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舱还在上升，林烬靠在墙边，盯着舷窗外面翻滚的云层。他没睡，也没再翻笔记本。那套公式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现在唯一能压住心跳的，就是一遍遍默念参数——回收梯度阀开度不能超过0.73，分流槽角度必须卡死在11.2度，磁悬浮轴承润滑周期得控制在每四小时一次。

　　不是他多严谨，是知道一旦出错，这艘破船掉下去，底下那两个等他的人也得跟着烧成灰。

　　舱体轻微震了一下，代表从隔间走出来，看了他一眼：“到了。”

　　门滑开，一股冷风灌进来。不是自然风，是人工循环系统吹的，带着金属和消毒水的味道。外面是一条狭窄通道，墙壁刷成哑光灰，顶灯间隔太远，照得人影子拉得老长。

　　“走吧。”代表说，“工程组已经在能源中枢等你了。”

　　林烬背上包，迈步出去。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有点怪，浮空城的重力调节系统明显老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软垫上，膝盖得额外用力。

　　通道尽头是主控区入口，两扇合金门自动分开。里面比想象中简陋，没有炫酷界面，全是老式仪表盘和手动旋钮。七八个穿工装的技术员围在中央台前，脸色都不太好看。

　　“反应堆输出又降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头也不抬，“现在只有额定功率的百分之五十九。”

　　“散热片堵塞。”另一个指着热成像图，“三号区完全失效，再不处理，十二小时内就得强制停机。”

　　林烬走到台前，扫了一眼数据流。确实烂得可以，热能泄漏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一，离子回路接点氧化严重，连最基本的稳压模块都在报警。

　　“你们以前怎么修？”他问。

　　“重启。”有人答，“每次掉到临界线就硬重启，撑个几小时算几小时。”

　　林烬差点笑出声。“你们是拿命在续费啊。”

　　没人反驳。他们知道自己在玩火，但没别的办法。

　　他打开背包，拿出工具箱底层那本破笔记本，翻到画着草图的那页。“先调回收梯度阀，把泄漏的动能抓回来；然后清分流槽氧化层，恢复离子导通效率；最后校准磁悬浮轴承，减少摩擦损耗。三个节点搞定，至少能撑三天。”

　　“你说得轻巧。”戴眼镜的女人皱眉，“我们试过调阀，一开就过载。”

　　“因为你们没同步锁死反馈环。”林烬走到操作台前，“谁负责稳压系统？”

　　一个年轻男人举手。

　　“听我指令。我喊‘开’你就切断备用电源，延迟半秒再接通主回路。别问我为什么，照做就行。”

　　那人犹豫了一下，点头。

　　林烬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准备——开！”

　　男人猛地拨下开关。整个控制室灯光闪了一下，警报器尖啸起来，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

　　“别管警报！”林烬吼，“接通主回路！现在！”

　　男人按下按钮。系统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心脏重新跳动。屏幕上，功率曲线开始回升，从59%一路爬升到68%，然后稳定在72%。

　　“……成了？”女人盯着读数，声音发颤。

　　“还没完。”林烬抹了把汗，“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清分流槽，需要进反应堆外壁检修舱。”

　　“那里温度超过一百二十度。”技术员提醒。

　　“我知道。”林烬已经脱掉外套，露出机械右臂，“所以我带了这个。”

　　他拍了拍义肢，启动冷却模式。金属外壳泛起一层水雾，显然是超负荷运转的迹象。

　　“你真打算自己进去？”代表站在门口，语气变了。

　　“不然呢？”林烬拎起工具包，“你们谁去过那种地方？没穿隔热服进去就是送死。我不怕烫，反正这只手本来也不是我的。”

　　他说完就走了。通道尽头是检修梯，往下三十米直通反应堆外壳。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吱呀作响。他一手抓栏杆，一手抱着工具箱，一步步往下挪。

　　高温在半途就开始袭来。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有点费劲。等他钻进检修舱口时，汗水已经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全贴在背上。

　　舱内空间狭窄，只能蹲着操作。他打开强光灯，照向分流槽接口。果然，氧化层厚得离谱，像焊了一圈铁皮。

　　“得用高频震荡刀刮。”他自言自语，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扁平金属片，接上电源。

　　刀片震动起来，发出低频嗡鸣。他小心翼翼贴上去，一点一点削除氧化物。每刮一下，火花就在眼前炸开，烤得脸发疼。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累，是机械臂散热系统快撑不住了。显示屏上红字闪烁：【核心温度过高，建议立即退出】

　　“再撑五分钟。”他咬牙，“就差最后一点了。”

　　终于，最后一块氧化层脱落。他迅速喷上导电涂层，合上盖板，爬出检修舱。

　　回到主控室时，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功率曲线再次跃升，从72%冲到88%，然后稳住了。

　　“……提升了3.8倍。”戴眼镜的女人喃喃，“理论值居然真的能实现。”

　　林烬瘫坐在椅子上，扯开领口透气。“我说了，不是造火箭，是修水管。你们只是太久没换滤网了。”

　　代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营养剂。“城主说了，你可以提条件。”

　　“我要见苏夜和K-7。”林烬接过瓶子，拧开就喝，“让他们上来。另外，给我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别再关在补给舱里。”

　　“安全屋可以安排。”代表点头，“但地面人员上浮，需要审批。”

　　“告诉羽天青，”林烬擦掉嘴角的液体，“我现在能让他的破船多飞三天。三天后要是没零件修，照样掉下来。他想活，就得让我活着干活。”

　　代表沉默几秒，拿起通讯器：“汇报城主，请求批准两人升空。”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准许。但仅限于临时居留，不得接触核心系统。】

　　林烬松了口气。至少人能团聚了。

　　两小时后，补给舱再次降落。苏夜和K-7从舱门走出来，看到林烬站在通道口，第一反应都是愣住。

　　“你还真没被扔下去。”苏夜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他，“看起来没少吃饭？”

　　“省点力气。”林烬咧嘴，“活儿干完了，效率提升3.8倍，够他们喘口气了。”

　　K-7站在后面，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右臂的动力模块还在闪红灯，但节奏比之前平稳了些。

　　“走吧。”林烬转身带路，“给你们找个能躺下的地方。”

　　安全屋是用废弃储物舱改造的，不大，但有床、有桌、有基本供电。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旧世界地图，边角卷了起来。

　　“条件凑合。”林烬把背包扔到床上，“至少不用睡管道里了。”

　　苏夜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刚上来就觉得不对劲。这里的空气太干净了，反而让人头晕。”

　　“过滤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林烬倒了三瓶营养剂，一人一瓶，“别挑剔了，能有地方喘气就不错。”

　　K-7接过瓶子，却没喝。他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灰白色的云层，眼神有点发直。

　　“你怎么了？”苏夜问。

　　“没事。”他低声说，“就是……有点累。”

　　林烬走过去，拍他肩膀：“你守了多久？下面那段时间没怎么休息吧。”

　　K-7摇头：“我还好。今晚我守夜。”

　　“你确定？”林烬皱眉，“你状态不太对。”

　　“我能行。”K-7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像是硬挤出来的。

　　林烬没再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三人吃了点东西，聊了几句外面的情况。苏夜说起地面最近的巡逻频率增加了，疑似有企业联合清道夫在搜捕反抗军踪迹。林烬听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3:17，距离林烬上次看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去外面转一圈。”K-7突然站起来，“透口气。”

　　“外面没空气可透。”林烬说，“全是人工循环风，跟屋里一样。”

　　“我就走走。”K-7已经往门口走，“十分钟就回来。”

　　门关上后，苏夜立刻站起身，走到林烬身边。“他不对劲。”

　　“我也觉得。”林烬压低声音，“眼神涣散，右手一直在抖，刚才喝营养剂的时候，瓶底碰到了嘴唇都没反应。”

　　“我刚才趁他不注意扫了一眼神经波动。”苏夜摸了摸脖子上的疤，“频率乱得像断线的风筝。深渊重工的后门可能被触发了。”

　　“不可能。”林烬皱眉，“这里信号全屏蔽，远程激活需要高强度定向脉冲，除非……”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金属撞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冲向门口。

　　门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K-7站在走廊尽头。他的头低着，肩膀微微耸动。走近才发现，他在抽搐。

　　“K-7！”林烬快步上前，“醒醒！”

　　那人猛地抬头。瞳孔变成了赤红色，脖子侧面的接口很快爆出电火花，机械臂发出齿轮咬死的咯吱声。

　　“清除目标……回归原厂……”他嘴里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像是被机器碾过。

　　“糟了。”苏夜后退一步，“指令激活了。”

　　林烬立刻拉开距离，右手摸向腰间的应急开关。这是他改装过的，一旦机械臂被反向控制，就能强行锁死关节。

　　K-7动了。一步跨出，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林烬 barely 侧身躲过第一拳，但第二击直接砸在他左肩。机械臂的拳锋嵌进血肉，骨头发出碎裂声。

　　“呃——！”林烬闷哼一声，左手猛按开关。咔哒一声，K-7的右臂关节瞬间卡死，动作停滞。

　　他借机后撤，撞向墙上的消防面板。玻璃碎裂，他抽出里面的拉环，狠狠按下烟雾警报。

　　刺耳的蜂鸣响起，天花板喷出浓密白烟。视野一下子模糊了。

　　“快！”他冲苏夜吼，“拖我进去！”

　　苏夜扑上来，架住他胳膊，拼命往安全屋拽。身后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显然是K-7挣脱了关节锁。

　　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一脚踹上门框，把自己和林烬甩进屋内。密封门重重合上，锁死。

　　林烬跪在地上，左手死死压住右肩伤口。血已经浸透衣服，顺着指尖往下滴。

　　“失血太多。”苏夜撕开他的衣袖，用绷带紧急包扎，“你撑不了多久。”

　　“先顾不上我。”林烬喘着气，“K-7……他还有一丝清醒。刚才他突破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他自己在挣扎。”

　　“我知道。”苏夜咬牙，“但我有个办法。”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针状装置，是影之议会的记忆连接器。她把它插进自己太阳穴，另一端连向空气中残留的神经信号——那是K-7逃离时留下的微弱波动。

　　“你要干什么？”林烬声音发虚。

　　“潜入他的意识。”苏夜闭上眼睛，“他的指令是程序，但他是人。只要他还记得我们，就有机会压住它。”

　　“你会被反噬！”林烬伸手想拦，却使不上力。

　　“闭嘴。”苏夜冷笑，“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少指挥我。”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激活键。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布满裂痕，远处矗立着巨大的工厂轮廓，烟囱冒着黑烟。风里全是金属味。

　　“这是……他的记忆？”她喃喃。

　　脚步声响起。她回头，看见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克隆人列队走过，面无表情，步伐一致。他们的眼睛都是赤红的。

　　“清除目标，回归原厂。”所有人齐声低语。

　　苏夜心头一紧。这不是记忆，是程序在运行。

　　她往前跑，在废墟中寻找线索。终于，在一座倒塌的控制塔里，她找到了界面——一块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屏，上面写着：【深渊重工第七代克隆体清除协议·执行中】

　　下方有一串加密频段，标记为“铁山授权级”。

　　“原来是你。”她咬牙，“难怪能绕过屏蔽。”

　　她没有权限删除，但可以干扰。她闭上眼，从自己的记忆库里调出一段画面：暴雨夜，排水管里，K-7用身体挡住子弹，护住林烬；三人挤在调度室，分吃最后一块压缩饼干；K-7第一次笑出声，说“原来朋友是这种感觉”。

　　她把这些画面打包，强行植入协议路径，覆盖原始指令。

　　屏幕闪烁几下，弹出警告：【外部记忆注入 detected。是否接受覆盖？】

　　她毫不犹豫点了“是”。

　　画面崩塌。荒原消失，工厂化为灰烬。

　　她猛地睁开眼，拔出连接器，大口喘气。

　　“成功了？”林烬虚弱地问。

　　“暂时。”她擦掉鼻血，“指令被压住了，但他体内的后门还在。下次再被激活，我不一定能救回来。”

　　林烬没说话。他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弱。心跳监测仪发出缓慢的滴滴声，频率越来越低。

　　“火种系统……还没反应？”苏夜紧张地看着他。

　　几秒后，机械义肢突然自主发热，内部芯片发出蓝光。一道数据流顺着神经接口涌入大脑。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

　　【启动应急协议】

　　【验证父系生物密钥……匹配成功】

　　【解锁一级数据库】

　　林烬的意识陷入黑暗。下一秒，无数信息 flooding 进来——晶化植物的能量转化模型、空气净化装置的五种基础设计图、土壤修复菌群的培养方案……

　　接着，第二层解锁：【初级武器蓝图已加载】

　　屏幕上浮现“离子脉冲枪”结构图，标注着所需材料：高纯度石英晶体、铜镍合金导管、微型电容阵列……

　　但最后一行写着：【材料不足，暂无法构建】

　　【完整权限需达成“环境共鸣”条件】

　　信息传输结束。林烬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你还活着。”苏夜几乎要哭出来。

　　“老子命硬。”他声音沙哑，“刚才是不是……看到我爸的东西了？”

　　“不止。”苏夜扶他坐起来，“你昏迷的时候，义肢自己启动了。系统解锁了生态学知识库，还有……武器设计图。”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指尖还在发烫。“原来他留的不只是徽章。”

　　“你不能再出事了。”苏夜盯着他，“K-7虽然暂时不会追杀我们，但他还在外面。而且这里也不安全，羽天青随时可能变卦。”

　　林烬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们得走。”

　　“你知道去哪儿吗？”

　　“地表。”他说，“沙海集团最近在搞基因实验，那边可能有我们需要的材料。离子脉冲枪要是能造出来，至少能防身。”

　　苏夜点头：“我联系地下线人，看看能不能打通路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外面云层厚重，浮空城像一座孤岛，悬在半空。

　　“这里终究不是我们的地方。”她说。

　　林烬望着窗外，没说话。他的左肩还在流血，意识有些恍惚，但脑子里全是新解锁的知识。

　　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

　　但他也知道，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停。

　　安全屋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苏夜回头，轻声说：“我们得走了，这里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