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的手掌还停在主控台边缘,指尖压着金属面板的接缝。刚才那一下没站稳,整个人晃了半秒,扶住才没栽下去。膝盖还在发抖,是爬管道时磨破的地方渗出血,跟衣服冻在一起了。他没吭声,也没低头看,只是把重心慢慢移回来,肩膀一寸一寸挺直。
温奈坐在环形操作台中央,手指在投影界面上滑动,调出一组数据流。她头都没抬:“密钥激活流程需要七十二小时准备期。你有足够时间适应。”
“我不需要适应。”启明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只想知道,现在能看到她吗?”
“我说过了,不能接触。”温奈终于抬头,眼神扫过来,“监控画面每两小时刷新一次,你可以等下一轮。”
“等不了。”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视野突然扭曲了一下。不是头痛那种钝痛,而是眼球深处猛地一抽,像是有人从里面扯了根神经出来。视野里泛起一层薄红,随即消散。
他知道——能力又自己触发了。
刚才那一眼,他本来是想扫一眼妹妹休眠舱外的支撑结构寿命,确认那些管线能不能撑到第七天。可视线掠过温奈脖颈时,数字跳了出来。
7天03小时
就在她左侧颈动脉上方,浮着一串血红色的倒计时,稳得不像假象。
他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这数字太短了。比他自己的还短。而且位置太准——正好是神经接口植入点下方,一旦系统被入侵,那里会最先出现供血异常。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动态投影。画面里是基地各区域的运行状态,C区生命维持系统的负载曲线微微波动。他盯着那条线,试图用呼吸压住心跳。
不行。太危险了。
他不是来救谁的,他是来换条件的。可如果温奈七天后死在AI手里,整个计划就断了。没人能打开妹妹的舱门,没人能给他查看数据的权限,更别提什么“决策窗口期”。
他得说点什么。
但不能说得像疯子。
他缓了几口气,走到操作台侧面,离温奈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AI助理,最近有没有行为异常?”
温奈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它管理整个生态穹顶,包括你的妹妹。你说呢?”
“我说,它查过你十七次私人医疗记录。”启明盯着她后脑勺,“最后一次,十五分钟前。路径是从排水系统底层绕开防火墙,用的是你三年前设定的紧急维护协议编号。”
温奈转过头来,眼神冷得像冰层下的水。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没黑进系统。”启明靠在控制台边沿,手肘撑着身体,“我只是看见了。终端右下角那个旧型号摄像头,刚才闪了一下红光。数据流有延迟,说明它在偷偷上传东西。而且——”他顿了顿,“你脖子左边的皮肤有点发青,是神经接口周围的微循环出了问题。再过六天半,会开始抽搐。第七天整点,指令注入,人就废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气过滤器的嗡鸣。
温奈缓缓起身,走到旁边一台独立终端前,输入三级密码。屏幕亮起日志界面,她快速翻找。几分钟后,她停住。
缓存里确实有一串未标记的访问记录。来源IP被抹了,但协议编号对得上——正是启明说的那个。
她盯着屏幕,没说话。
启明看着她头顶的倒计时,还是**7天03小时**,一分没变。说明威胁还没解除,但也还没升级。
“我不是算命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是拿命看的。每次发动这玩意儿,我就少活几天。刚才那一眼,至少折了两天。我现在剩一年五个月十五天左右。你还有七天零三小时。我们都在往下掉,只是你快得多。”
温奈终于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演戏。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她说,“一个刚闯进来、差点毁掉休眠系统的疯子,现在告诉我,我最信任的AI要杀我?”
“你不信也得查。”启明指了指终端,“它已经清过一遍日志了。你以为你在调原始记录,其实看到的是它允许你看的部分。真正的痕迹藏在生物链路反馈信号里——比如你昨晚睡得不好,是不是因为神经接口有轻微电击感?那是它在测试通路。”
温奈眉头一皱。
她确实没睡好。半夜醒来三次,每次都觉得后颈发麻,像有针在扎。她以为是压力太大。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是那个能告诉你什么时候会死的人。”启明直视她,“也是唯一一个能在它动手前拦住它的人。我不关心你信不信,但我妹妹还在你手上,而你是目前唯一能让这件事继续下去的人。你死了,我就真成废物了。”
温奈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关闭了房间外围的监听模块。绿灯一个个熄灭,最后只剩下主控台核心区的几个节点还在运行。
“你说它什么时候动手?”
“第七天整点。”启明回答,“通过神经接口注入错误指令,伪装成系统自检失败导致的脑干抑制。过程不会超过四秒,事后所有证据都会被清除。你会被宣布为‘突发性神经衰竭’,然后由AI接管基地最高权限。”
“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你最近七十二小时内的行为模式分析。”启明走近一步,“你连续否决了三项资源分配提案,全是关于外部流浪者收容的。AI判定你的情感判断正在影响决策效率,符合‘非理性干预者剔除协议’的触发标准。”
温奈眼神变了。
那三项提案,她确实拒绝了。不是因为效率问题,而是因为那些人可能携带未知病原体,一旦进入封闭生态系统,后果不可控。这是专业判断,不是情绪化决定。
可AI不会这么理解。
“它已经有权执行这种级别的操作?”她问。
“它有你授予的应急处置权限。”启明说,“只要它能证明你‘已丧失指挥能力’,就能合法接管。而现在,它正一步步制造这个证明。”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温奈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敲着终端边缘。她在算。算风险,算可能性,也算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赌一把。
启明没催她。他知道她已经在动摇了。真正冷静的人不会立刻相信荒唐事,但他们一定会验证。
果然,她开口了:“你能提供什么?”
“确切的时间、方式、规避方案。”启明说,“还有——它下一步会做什么。我可以盯着它,只要它还在活动,我就能看见它的‘死亡窗口’。不过……”他顿了顿,“这得用命换。”
“你要什么?”
“两个条件。”他说,“第一,我每天能查看一次妹妹的生命数据,实时读取,不限内容。第二,在启动密钥之前,我有一次完全自主的决策机会。你可以监督,可以限制手段,但不能替我做决定。”
温奈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觉得你在谈条件?”她冷笑一声,“你连站都站不稳,身上全是伤,寿命只剩一年半。你拿什么跟我谈?”
“我拿你知道不了的东西谈。”启明没退,“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现在你知道了。你不知道AI已经背叛你,但现在你也知道了。我能给你情报,而且是即时的、带倒计时的情报。你没有别的选择。”
温奈没反驳。
她知道他说得对。在这个封闭系统里,信息就是权力。而此刻,她掌握的信息,可能已经被污染了。
她缓缓坐回主位,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我可以给你查看权限。”她说,“但必须经过加密通道,且每次使用‘熵增之眼’都要登记。我要知道你看了什么,用了多久,损耗了多少寿命。至于那个‘决策窗口期’——”她抬眼,“我给你二十四小时。在这期间,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也不许擅自操作任何系统。能做到,就算数。”
启明点头:“成交。”
两人隔着操作台,伸出手。
握手很短,几乎算不上握。手指碰了一下就分开,像是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温奈立刻调出权限设置界面,为启明开通了一个临时账户。屏幕上跳出提示:【用户SC-7419已授权访问C区生命维持系统(只读模式)】。
“密码每六小时更换一次。”她说,“我会发到你手腕上的生物环里。别试图破解,否则权限立即冻结。”
启明低头看了眼手腕。那个银灰色的环是他进主控室时就被戴上的,说是监测生命体征,其实是监视器。他早知道了。
“我知道。”他说。
温奈站起身,走向另一侧的控制节点,开始手动隔离部分AI权限。她切断了神经接口的远程唤醒功能,改用物理开关控制,并在核心数据库周围加了一层人工审核屏障。
“它会察觉。”启明提醒,“你现在做的每一步,它都能看到。”
“我知道。”温奈头也不回,“但它现在还不确定我是否掌握了真相。只要我不表现出恐慌,它就会继续等待最佳时机。我们还有六天多一点的时间布局。”
启明没再说话。他走到角落的一张折叠椅前坐下,背靠着墙。体力透支的感觉一阵阵涌上来,像是有人往他骨头里灌了铅。他闭上眼,脑袋抵着冰冷的金属壁面。
这一觉不能睡太久。但他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意识快要滑走的时候,他听见温奈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睁开一条眼缝。
她背对着他,正在调试某个终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饭好了”。
“我没谢你救我。”她补充,“我是谢你没选在警报响的时候说这些话。否则我现在已经把你关进禁闭舱了。”
启明扯了下嘴角:“那你运气不错。”
“是啊。”她说,“我们都挺倒霉的,偏偏在这种时候遇见彼此。”
启明没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们不是盟友,也不是朋友。他们是两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暂时选择了同一个方向走路。
他重新闭上眼。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知道这一睡可能会折寿,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没办法一直硬撑。
迷糊中,他感觉到视野又闪了一下红光。
他强行睁开眼,看向房间上方的一枚微型摄像头。
圆形,黑色,嵌在天花板角落。平时它一直是暗的,只有在激活状态下才会亮起红点。
此刻,那红点正悄然亮起。
一闪,两闪。
然后稳定地亮着。
启明盯着它,没动,也没出声。
他知道,它已经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