我必须去。”沈清辞说,“钥匙在我手里,她找的是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陪你去。”林蔓站起来。
沈清辞摇头:“人多反而容易出事。你帮我照顾好林小雨和王磊。如果天亮之前我没回来——”
“别说这种话。”林蔓打断他,“你死了我们也活不长。在这个副本里,所有玩家的命是绑在一起的。你死了,我们每个人都会受到惩罚。”
沈清辞一愣:“真的?”
“真的。”阿成难得开口,“副本规则之一:关键玩家死亡,全队受罚。而你——”他看了沈清辞一眼,“你现在就是关键玩家。”
沈清辞苦笑。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命脉。
“行。”他站起来,“那我更不能死了。”
临走前,林小雨塞给他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镜子碎片,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
“这是我进副本时身上带的。”她说,“我妈给我的,说是辟邪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
“谢谢。”沈清辞接过来,放进另一个口袋。
他推开门,走进昏黄的夜色里。
宅子比白天更安静了。
不,应该说比白天更像一座坟墓。那些红灯笼的光晕缩成了一个个小圈,照不亮几步远。回廊两边的房间都关着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辞按照王磊说的路线,穿过三条回廊,绕过两个院子,来到祠堂门前。
祠堂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混着香灰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清辞推开门。
祠堂不大,正面是一排排牌位,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最上面那排,果然有两个牌位——一个是“王氏先祖”,另一个是空白的。
供桌上摆着香炉,炉里的香灰还是温的,像刚有人烧过。
沈清辞走到供桌前,蹲下身,用手摸索桌底。
木板。平整的,没什么异常。
他敲了敲。
空心的。
他沿着边缘摸,摸到一条缝。指甲嵌进去,往外撬。
木板松动了一下。
他使了使劲,木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一股冷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沈清辞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台阶。石头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台阶很滑,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像心跳。
走了大概两分钟,台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条甬道,两边的墙壁上刻着壁画。
沈清辞用手电筒照过去。
第一幅画: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一只银香炉。台下跪着许多人,仰头看他,表情虔诚。
苗疆圣子。顾寒枝。
第二幅画:少年身边多了一个女孩,穿着红衣,扎着辫子,仰头对他笑。少年的表情依然清冷,但嘴角似乎有一点弧度。
圣女。蓝鸾。小时候的阿鸾。
第三幅画:两人长大了。白衣少年变成了白衣青年,红衣女孩变成了红衣少女。他们并肩站着,手里各拿着一颗铃铛——银的,铜的。
情蛊铃。一对。
第四幅画:婚礼。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囍字。少女穿着嫁衣,站在堂前,盖头遮着脸。但少年不在。
画面上只有一个背影,白衣的,正在远去。
第五幅画:少女吊在房梁上。红嫁衣,红盖头,脚悬在半空。周围的仆人都跪着,磕头,但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第六幅画——
沈清辞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
第六幅画被刮花了。整面墙的壁画都被利器刮过,痕迹很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角落留下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对不起】
沈清辞盯着那三个字,心口发闷。
这三个字,是谁写的?顾寒枝?还是阿鸾?
如果是顾寒枝,那这三个字,他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一百年前?还是昨天?
他继续往前走。
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黑色的,很大,和壁画上画的一样。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种沈清辞见过的文字。
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
沈清辞掏出那把钥匙,手微微发抖。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王磊说的那样——没有墙,四周都是黑的,只有中间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牌位。
沈清辞走过去,手电筒光照在牌位上。
上面果然刻着字。苗疆的文字,弯弯曲曲的,但他看得懂。
【圣子顾寒枝之妻】
【圣女蓝鸾之位】
牌位前面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碎片。铜的,很薄,像蛋壳一样。
那是铜铃铛的碎片。
沈清辞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些碎片。
手指还没碰到桌面——
“别碰。”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几乎是贴着耳朵。
沈清辞浑身僵硬。
他慢慢转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红嫁衣,红盖头,脚悬在半空,离地三寸。
阿鸾。
她离他很近。近到沈清辞能看见盖头下那张脸的轮廓——惨白的,和他在铃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之前那么凄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来了。”沈清辞说。
阿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掀开了盖头。
那张和他七分相似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红色的眼睛,惨白的皮肤,嘴唇上还有口红的痕迹,但已经蹭花了一半。
“你和他长得很像。”她盯着沈清辞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但你知道哪里最像吗?”
沈清辞摇头。
阿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她说,“你们的魂光,都是白的。”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的曾经也是。但后来不是了。”
“因为动了情?”沈清辞问。
阿鸾点头:“苗疆圣女的规矩——不能动情。动了情,魂光就会变。变黑了,就不能当圣女了。不能当圣女,就不能和圣子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控制不住。每天和他一起修炼,一起吃饭,一起看月亮。他的侧脸那么好看,他的手那么暖,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那么好听……我怎么可能不动情?”
沈清辞沉默。
“但他可以。”阿鸾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可以不动情。一百年了,他陪我困在这里,给我烧纸钱,给我供牌位,给我唱戏听——但他就是不爱我。”
她盯着沈清辞,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如你?”
沈清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鸾突然笑了,笑声很苦: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
她转身,飘向桌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牌位。
“魂光。”她轻声说,“白色的魂光。他找了一百年的白色魂光。不是我,是你。”
她转过头,看着沈清辞:
“你知道他为什么找白色魂光吗?”
沈清辞摇头。
阿鸾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因为只有白色魂光的人,才能——”
她的话没说完。
桌上的牌位突然裂开。
一道银光从裂缝里射出来,直直冲向沈清辞。
沈清辞下意识抬手挡住脸。
银光在碰到他手掌的瞬间,化成了一片叶子。
和之前那片一模一样。
但叶子上没有银纹,只有一行字,是用血写的:
【别听她说。】
血还是湿的。
沈清辞认出了这个字迹。
顾寒枝。
阿鸾看着那片叶子,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看。他又来救你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一百年的孤寂和怨怼:
“他从来不会为了我做这些。从来不会。”
沈清辞握着那片叶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知道阿鸾在哭。
虽然鬼没有眼泪,但他知道她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