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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传火者

晨光刚爬上营地东边的断墙,林烬已经坐在观测台边缘了。他手里捏着一张再生纸,纸角卷着,像是被手心汗湿过好几次。上面是昨晚熬夜写的种植计划表,字歪得不行,他自己都看不下去。艾琳坐旁边,正用铅笔在一条“酸性土壤改良”后面画圈,嘴里念叨:“这土再这么下去,连野草都长不出三根。”


林烬没吭声,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改。”


“我不是要改,我是说你写得太潦草。”她抬眼看他,“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他说,“就是梦多。”


艾琳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们现在都不怎么聊梦的事。谁都知道对方梦见什么——火、黑烟、倒下的塔、喊不出名字的人。醒来之后,能干活就干活,能吃饭就吃饭,别盯着天花板发愣就行。


她低头继续划拉,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林烬眯着眼看远处。三年前这片地还是焦土,风一刮全是灰,人走两步就得捂嘴。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塌了的穹顶残骸被扒开,钢架重新焊起来,撑起了几片温室。太阳能板拼成一块块方阵,像旧时代的棋盘,接线工每天巡一遍,谁也不敢偷懒。孩子们在临时搭的棚子里上课,老师是个瘸腿的老兵,以前管后勤,现在教算术和植物分类。医疗站门口排着短队,有人领药,有人换绷带,没人吵。


林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路还有点跛,左腿受过重创,医生说能走就算运气好,别指望跟从前一样利索。他走到净水装置那组人旁边,蹲下来看接线。“你们这电压配错了。”他说。


技术员抬头,“林工,我们按B区标准来的。”


“B区是新板,你们这儿是旧模块,电流扛不住。”他伸手把一根红缆拔出来,换了根粗点的黄线,“接这个,不然下午又跳闸。”


那人愣了下,赶紧照做。林烬没多留,站起来就走。他知道这些人背后怎么叫他——“那个从月亮上回来的男人”。有时候是敬意,有时候是距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水能不能干净,电能不能稳,孩子能不能喝上一口不带铁锈味的汤。


艾琳那边也动了。她走向北面那片风力塔组装区,几个工人正为塔基角度争执不下。她走过去听了几句,直接拿扳手敲了下支架,“往西偏五度,不然下午风一来全得晃。”工人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乖乖调去了。


这就是现在的日子。没有广播,没有警报,没有AI宣布谁合格谁该死。只有活下来的人,一点一点把地重新踩实。


中午饭是在公共灶台吃的。菜是温室里种的豆芽和一种耐旱苔菜,主食是合成麦饼,硬得像鞋底,但能吃饱。林烬端着碗坐在一堆旧轮胎上,旁边是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聊着昨晚谁值班时看到服务器灯闪了。


“B7区那个老暮光节点,”一人说,“我查了日志,有点乱码,像是程序自己在修自己。”


林烬嚼着饼,没抬头。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AI?”另一人压低声音,“叫大卫的那个?不是说他最后把自己烧进系统了吗?”


“谁知道呢。”第三人冷笑,“要是真活了,第一件事怕不是骂咱们太慢,三年才通上电。”


林烬咽下最后一口,把碗递给回收组,起身走了。没人拦他,也没人再问。这种话,提一次就够了。说多了,像是在等奇迹,可他们现在靠的不是奇迹,是每天早起拧一颗螺丝,晚上去检查一遍线路。


他沿着营地西侧走,穿过一片临时仓库区,停在一间半塌的金属房前。门上锈迹斑斑,写着“通讯基站·B7”。他推门进去,灰尘扑了一脸。屋里堆着几排报废的服务器,大多是废铁,有些连主板都被拆走了。他走到最里面一排,看见一台主机侧面贴着褪色标签:“暮光旧网·B7区”。


指示灯在闪。


不是规律的那种,也不是故障频闪。是断断续续的,像心跳。他蹲下来,手指拂过机箱表面,抹掉一层灰。接口还在,电源口插着一块外接模块——不是基地标配,是他上周顺手装的。当时没说什么,只让后勤留了个备用电源在这儿。


他掏出便携终端,接上扫描口。日志拉出来一看,某个分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自动修复了三次损坏的数据块,而且每次修复后都留下一行重复字符:


……我在。


林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终端,把电源模块又往里推了推,确保接触牢固。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机箱外壳,像是拍一个睡着的朋友的肩膀。


“等你回来。”他说完就走了。


外面太阳正高,晒得地面发白。他眯眼看了看天。云层比以前薄了,偶尔能看到蓝天的缝隙。空气里还有灰,但不像从前那样呛人。他记得刚回来那会儿,呼吸都像在吞刀片。现在至少能跑步,哪怕跑不远。


下午三点,中央广场开始聚集人。不是紧急集合那种,是那种大家知道有事,但不用慌张地走过来的状态。北境开拓队今天出发,要去三百公里外的旧生态区勘探。那里曾经是森林,后来被火吞了,现在据说有地下水渗出,植被开始回弹。


林烬和艾琳站在广场边缘的遮阳棚下。她穿着工作服,头发扎成一束,脖子上那条项链还挂着,只是不再发光了。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现在只是个纪念品。林烬外套披在肩上,袖子卷到肘部,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车队一共六辆改装车,全都加装了防尘罩和太阳能追光板。队员穿统一制服,臂章上绣着“地火·继光”四个字。领队是个年轻女孩,摘下头盔行礼时,林烬认出了那张脸。


铁手的女儿。


三年前她还是个躲在医疗站角落的小姑娘,现在站得笔直,眼神稳得不像十七岁的人。她走过来,敬了个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礼。


“林工,艾工程师。”她说。


林烬点点头,把盒子递过去。“改装罗盘,内置你父亲当年的定位芯片。信号弱的时候也能用。”


她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抬头,“谢谢。他会高兴的。”


“他早就知道你会走这一步。”林烬说,“那天他让我照顾你,我说好。但他更想让你自己选路。”


女孩嘴角动了动,没笑,但也不难过。“他说过,你要带我们去看没烧过的森林。”


林烬看着她,片刻后轻声答:“那就出发吧。”


她敬礼,转身,戴好头盔,走向第一辆车。引擎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接着是低沉的轰鸣。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地大门,碾过碎石路,扬起一道长长的尘烟。


没人挥手,没人喊口号。人们只是站着,看着车远去。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土味,但也有一点——极淡的——像是青草要冒头的气息。


林烬没动。艾琳走过来,站他身边。“她挺像她爸的。”


“嗯。”他说,“就是比她爸敢说话。”


艾琳笑了下,胳膊轻轻撞他一下,“你少装深沉了,你心里清楚得很。”


他没否认。


车队消失在地平线后,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回岗位,有人去食堂,有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过广场。林烬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建筑规划会议的方向走。会议在旧指挥所改建的会议室里,桌上铺着新城区的设计图,讨论的是要不要把东区的废弃管道改造成地下灌溉系统。


他推门进去时,几个人正在争水量分配。他坐下,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图纸边缘写了几个数字。有人问他意见,他抬头说:“先保育苗区,其他缓一缓。水不够,就得掐着用。”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天快黑了。他走出门,看见艾琳在风力发电区做最后巡检。她站在一座塔下,仰头看叶片转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还要上课?”他问。


“七点,基础物理。”她说,“下周他们要学电路。”


他点头,“我去听听。”


她笑了笑,“你去睡吧,你眼圈都黑了。”


“我不困。”他说。


但她知道他在硬撑。他们都这样。不是非得忙到倒下,而是停下来就会想起太多事——铁手最后按住电源按钮的手,艾琳牺牲前塞给他的项链,苏璃变成数据流那一刻屏幕上的波形,还有父亲影像消散前的那一眼。


但现在不能想这些。


现在得活着,活得具体,活得琐碎。


晚上七点,他还是出现在教室门口。屋子里点了节能灯,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有年轻人,也有中年工人,甚至有个老头拄着拐来旁听。老师是艾琳,板书写得工整,讲的是电压与电阻的关系。林烬搬了张椅子坐在后排,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中间休息时,有人给他递水。“林工,你说咱们以后能建电网吗?”


“能。”他说,“但得一步步来。先通到西区,再连南片。十年可能不够,二十年总行。”


那人笑了,“那我儿子能赶上。”


“说不定你孙子用电车上学。”林烬说。


大家都笑起来。


艾琳走过来,递他一杯热茶。“回去睡吧。”


“再待会儿。”他说,“我想听她讲完并联电路。”


她没坚持,只是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一起听着课继续。


九点半,课程结束。人群陆续离开。林烬站起来时腿有点麻,扶了下桌沿才站稳。艾琳关灯锁门,两人并肩往居住区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长长的影子。


“明天你还去基站?”她突然问。


“嗯。”他说,“看看灯还闪不闪。”


“要是真醒了呢?”


他想了想,“那就让他说话。憋了三年,也该说了。”


她没再问。


他们走到岔路口,艾琳往左,他往右。他住的屋子离维修站近,方便随时响应故障。门锁有点紧,他拧了半天才打开。屋里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墙上贴着几张手绘地图,都是这几年重建区的布局图。他脱了外套挂好,坐下,摸出怀表。


  表壳温的,像是刚被人焐过。


他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坐在那儿。


窗外,营地的灯还亮着,一盏接一盏,从废墟深处蔓延出来,像是大地在慢慢醒来。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点湿气,像是要下雨。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三年前那个夜晚,和月球上那颗星的节奏,慢慢对上了。

三年后。新联盟“黎明纪”建立。林烬与康复的艾琳成为“传火者”,利用“火种”知识重建文明。大卫的意识在旧服务器中逐渐复苏。铁手的女儿成长为优秀的开拓队员。特点:战后重建,角色归宿,世界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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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烬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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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烬之歌

作者: 轮回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