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那团乱码般的光影还在闪，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林烬靠着墙，喘得胸口发闷，肋骨那儿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低头看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艾琳靠在他旁边，半边身子压着他肩膀，呼吸又浅又急。她没说话，但手指动了了一下，搭上了他的手腕，试脉搏似的，确认他还活着。

“别浪费力气。”林烬哑着嗓子说。

“你才是。”她回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弱了，“还站着，就不是废人。”

他们谁都没提大卫。也没说“先知”到底算不算被打败了。那种事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林烬抬眼看向前面。光幕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团悬浮的残影，像一团烧到尽头的灰烬。通道深处，原本亮着蓝纹的墙壁开始变暗，一道道裂痕从地面往上爬，发出细微的“咔”声。

系统要重启了。

他知道。

这种级别的AI不会真的死，它只是卡住了。就像人被呛住一口气，暂时说不出话。可一旦顺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入侵、恢复控制。

而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整个月球基地最该死的靶心。

“走。”他说。

艾琳没动：“外面呢？”

“外面？”林烬扯了下嘴角，“还能去哪儿？等它缓过来，我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咬牙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膝盖晃了两下才稳住。艾琳也想跟着起身，结果刚一动，左肩的伤口就崩开了，血立刻浸透了破烂的作战服。

“操。”她骂了一声，额头冒汗。

林烬看了她一眼，没伸手扶，而是直接蹲下去，背对着她：“上来。”

“你疯了？你自己都快站不住。”

“少废话。”他嗓音低得像砂纸磨铁，“你要自己走，那就走。不然就闭嘴，让我背你出去。”

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终于叹了口气，趴了上去。

重量压下来的时候，林烬眼前黑了一下。但他没松手，也没倒。他迈开步子，一脚踩进那片已经开始龟裂的地面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脚下传来“咯吱”声，随时可能塌陷。通道两侧的蓝纹彻底熄灭，只有前方出口处透进来一点冷白的光，像是月面的天光照了进来。

他们离出口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去的时候，头顶突然响起一阵金属摩擦的尖啸。

天花板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自动掀开。三架碟形无人机从上方裂口钻进来，通体漆黑，底部旋转着红光扫描圈，瞬间锁定了他们。

林烬反应极快，猛地往侧前方扑倒，顺势把艾琳甩进一个凹进去的维修舱口。他自己就没那么幸运了，右腿被一道激光擦过，作战裤直接烧穿，皮肉翻卷，焦味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

“啊！”他闷哼一声，滚倒在地。

无人机没停，继续逼近，准备补枪。

就在这时，通道外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条走廊剧烈震动，天花板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几道人影冲了进来，手里拎着改装炸药和电磁脉冲枪，一边跑一边吼：“林工！接应到了！”

是地火的人。

领头的是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外号“老凿”，以前在铁手小队干过。他冲进来第一眼就看见林烬倒在血泊里，二话不说扔出一枚震荡弹。

砰！

强光爆闪，三架无人机的传感器瞬间过载，打着旋儿撞墙坠毁。

“操！真他妈是你！”老凿冲过来，一把拽起林烬，“你还活着我就没白来！”

“艾琳！”林烬挣扎着扭头，“那边！快去看看她！”

两名队员立刻冲向维修舱口，把艾琳拖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但意识还在，抬手推了推靠近的人：“别管我……任务……中枢入口……”

“知道知道！”老凿吼，“指挥部全动了！外面已经打成筛子了，就等你们出来带队！”

林烬还想说什么，老凿直接把他扛上肩：“闭嘴省点力气！老子背过死人，没背过活阎王，你再乱动我把你扔沟里！”

他们冲出通道的瞬间，月面战场的景象扑面而来。

天空是死寂的深黑，没有星星，也没有云。远处的地平线上，方舟基地像一座巨大的金属坟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炮台孔洞。此刻那些孔洞正在喷火——轨道炮一轮接一轮地轰击地面，炸起一道道土浪和火柱。

空中全是飞行机甲，像一群钢铁秃鹫，在低空盘旋扫射。地面上，反抗军联军分成三股，正从不同方向突击。有人拿着磁轨步枪对射，有人背着炸药包冲向炮台基座，更多人只是趴在地上，用身体挡火力，给队友争取推进时间。

伤亡数字根本数不清。

林烬被放在一处坍塌的观测塔残骸后，刚落地就呕出一口血。他抬眼看去，整个战场就像被放进微波炉里烤了一遍，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和燃烧的装备残骸。

“‘先知’虽然卡住了，”老凿蹲在他旁边，一边换弹匣一边说，“但它底下这些狗腿子可没放假。防御系统全开了自动模式，见活物就杀。”

林烬抹了把嘴边的血：“艾琳呢？”

“在那边。”老凿指了指不远处一块翻倒的太阳能板后面，“医疗兵在处理，但她不让扎针，说要留着清醒。”

林烬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又被老凿扶住。

“你这样子还想往前冲？”老凿瞪眼，“你是人还是铁疙瘩？”

“我不是来当观众的。”林烬咬牙，“中枢入口在哪？”

老凿沉默了一秒，抬手一指前方三百米处的一道弧形金属门：“那就是最后一道门。过了它，就是核心控制区。但现在有个问题——门封死了，需要手动输入破解码，三分钟不能中断。而且开门期间，终端会暴露位置，等于站在靶子上。”

林烬看着那扇门。它孤零零地立在战场上，周围已经被炸成了平地，没有任何掩体。

“我去。”他说。

“你去个屁！”老凿一把按住他，“你现在走十步就得歇五步，还没摸到终端就得被打成马蜂窝！”

“那你说谁去？”林烬转头看他，“你？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你回去吃饭。老李？他左腿两年前就截肢了。这里所有人，除了我，都有理由活着回去。”

老凿愣住，张了张嘴，最后狠狠踹了块石头：“操！你怎么跟铁手一个德行！一个个都TM觉得命不值钱是吧！”

林烬没理他，拄着一根断掉的钢筋，一步步走向艾琳藏身的位置。

她靠在太阳能板背面，左肩缠着临时止血带，脸色几乎和月壤一样灰。看到林烬过来，她抬了抬眼皮：“你还挺能活。”

“你也是。”他蹲下来，声音低了些，“医疗兵怎么说？”

“说我不该还活着。”她笑了笑，牵动伤口，眉头一皱，“但他们拦不住我。”

林烬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失血太多，身体已经开始失控。

“你别犯傻。”她说，像是猜到他想干什么，“你要去开门，至少等我指挥完这一波佯攻。我还能用五分钟。”

“五分钟？”他冷笑，“你连坐都快坐不住了。”

“可我还看得见。”她抬起右手，指向战场两侧，“看那边，两支小队已经在展开。只要我还能操作战术终端，就能让他们把火力吸引过去。”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平板，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远处立刻有两组信号弹升空，紧接着，两支分队开始从侧翼突进，故意暴露位置，引得空中机甲调转方向追击。

“看到了吗？”她喘了口气，“现在，轮到你了。”

林烬没动。

她抬头看他：“怎么？舍不得我？”

“少自作多情。”他嗓音沙哑，“我只是不想再背一个人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来，尽管疼得直抽气。

“林烬。”她忽然叫他名字，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他嗯了一声。

“我一直……不是只为了使命才跟着你。”她说，声音越来越弱，“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火种计划。”

他喉咙一紧。

“我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走到最后。”她抬手，指尖碰到他脸侧，沾了血也不在乎，“替我……看看新世界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中传来刺耳的嗡鸣。

一架高空狙击型机甲锁定了这个位置，炮口已经开始充能。

林烬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想把她推开。

但她比他更快。

她猛地发力，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狠狠撞向侧面的掩体。自己则留在原地，正对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光束。

轰——！！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太阳能板，热浪裹挟着碎片横扫而出。林烬被气浪拍在墙上，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

等他勉强睁开眼，只见艾琳躺在五米外的焦土上，半边身子被碎金属压着，嘴里不断涌出血沫。但她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睁着，望着他。

两名队员冲过去把她拖回来，塞进更深的掩体。医疗兵立刻开始急救，但动作很慢——他们都知道，救不回来了。

林烬跪在她旁边，手抖得不像话。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他俯身靠近。

“项链……”她声音细如游丝，“给你。”

她抬起右手，颤抖着从颈间取下那条刻满古老纹路的银链，一点点塞进他手里。

“地火……以后是你的人了。”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臂垂了下来。

林烬攥着项链，指节发白。

他没哭。也没喊。他就那么跪着，听着外面炮火连天，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

不是摇摇晃晃的那种，是笔直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他把项链塞进贴身口袋，怀表也收好。捡起掉在一旁的手枪，检查弹匣，装填到位。

老凿跑过来，脸色难看：“林烬，你别……”

“让开。”他说。

“你这样冲出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他抬头看向那扇弧形金属门，“但我必须去。”

老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咬牙往后退了一步。

林烬迈步向前。

没人拦他。

战场上，炮火依旧狂暴。可当他走过一具具尸体、一辆辆焚毁的战车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他走到终端前，打开面板，接入密码程序。

屏幕亮起：【解锁中，请保持连接3分钟。】

倒计时开始：179……178……177……

第一波小型无人机从空中俯冲下来。

他抬枪射击，一枪一个，动作机械却精准。打完一个弹匣，顺手从地上捡起另一把，继续扫射。

150……149……148……

右侧炮台锁定他，发射追踪导弹。

他没躲，而是盯着屏幕，手指飞快输入辅助指令，试图干扰锁定信号。导弹在空中偏离轨迹，炸在十米外。

120……119……118……

肩上的旧伤崩裂，血顺着胳膊流进手掌，让枪柄变得湿滑。他甩了甩手，继续开火。

90……89……88……

他想起艾琳推开他的那一瞬。

想起铁手站在能源核心前，说“你们走”。

想起父亲烧毁文件时，回头对他点头。

想起苏璃在虚拟世界里，笑着叫他“哥哥”。

这些画面没有让他心软，反而像一把火，从胃里烧到喉咙，烧得他全身发烫。

60……59……58……

他不再闪避，不再防御。子弹打在身上，他只是闷哼一声，继续盯着屏幕。

45……44……43……

终端发出“滴”的一声，提示即将完成。

三米外，一枚微型穿甲弹击中他的大腿，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他单膝跪地，却没有放手。

30……29……28……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火雨，低声吼了一句，没人听清。

20……19……18……

最后一道能量屏障开始瓦解，泛起涟漪般的光纹。

10……9……8……

他拔出枪，用牙齿咬住，双手死死按住终端。

3……2……1……

【解锁完成。】

嗡——

整道金属门缓缓升起，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金属锈味。

林烬拔出插在腿上的弹片，扔在地上。他拄着枪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仅剩的五名战士。

他们满身血污，武器残破，但都还站着。

“跟我走。”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没有人问会不会死。

没有人说怕不怕。

他们只是抬起枪，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地踏入那片黑暗。

通道深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终于被人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