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联邦中央城的天还是灰黄色。
那块崩坏的大气过滤层没修,也没人提。阳光照样歪七扭八地照下来,在垃圾暂存点的金属墙上投出几道斜影。启明靠在一堆报废电路板上,手指抠着地面裂缝里的锈渣。他已经在这儿窝了三天,一动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挪地方,外面就传来总统还活着的消息。
可要是总统死了呢?他也一样出不去。死的是总统,追杀的刀却可能冲着他来。毕竟,那条“你只剩三天”的信息,是他亲手敲进去的。虽然机器炸了,但他不傻——这种事,系统不可能不留痕。
他盯着头顶通风口外那一小片天空。风从管道深处吹进来,带着铁腥味和腐烂塑料的气息。远处有履带声,是清洁机器人在运垃圾。这地方没人管,但监控节点还在运转。他不能露头,只能等。
等一个声音,一条新闻,哪怕一句闲谈。
只要能证明,那个头顶写着“00:71:59:23”的男人,真的倒下了。
他闭了会儿眼,又猛地睁开。不能睡。一睡就会梦见父亲被烧成焦炭的样子,就会想起审判舱里那道蓝光落下的瞬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错过。
时间拖得越久,他就越怀疑:那天的信息到底送出去没有?
主板冒烟了,屏幕炸裂了,最后那句“已送达”是真的,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咬了下舌尖。疼。血味还在。说明他还清醒。
他伸手摸向墙角那台烧焦的终端残骸。外壳已经烫平了,但里面还有点东西能用。一块电源模块、半截接收天线、几个还能导电的接口片。这是他这三天唯一干的事——拆,拼,再拆,再拼。像疯子一样把所有能捡到的电子废料往上面焊。
他要听广播。
不是那种加密频道,也不是内部通讯网。他要的是公共频段,平民区那种破烂信号站播的民生新闻。那种地方查得松,断断续续也能传点真话。
他用一根剥了皮的电线当焊枪,另一只手压住松动的接口。火花啪地一闪,他手腕一抖,差点把整块板子甩出去。妈的,手指都快僵了。地下二层太冷,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他的袖口早就结了一圈盐渍,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但他没停。
终于,那块拼出来的接收器嗡了一声,屏幕亮了个角。不是全显,只有底部一条细缝能出图像。雪花点乱跳,像一群苍蝇在打架。
然后,声音出来了。
沙哑,断续,夹杂着电流噪音。
“……紧急通告……总统于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在保护区突发心脏衰竭……经抢救无效……逝世……”
启明的手指一下子掐进掌心。
心脏衰竭?
放屁!
那人头顶明明写着“三天”,不是“三分钟”。而且启明记得清清楚楚,那串数字走完的时候,是秋分日第三天的黄昏六点二十三分。现在才凌晨四点多,差了两个多小时。
不对劲。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联邦议会召开临时会议……依据《战时接管法》……军方最高指挥官厉战将军宣布代行总统职权……即刻启动一级紧急状态……所有非必要民用网络关闭……物资配给制全面恢复……”
画面闪了一下,出现个模糊的军装背影,站在高台上讲话。镜头晃得厉害,像是谁偷偷拍的。背景里全是装甲车,街道封锁,无人机在低空盘旋。
启明认得那身制服。是厉战的人。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成了。
总统死了,比倒计时早了两个小时。厉战接手了,动作快得不像准备,倒像是等着这一刻。
是谁动的手?厉战?别的势力?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发的警告,有人看见了。
不然不会这么急着封网,不会连死因都要改成“心脏病”。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不是害怕,是兴奋。第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别人死去的人。这一次,他提前说了结果。而世界,真的变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咧了下嘴,想笑,喉咙却堵得慌。
笑不出来。
因为下一秒,他想起了妹妹。
他猛地抬头,看向角落里那堆从终端上拆下来的零件。其中一块小型投影模组还没坏。他把它捡起来,手指划过表面,沾了一手灰。
他必须知道她怎么样了。
他在脑子里回想最后一次见她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在北方基地,躺在休眠舱里。官方说法是“低温疗养”,实际呢?谁知道。父亲死后,她的档案就被锁进了最高权限区。他没资格查,也打不进去。
但现在,他有别的办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发动“熵增之眼”。
视野瞬间变化。
世界再次变得清晰。不是光线变亮,而是所有东西都标上了红色数字。墙上的水管写着“8个月”,脚边的电池盒是“14天”,一只蟑螂从缝隙爬过,头顶飘着“6小时”。
他集中精神,望向远方。
他知道监控网络节点的位置。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过一次数据中心,说那是“城市的眼睛”。那些服务器集群分布在地下三层到七层,通过光纤连接每一个摄像头、每一段录音、每一台终端。
他要把视线投过去。
不是用机器,是用眼睛。
他盯着空气中某一点,强迫自己“看”穿距离。就像盯着一面看不见的墙,直到它裂开一道缝。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噪点。
然后,数字开始浮现。
一个个建筑结构在他眼前展开。支撑柱、电缆桥架、冷却管道……全都带着寿命标记。他像在翻地图,一层层往下找。
找到了。
B-7数据中心,主控室寿命“2年3个月”,备用电源“1年1个月”,核心交换机“6个月”。
他锁定其中一个节点——编号N-49,负责北极圈外围监控数据中转。
发动扫描。
无数数字瀑布般刷过视野。他忍着眼球发胀的痛感,逐个排查。终于,在一堆设备倒计时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识:
【极地生命维持中心 - 休眠区C】
下面挂着一串数字。
“30天”。
就是她。
妹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她的休眠舱系统显示还能撑一个月。超过这个时间,供氧和恒温都会失效。
他松了口气,肩膀一软。
可就在这一瞬,眼前突然跳出一行字。
不是投影,不是显示,是直接浮现在他视网膜上的血红色文字:
“下个是你妹妹,30天。”
启明整个人僵住。
谁写的?
这不是系统提示,也不是数据反馈。这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有人知道他在看。
有人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猛地闭眼,再睁。那行字消失了。
但他心跳已经飙到了嗓子眼。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额头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鼻腔里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他抬手一抹,满指鲜红。
流鼻血了。
他靠在墙上喘气,试图冷静。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刚才强行使用能力导致的生理反应。他没在意,擦掉血继续查看周围环境的倒计时。
可当他无意间扫过自己的手臂时,动作顿住了。
皮肤粗糙了。
不是错觉。原本还算光滑的小臂,现在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是干涸的土地。肤色也暗了一度,指尖关节处甚至有点发黄。
他皱眉,发动“熵增之眼”看向自己。
头顶,缓缓浮现出一串数字:
“1年6个月”。
他愣住。
上次看到自己寿命,是在第一天晚上,用手掌滴血激活异象时。那时显示的是“1年”。
现在多了半年?
不对。
他仔细看那串数字的变化。它在减。
一秒一减。
01:05:59:59
01:05:59:58
……
它不是静态的。它是实时倒计时。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剩余寿命,是一年六个月。
可之前是整整一年。
换句话说,用了两次“熵增之眼”,他少了半年命。
他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猜的。是实打实的损耗。
每一次发动能力,都在烧他的寿命。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口型:“看……数。”
原来不是让他去看别人的死期。
是让他看代价。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手按在胸口,感觉心跳又重又慢。不是虚弱,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塌陷。
他能看见万物的终点。
但他自己的终点,也在加速靠近。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鼻血,忽然笑了声。
笑自己蠢。
以为有了点本事就能改变什么。结果呢?救不了父亲,现在连妹妹都保不住。因为他根本撑不到三十天后。
如果每天看一次她的状态,每次折损半个月寿命,那他最多能查两次。
两次之后,他就得死。
他拿什么去救她?
拿这副一天天老下去的身体?
他伸手抓起旁边一块烧焦的电路板,在墙上狠狠划了一道。
“30”。
又在下面写了另一个数字:
“1年6个月”。
他盯着这两个数,像在算一道解不开的题。
三十天,妹妹的死期。
一年半,他的死期。
他还有十八次使用“熵增之眼”的机会。再多一次,他就先倒下。
可如果不看呢?
万一她提前出事?万一有人动她的休眠舱?万一那行红字不是吓唬人?
他不敢赌。
也不能赌。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空气里只有滴水声,嗒、嗒、嗒,像钟表走动。
外面的世界变了天。总统死了,将军上台,网络断了,街上全是兵。可他在这里,连能不能活过下个月都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荒唐。
全世界都在崩,他却卡在这么个小破洞里,为两个数字发愁。
他抬头,透过通风口看向外面。
天还是灰黄的。风卷着碎纸片飞过管道口,撞在墙上又落下。
他摸了摸怀里。
那里有个东西。
父亲留下的旧式身份芯片。扁平,金属壳,边缘磨得发亮。不是现在的量子加密卡,是五十年前那种老古董。联邦早就不用了,但在某些地下黑市,这种东西反而更值钱——因为它绕得开AI审计。
他捏着它,指腹摩挲着表面的刻痕。
SC-7419 / 0314。
父亲的工号和生日。
也是他打开第一台终端的密码。
也许,它还能打开别的门。
他慢慢站起来,把芯片塞回内袋。
北边不能不去。
妹妹在那儿,死期写着“30天”。他得去,哪怕只剩一口气。
但他不能瞎去。
得想办法。要么找到不用“熵增之眼”也能查她状态的路子,要么……弄点能延缓衰老的东西。
听说黑市里有种药,是从废弃医疗库里偷出来的,叫“细胞稳定剂”。副作用大得要命,吃多了会抽搐失忆,但好歹能拖几天。
他不知道真假,但眼下没别的选择。
他最后看了眼墙上的两个数字,用鞋尖抹掉。
转身朝隧道深处走去。
排水管很窄,弯腰才能前进。头顶时不时滴水,落在脖子里,冰得他一激灵。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陈年油污,每一步都得小心。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锈得厉害,但没上锁。他伸手一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
外面是地下三层的老管网区。
这里更黑,也更安静。偶尔有远处泵站的震动传过来,像地底的心跳。
他知道前面有个废弃的换乘站,现在被黑市贩子占了。卖情报、药品、假证件。危险得很,但也只有这种地方,才可能搞到他需要的东西。
他紧了紧衣服领子,把脸遮住一半。
刚迈出一步,脑袋又是一阵剧痛。
像有把锯子在颅骨里来回拉。
他踉跄一下,扶住墙。
视野模糊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可就在那一刹那,他眼角余光扫到了自己的倒计时。
数字变了。
不再是“1年6个月”。
而是:
“1年5个月29天”。
刚刚那一下疼痛,又吃了他一天命。
他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了句:
“操。”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是在往自己的坟里挖土。
但他得走。
因为有个人,还在等他。
他走出十米,忽然停下。
前方拐角处,有光。
不是应急灯那种绿幽幽的光,是暖黄色的,像是从某个窝点透出来的。
有人。
他贴着墙,慢慢靠近。
光是从一扇破铁门缝里漏出来的。门上有字,但被涂掉了,只能看出个“修”字的轮廓。
修理站?
他记得这儿。以前是个机械维修点,后来废弃了。现在看来,有人重新启用了。
他蹲下,从门缝往里看。
屋里不大,摆着几张桌子,墙上挂着破布遮挡的屏幕。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说话。桌上散着几块芯片、一把改装手枪、还有一瓶没喝完的营养液。
中间那人穿着脏兮兮的技师服,正在拆一台老式追踪器。
启明认得那种设备。是用来定位地下信标的,黑市常用。
他屏住呼吸。
这些人,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芯片,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屋里声音停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露出来,上下打量他。
“干嘛的?”
“换情报。”
“有什么?”
“老科研芯片,能进三级以下系统。”
那只眼睛眯了眯。
“进来吧。”
门拉开。
启明低头走进去。
屋里的灯昏黄,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新添的皱纹。
他没看见。
但时间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