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面罩早就不知甩到哪去了,可启明还在喘。
不是因为没事了,而是那股从光核里渗出来的气流没断。它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着他的皮肤往肺里钻,不凉也不热,就是干净得让人发毛。他靠在平台边缘,手还悬在半空,离那个凹槽差三指宽的距离。徽章在他掌心发烫,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没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上一秒他还觉得自己能扛,能选,能当那个“活着的人”做决定。可真站在这儿,看着三道光影在头顶转圈,耳朵里全是残影说的“代价”,他腿肚子就开始抖。不是怕死——死这玩意儿早就在倒计时里写明白了,他怕的是按下去之后,世界变了样,而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可就在他盯着光核发愣的时候,脚下的透明地板突然震了一下。
不大,就一下,像是地底有东西踹了这地方一脚。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频率越来越快,数据流一样的光带开始乱窜,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的水。
启明一个没站稳,膝盖磕在平台上,疼得他龇牙。他抬头看向穹顶,那些原本缓慢移动的光点猛地一顿,然后齐刷刷转向某个方向,像是集体发现了猎物。
“警告:外部入侵检测。”
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脑子里的,是实打实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机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敌舰识别码:Σ-01,权限等级:最高级。能量充能进度:97%。预计压制波释放时间:8分12秒。”
启明瞳孔一缩。
Σ-01——熵源的母舰。
他明明还没选,系统怎么就启动了倒计时?难道对方根本不在乎他选不选?只要时间一到,直接开清场?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徽章,又抬头看那三道光影。重启、格式化、反向入侵……现在哪个都不是好路子,可要是不动手,连选的机会都没了。
他咬牙,想往前凑一步,手指刚动,地面又是一震。
但这回不一样。
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震动,带着节奏感,轰隆——轰隆——轰隆——像是某种重型单位正从地壳裂缝里往上爬。
紧接着,警报换了。
“侦测到友方舰队信号:无畏舰编队,已突破岩层封锁,进入最终轨道。”
启明猛地扭头看向平台边缘。
透过半透明的地板往下望,地心深处漆黑一片,但很快,一道红光撕开了黑暗。
不是激光,是推进器的尾焰。
一艘船,大得不像话,通体漆黑,舰首刻着一道裂痕般的标志——联邦军旗被打了个叉,下面写着“无畏”两个字。它像一头从地狱爬出来的铁兽,硬生生撞开岩壁,横插进熵源母舰和方舟平台之间。
“操……”启明喃喃了一句,“厉战你疯了吧?”
话音未落,通讯频道自动接通。
没有画面,只有一段音频跳了出来,沙哑,低沉,带着点金属摩擦的杂音,但熟悉得让他胸口一闷。
“小子。”是厉战的声音,“我知道你现在正杵在那儿发呆,听着,别他妈想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今天必须有人看到明天。”
启明张嘴想回,却发现频道是单向的。
那边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查过你的档案。”厉战继续说,“父亲死了,妹妹快没了,你自己活得比玻璃还脆。换别人早跪了。可你一路走到这儿,没靠枪,没靠权,就靠一双烂眼睛和一根筋。你说你图啥?”
启明喉咙发紧。
“我不懂你们科学家那套‘人性’‘自由意志’的屁话。”厉战顿了顿,“但我懂战场。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强,是自己人不敢动手。你现在就是那个该动手的人。”
地面再次剧烈晃动。
这一次,是因为炮火。
无畏舰的主炮亮了。
六门等离子轨炮同时充能,蓝白色的电弧在舰身上炸开,像给铁棺材点了根烟。下一秒,六道光束轰然射出,直扑熵源母舰的能量核心。
轰——!
整个空间都在抖。
启明被掀翻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平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挣扎着抬头,看见熵源母舰的护盾闪了一下,裂开蛛网状的纹路,但没破。97%的充能进度变成了98%。
“火力不足。”厉战的声音依旧平稳,“常规攻击无效。唯一能打断它的方法,是物理撞击叠加自毁引爆。”
启明脑子嗡的一声。
“你要干什么?!”他终于吼出声。
频道沉默了一瞬。
然后,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个开关被拨动。
“全员撤离命令已下达。”厉战说,“所有乘员,三十秒内转移至支援舰。这是命令。”
背景音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属门关闭的哐当声,还有人在喊:“将军!您得一起走!”
“闭嘴。”厉战骂了一句,“执行命令。”
脚步声远去,门彻底关死。
频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小子。”他又开口,语气忽然低了些,“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个破宴会厅,你要娶温奈,我要绑你们俩搞联盟。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不行——太软,太较真,总想着两全其美。可现在……现在你得做个狠人。”
启明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肘一滑,差点栽倒。他抓了一把空气,才勉强稳住。
“我不是什么好人。”厉战说,“我杀过平民,也放过火。我说牺牲小部分救大多数,不是为了听掌声,是因为现实就这么狗日的。可我一直留着一条底线——不能让明天没人看。”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飘:“所以这一趟,我替你撞。”
“你放屁!”启明吼出来,“谁要你替?谁准你替?!”
没人回答。
屏幕上,无畏舰脱离编队,引擎全功率过载,尾焰由蓝转红,最后变成刺目的赤红,像一把烧红的刀,直插熵源母舰腹部。
距离接触还剩十秒。
九。
八。
七。
通讯频道突然传出一段老式录音,模糊,断续,但能听清内容:
“全体将士注意,今日出击,不为胜利,只为延续。愿联邦之火,永不熄灭。”
是厉战年轻时发布战前动员的声音。
六。
五。
四。
启明已经冲到了平台边缘,双手扒着栏杆往下看。两艘巨舰即将相撞,能量风暴已经开始扭曲空间,岩壁成片剥落,碎石如雨落下,砸在平台外沿,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三。
二。
就在最后一秒,通讯重新接通。
只有一个词。
“明天。”
然后是爆炸。
不是普通的炸,是那种能把时间和空间都揉碎的炸。
一道环形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岩石汽化,金属蒸发,连光线都被扯得歪斜。启明被掀飞出去,整个人撞在光核基座上,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不知道是哪根肋骨断了。
但他顾不上疼。
他只知道,刚才那句话,是厉战留下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带人类……看到明天。”
他躺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视线模糊,嘴里一股铁锈味。他想爬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平台在晃,光核在颤,三道光影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熵源母舰虽然重创,但没死透。98%的充能进度停在那儿,像一把悬着的刀。只要再过两分钟,压制波就会释放,方舟核心将被锁定,所有选项都会失效。
而他,还躺在地上。
他闭了闭眼。
脑子里全是厉战那张臭脸。
训人的时候像块石头,说话从来不带笑,动不动就吼“纪律高于一切”。可就是这么个混蛋,临了却替他撞了上去。
不是为了救谁。
是为了让他能继续站着。
启明伸手抹了把嘴,血糊了满手。
他慢慢挪动身体,一寸一寸往前爬。指甲抠进地板缝隙,膝盖拖着地,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锯子在割肉。金纹已经爬上脖颈,皮肤底下泛着诡异的光,那是能力反噬加剧的征兆——他再用一次“熵增之眼”,可能当场就化成灰。
但他还是摸到了徽章。
刚才那一摔,徽章脱手滑出去老远,差点掉下平台。现在它静静躺在边缘,一半悬空,被一道细小的裂纹卡住。
他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裂纹扩大,徽章往下滑了一点。
他猛扑过去,一把攥住,指节捏得发白,生怕它再丢。
然后,他靠着基座,一点一点,把自己拽了起来。
站直。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可眼神却稳了。
他看向光核。
三道光影还在流转,但不再让他觉得虚无。他知道它们代表什么——循环的活尸,消散的灵魂,同归于尽的火种。
都不是好路。
可总得有人走。
他抬起双手,把徽章举到面前。它已经不再发烫,反而冰凉,像是吸走了他最后一点体温。
“你说我没有选择?”他对着光核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可你忘了,老子一路走来,哪次是轻松选的?我爸被人当众清除,我妹快死了,我妈连尸体都没留下,温奈拿我当棋子,你这个破AI讲一堆狗屁道理——可我还是走到这儿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信最优解。我也不信什么完美文明。我要的,就是能哭能笑能犯错的人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自己决定怎么喘。”
又一步。
“厉战替我撞了,行。那我就接着走。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完成谁的遗愿。我就想知道——如果现在按下这个键,会不会有人以后站在阳光底下,骂一句‘当年那个SB启明真是多此一举’?”
他笑了下,嘴角扯出一道血痕。
“要是真有人这么骂,那就说明……我们赢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
转身,背对破碎的穹顶,背对燃烧的战场,面向光核。
双手合握徽章,缓缓下压。
金属接口一点点靠近凹槽。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天地变色,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金纹在皮肤下游走的微光。
就在徽章即将嵌入的刹那——
平台边缘的裂纹突然扩大。
一块巨大的碎片轰然坠落,砸进下方深渊,激起一阵尘浪。冲击波让整个空间剧烈摇晃,光核猛地一颤,三道光影几乎重叠在一起。
启明身体一晃,差点失去平衡。
但他没松手。
指节发白,手臂绷紧,硬是把徽章稳在了接口上方。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他咬着牙, 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眨不掉,只能睁着,死死盯着那个凹槽。
他知道,只要按下去,一切就会开始。
反向入侵启动,方舟能量外泄,信号暴露坐标,维度之外的存在会被引来——而他,将是第一个被吞噬的。
他也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塌。
厉战的无畏舰炸了,可战争没结束。熵源还在,母舰残骸里可能还藏着反击程序。温奈守着的胚胎未必安全,云枢的数据说不定已经被篡改……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能赌这一把。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力气压进双臂。
徽章,终于触到了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