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是被吵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警报,是人声。一群人在走廊上走,脚步重得像拖着铁链,说话一个比一个大声,什么“效率”“纯度”“重建周期”,听着就来气。他靠在墙边等电梯,外套还没扣好,左肩那道旧伤隐隐发烫,像是有人拿烙铁贴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没吭声。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几个穿灰袍的人,胸前别着新生议会的徽章,见了他纷纷低头,没人说话。气氛有点怪。他往角落一站,手扶着金属壁,感觉凉。电梯往上爬,灯一闪一闪,照得人脸发青。
他昨晚睡得晚。准确说,根本没怎么睡。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那首歌——断断续续的调子,像老收音机信号不稳时的声音。他没再听第二遍,也不敢。怕一放就停不下来,怕自己会对着空气喊妹妹的名字。可他知道她不在那儿。她在三百八十四公里外,在那个漂着的铁球里,不是神仙,也不是鬼魂,就是……苏璃。还是那个会嫌他唱歌难听的小孩。
但现在不行。现在得去开会。新生议会今天要讨论“方舟技术应用路径”。听着挺学术,其实就是问:咱们要不要抄近道?要不要用那些财阀留下来的东西,把人“修”得更好一点?
他早知道会有人提这事儿。
果然,刚进大厅,投影屏就刷出一组数据:基因纯度恢复模型。曲线漂亮得很,一条蓝线蹭蹭往上跑,旁边标着“预期寿命提升47%”“疾病发生率下降89%”“生育成功率翻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基于深蓝生物第七代优化协议”。
底下坐着不少人。有地火的老兵,也有废土新聚点推选出来的代表,还有几个是从南方避难城爬过来的学者。他们抬头看屏幕,眼神不一样了。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直接举手,说这方案“务实”“高效”“不能再靠运气活了”。
林烬坐在后排,没动。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坏。他们是真怕了。怕饿,怕病,怕孩子生下来就有缺陷,怕再来一场风暴就把刚搭起来的棚子全掀了。他们想要个保证,想要个不会塌的答案。
可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会议主席敲了两下木槌,说请提案方陈述。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自称“重建科学组顾问”,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往人心坎里扎。“我们已经试过自由发展了,”他说,“结果呢?三年重建,死亡率仍是灾变初期的三倍。自然繁衍带来的基因衰退正在加速。如果我们不干预,五十年后,人类平均智力将倒退至工业革命前水平。”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不是歧视,是数据。”
林烬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站起身,声音平得像刮刀,“我们要把自己变成零件,按图纸组装?谁不合格,谁就别出生?”
那人皱眉:“我没说淘汰。我说的是优化。”
“换个词而已。”林烬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光区里。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红血丝。“你们管这叫进步?我管这叫清洗。跟‘先知’干的事有什么区别?它也是算了一堆数据,然后决定哪些人该死。你们现在也是算数据,决定哪些人不该生。唯一的不同是,它用枪,你们用针管。”
场下嗡的一声。
有人反对,说他太极端;有人说他不懂现实压力;还有人说“方舟计划”虽然极端,但它的技术本身没错,错的是使用者。
林烬没急着反驳。他掏出怀表,放在桌上。不是为了展示,只是想摸着点实在的东西。表壳温的,像是刚被人焐过。他记得昨天晚上,他对着终端写完那段“日常0317”,关机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小红灯。一闪,一闪,像星星眨眼。
他知道那不是系统反馈。那是回应。
“你们都说这是技术,”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可技术背后是选择。当初是谁决定把人分成‘合格’和‘不合格’?是谁定的标准?是财阀,是科学家,是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懂什么叫‘好’的人。他们拿着数据,说‘你不行’,然后把你关进冷冻舱,或者干脆让你消失。”
他扫视一圈:“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是不是也要拿这个标准,去告诉下一个母亲——你的孩子不能活,因为他不够‘优’?”
没人接话。
有个女代表低头抠桌角,指节发白。她是从北境来的,那边去年冬天冻死了十七个新生儿,因为疫苗断供。她一直主张启用部分医疗级基因编辑,用来防遗传病。现在她不说话了。
“我不是反对技术,”林烬说,“我是反对把人变成答案。我们不是题,不需要被解出来。我们可以犯错,可以生病,可以活得乱七八糟,但只要还能哭、还能笑、还能为别人挡一枪——那就够了。那就是人。”
他说完坐下。
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不多,就两三下,断断续续的。接着又有人跟着拍,声音渐渐连成一片。但也有人冷脸坐着,不动。
主席清了清嗓子,说进入表决程序。议题是:是否立即启动方舟遗留基因优化技术试点项目。
投票开始。
林烬盯着计数器。红绿两色数字慢慢跳。支持派占了上风,一度到了六成。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这一票要是过了,以后就拦不住了。第一步总是最轻的——先说只用于防病,后来就会扩展到增强智力、体能、情绪稳定性……最后所有人都得“达标”,不然就不配活着。
就在他准备起身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侧门开了。
艾琳走进来。
她穿着旧式工装裤,袖口磨得发白,肩上还挂着半截安全带,像是刚从维修现场赶来。头发扎得潦草,脸上有油污,但眼神亮得吓人。她没看主席台,径直走到林烬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全场静了两秒。
她是地火领袖,也是新生政权核心决策者之一。她的一句话,能压住不少人。
她没急着发言。先低头喝了口水,然后才抬头,看向主席台。
“我反对。”她说得干脆。
全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我知道大家怕什么。”她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怕孩子活不成,怕重建失败,怕再来一场大崩。我懂。我在地热平台守了八年,看着人一个个倒下,连埋都来不及。所以我比谁都想要快点好起来。”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可我要问一句——我们打这一仗,是为了活得更快,还是为了活得像人?”
没人回答。
“林烬说得对,”她继续说,“技术没问题,问题是用它的人。我们现在手里握着财阀留下的刀,他们用这把刀杀了多少人?切开身体,挑出‘不好’的基因,连胚胎都不放过。现在我们捡起这把刀,说‘这次我们好好用’,你们信吗?”
她冷笑了一下:“我不信。权力这东西,一开始都说‘只用一次’,结果呢?越用越顺手,最后连自己砍了谁都忘了。”
有人想插话,她抬手拦住:“我知道有人要说‘我们可以监管’‘可以设限’。可监管是谁来做?限又是谁来定?今天你说只改致病基因,明天就会有人说‘改一下记忆力吧’‘调整下情绪阈值吧’。等下一代长大,他们生下来就已经被设计好了性格、职业、忠诚度——那时候,我们还有‘选择’吗?”
她声音沉下去:“我们反抗,不是为了换一批主人。我们流血,不是为了让新的标准来决定谁该活。我们要的,是一个谁都能喘气的地方,哪怕他跑得慢、记性差、脾气臭,也能抬起头说——我是人。”
她说完,转身看了林烬一眼。
那一眼没说什么,但林烬懂。
那是“我跟你一起”的意思。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主席再次敲槌,宣布重新计票。
这一次,反对票一路追上来。六成,五成五,五成二……最后停在49.8%。提案未通过,但也没彻底否决,只是决定“暂缓实施,成立专项委员会进一步评估”。
算是赢了一半。
林烬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软了。他低头看了看怀表,盖子合着,看不出什么动静。但他知道,它还在走。就像苏璃还在那里,哪怕只剩下一串代码,也还在替地球算明天能不能下雨。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艾琳没走,站在他旁边等他。
“你脸挺白的,”她看了他一眼,“昨晚又没睡?”
“睡了。”他说,“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妹妹哼歌。”他笑了笑,有点涩,“难听得要死。”
艾琳没笑。她伸手拍了下他胳膊:“那你以后多哼点,让她听听现在的版本。”
两人并肩往外走。
大厅外是长廊,水泥墙刷了白漆,顶上有几盏节能灯,闪得厉害。远处能看见联络中枢区的门,上面贴着“信息接收与调度中心”,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见他们过来,敬了个礼。
“接下来怎么办?”艾琳问。
“等。”林烬说,“等他们吵完,再吵一遍。反正这种事,不会只来一次。”
“你会一直拦着?”
“当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玻璃罩里的议会厅,“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他们把人变成标准件。”
艾琳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们走到中枢区门口。门自动滑开,里面是一排终端机,墙上挂着大屏,正显示全球信号分布图。有几个技术人员在值班,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
“有新信号吗?”艾琳问。
值班员摇头:“暂时没有。不过深网监测节点报告,昨夜有微弱脉冲信号从极地方向传来,频率异常,已标记待分析。”
林烬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没再问。三点十七分,正是他删掉播放记录、关机躺下的时间。
他走到靠窗的终端前,坐下,开机。屏幕亮起,蓝光扫过一圈,提示“系统就绪”。他没插怀表,也没调出任何加密文件。他就那么坐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哒,哒,哒。
三下短,一下长。
小时候哄苏璃睡觉的节奏。
窗外风没停。营地灯还亮着,远处维修站有个人影走过,拿着扳手,大概是在巡夜。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抬头看墙上的大屏。信号图静静滚动,一片灰暗中,北极区域突然跳出一个红点。
一闪。
又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