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室的灯还在闪,终端屏幕上的红字像血一样扎眼:【定位已发送】。
林烬一脚踹向主机侧面,外壳凹进去一块,屏幕黑了,但没用——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他抬头看K-7,对方正低头盯着自己右臂的动力模块,那玩意儿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是心跳快停的人在喘。
“还能走?”林烬问。
K-7点头:“只要不打。”
“那就走。”林烬转身抓起背包,甩给苏夜一个手势,“别碰任何终端,也别回头看。我们现在是逃命,不是演戏。”
苏夜把药瓶塞进衣兜,站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她最近记忆震荡越来越频繁,刚才那一阵闪回让她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影之议会的审讯室里。但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她抬手抹了把脸,跟上林烬的脚步。
三人从调度室后门撤离,走的是K-7说的“盲区路线”——一条连接废弃冷却渠和深层管网的检修道。通道低矮,头顶滴水,脚底滑腻,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林烬走在最前,机械臂时不时卡在狭窄处,发出金属摩擦的闷响。他没关静音模式,但声音还是太大。
“你这胳膊能不能修小点?”苏夜低声吐槽。
“你要不要来拆几个零件试试?”林烬回嘴,“省电模式开着呢,再抱怨我就关你氧气。”
“行,等我哪天忘了你是谁,直接把你当公司探子处理。”
K-7在最后,一言不发地扫视后方。他的扫描模块还连着深渊重工的底层协议,虽然权限被锁,但残留的信号追踪功能还能用。他看到三分钟后会有巡逻队进入这片区域,带热成像和声波探测。
“十分钟后清道夫进场。”他说。
“够了。”林烬头也不回,“我们九分钟内到前哨站侧门。”
他们加快速度。
穿过一段塌陷区时,林烬踩空了一步,整个人往下坠。K-7伸手拽住他背包带子,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林烬落地时右腿一软,靠墙撑了几秒才站稳。
“谢了。”他说。
K-7没应声,只是看了眼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拽用了超过标准负荷,动力系统警告灯亮了两次。
“你要是报废在这条路上,我可不背你。”林烬喘匀了气,继续往前走。
“我不需要人背。”K-7说,“我只需要命令还没失效。”
林烬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地热前哨站外围。建筑嵌在山体内部,外表全是防爆合金板,只有几条通风管和冷却渠露出地面。K-7指着右侧一条锈红色管道:“冷却渠侧门,维修班专用入口。每天凌晨四点十五分有十分钟的生物识别轮换间隙,现在……还有两分半。”
“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我清除过三个维修组。”K-7平静地说,“他们的排班表,我都背下来了。”
林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们趴在管道出口下方,等着时间跳到四点十五分。K-7打开手腕上的残余权限界面,输入一串代码。三秒后,侧门的绿灯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通行码伪造成功。”他说,“只能维持六分钟。”
“六分钟够了。”林烬推了下苏夜,“你先进,装成漏检的技术员。记住,你说的话要少,动作要慢,别让人注意到你的眼睛。”
苏夜点点头,整理了下衣服,走到门前。她的指纹无法通过验证,但虹膜扫描仪正好处在轮换重启阶段,延迟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趁机把手里的工具箱往检测口一放,挡住传感器视线,侧身挤了进去。
门合上。
林烬和K-7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警报响起,才跟上。
林烬进门时故意蹭了一下门框,让扫描仪拍下模糊影像。K-7最后一个进来,进门瞬间关闭了体内所有非必要信号发射源。他的存在感一下子降到了最低,连空气流动都没变。
三人汇合在维修走廊尽头。
苏夜靠着墙,呼吸有点急。“刚才那个守卫看了我三秒,我以为他要喊人。”
“他看你是因为你脖子上有疤。”林烬说,“不是因为你像通缉犯。”
“那怎么办?下次我还得露脸。”
“下次你戴围巾。”林烬掏出一张图纸,“我们现在在B区维修层,目标是主控室和人员调度档案库。K-7,你负责干扰巡逻路线;苏夜,你去监控岗亭接管数据流;我去找铁山藏人的地方。”
“你不先查遗产情报?”苏夜问。
“没信任之前,没人会告诉你真东西。”林烬收起图纸,“先找切入点。”
K-7接过一份简略地图,迅速标记出两个巡逻盲区和一个备用电源节点。“我可以切断C区照明十分钟,制造混乱,方便你们行动。”
“别整太大动静。”林烬说,“我们不是来炸场子的,是来借路的。”
“明白。”K-7点头,“最小干扰。”
三人分头行动。
林烬独自穿过一段高温走廊,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和机油蒸气。他贴着墙走,避开摄像头视野。途中遇到两个穿工装的技师,他立刻低头摆弄工具箱,模仿维修工的习惯动作。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过去了。
他在通风系统控制间找到了完整的建筑图纸。展开一看,发现地下二层确实有一段未登记的密道,通往隔热舱群。图纸角落有个手写批注:“非标准居住单元,禁止访问”。
“老矿工的避难所。”他心想。
他拍下密道路线,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外面脚步声逼近。他迅速关灯,蹲到操作台后面。
两名安保人员走进来,其中一个拿着平板调记录。
“刚才B区有次短暂断电,查出来了吗?”
“说是线路老化,自动切换了备用电源。K-7上次任务报告里提过这一片要检修。”
“那为啥没修?”
“预算卡住了。铁山说这批人还能干三个月,没必要花大钱翻新。”
“这些人早该淘汰了。公司规定六十岁以上不得参与高危作业。”
“规定是规定。”另一人压低声音,“可你见过铁山发火的样子吗?他抡起采矿臂能把人钉墙上。而且……这些老头子是他最早一批兄弟,死的死,残的残,他护着呢。”
“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总部迟早要清理。”
“那就等那天再说吧。”
两人检查完设备走了。
林烬等了几分钟才起身。他把那段对话记在心里,顺手拔掉了通风系统的远程监测线。这样一来,哪怕有人进去,也不会立刻触发警报。
他沿着排水管潜入密道。K-7说得没错,这条路是他执行清除任务时走过多次的——用来运尸体,也用来藏活人。管道倾斜向下,越走越窄,最后只能爬行。他爬了约莫十分钟,终于看到出口。
推开一道锈铁门,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几十个隔热舱排列整齐,像蜂巢一样嵌在岩壁里。每个舱门都标着编号,有些开着,能看到里面铺着简易床铺和生活用品。
十几个老人坐在中央空地上,围着一台老旧投影仪看画面。放的是几十年前的城市影像:蓝天,绿树,孩子们在公园奔跑。画面模糊,音质差,但他们看得认真。
林烬躲在阴影里观察。
没过多久,一个魁梧身影走进来。男人右臂是重型采矿机械义肢,走路时地面都在震。他提着两个大袋子,挨个给老人分发食物包。
是铁山。
林烬没动。他知道这时候冲出去谈条件只会被当场制服。他得等机会。
他退回管道口附近,用随身携带的信号干扰器切断了这个区域的所有远程通讯节点。然后他回到主控室附近,找到苏夜。
她正在监控岗亭里操作终端,手指飞快敲击。屏幕上滚动着各区域的实时数据流。
“怎么样?”林烬问。
“我把C区断电伪装成线路故障,又伪造了一份例行维护日志。”苏夜头也不抬,“现在系统认为这里一切正常。但撑不了太久,最多二十分钟。”
“够了。”林烬递给她一张纸条,“去告诉K-7,让他准备接应。我找到铁山藏人的地方了。”
苏夜看了他一眼:“你要动手?”
“不动手,谈不拢。”林烬说,“他违法收留老矿工,我掌握证据。我不举报他,他得欠我个人情。”
“这招挺脏。”
“我不是来交朋友的。”林烬转身就走。
他再次潜入地下二层,刚靠近隔热舱区,就听见一阵骚动。
一个老头倒在地上,身体抽搐,右手已经开始晶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小的晶体结构,像是玻璃渣从肉里长出来。周围人慌了,有人喊“医生”,但没人敢靠近。
铁山立刻冲过去,单膝跪地查看情况。他拿出一支镇定剂想注射,但手抖了一下,针头歪了。
“来不及了。”林烬从阴影里走出来,“晶化反应一旦开始,五分钟后就会破裂出血,感染周围组织。”
铁山猛地抬头,机械臂转向他,发出液压启动的嗡鸣。“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能救人的。”林烬蹲下,从背包里取出一瓶透明凝胶,“这是临时抑制剂,我能稳住他十分钟,但必须立刻切断传感器,否则系统会自动上报异常生命体征。”
铁山盯着他看了三秒,咬牙下令:“关掉这里的监测节点!”
旁边一个年轻人跑去操作控制箱。林烬迅速给老人涂上凝胶,又用绝缘胶泥封住他手腕上的身份芯片接口。
“好了。”他说,“现在他只是‘设备误报’。”
铁山松开机械臂,但眼神依旧警惕。“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帮你。”林烬站起身,“我帮我自己。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这个区域的存在上报给公司审计组,二是帮你瞒下这次事故,换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陆景明为什么在找林森博士的遗产?”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铁山看着他,眼神变了。“你是林森的儿子?”
林烬没回答,而是抬起右臂,拆开机械手掌的外层护壳,露出内部核心模块。上面刻着一组编码和一个生态学符号——那是旧时代地热项目工程师的身份标记,也是林森当年参与深渊重工初创时的设计签名。
铁山伸手触碰那个符号,手指微微发抖。
“我记得这个标记。”他低声说,“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在地下三千米打第一口井。那时候你说梦想是让所有人用上干净能源……不是现在这样。”
“所以你知道我爸的事。”林烬声音没起伏。
“我知道他不该死。”铁山收回手,“但他留下的东西,不该再找了。”
“为什么?”
“因为陆景明不只是在找遗产。”铁山压低声音,“他在找‘重启钥匙’。他还联络过影之议会,想调取你小时候的记忆档案——他说那里面藏着启动程序的关键。”
林烬眼神一紧。
苏夜的记忆里有关于父亲之死的真相,而陆景明已经在追这条线了。
“他挖我家老宅了?”林烬问。
“派人去了。三天前的事。我没拦,因为……我也想知道你爸到底留下了什么。”
林烬沉默了几秒,重新组装好机械臂。“你帮我这次,我不会上报你藏人的事。以后你也别插手我和陆景明之间的事。”
铁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成交。”
林烬转身要走,铁山忽然叫住他。
“小子。”他说,“你爸当年跟我说,科学家有两种:一种造工具,一种造希望。他说他选后者。你现在走的路……像他。”
林烬没回头,只说了句:“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变成晶化尸体。”
他回到主控区,苏夜已经等在那里。
“搞定了?”她问。
“拿到了情报。”林烬说,“陆景明在找重启钥匙,还盯上了我的童年记忆。”
苏夜摸了下脖子上的疤,脸色有点白。“所以他知道你还活着。”
“他知道我会出现。”林烬看向K-7,“准备撤离。”
K-7点头:“巡逻队十分钟后绕到这边,我们得走快点。”
三人沿原路返回,途中林烬把干扰器留在通风管里,让它继续释放假信号拖延时间。他们顺利抵达冷却渠出口,爬出地面时,天刚蒙蒙亮。
风刮得比昨晚小了,灰雾沉在低空,像一层脏棉絮盖着大地。
“下一步去哪?”K-7问。
“自由之翼。”林烬说,“空中势力还没彻底倒向任何一方,我们可以争取。”
“你确定他们会见我们?”苏夜问。
“不确定。”林烬背上包,“但总比在地下被人当老鼠追强。”
他们沿着废弃铁路线向东走。身后,地热前哨站的警报终于响起,红光在山体缝隙中闪烁,像是某种巨兽睁开了眼睛。
K-7走在最后,右臂的动力模块仍在报警,但他没说疼。
苏夜偶尔回头,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设施,忽然说:“铁山其实不想淘汰那些老人。他明明可以一刀切,但他没这么做。”
“所以他才会被公司容忍到现在。”林烬说,“因为他够狠,也够软。”
“你觉得他算好人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好人。”林烬停下脚步,看了眼手表,“我只知道,他今天没按警报,我们就还活着。”
他们继续前行。
两个小时后,林烬在一处废弃信号塔上找到一张残缺地图。他拼了半天,终于确认自由之翼的浮空城目前位于东北方向约一百五十公里的高空缓行轨道上。
“得找个升空点。”他说。
“我知道有个旧式反重力试验台。”苏夜说,“在城东废厂区,以前是羽天青的地盘。”
林烬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记得这么多事的?”
“不知道。”她揉了下太阳穴,“可能是刚才靠近K-7的时候,又冲上来一段记忆。”
K-7默默走在旁边,没说话。
林烬把地图收好,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厚重,看不到飞行器的轨迹。
“那就去城东。”他说,“赶在下一波清道夫封锁区域之前。”
他们加快脚步。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废弃加油站短暂休整。林烬分了点水和压缩粮,三人靠墙坐着,没人说话。
K-7突然开口:“如果自由之翼拒绝合作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改变主意。”林烬啃着干粮,“人总会想要点什么。找到他们想要的,就能谈。”
“万一他们想要我们的命呢?”
“那你就好好活着,别让他们得逞。”林烬喝了口水,“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活下去的。”
苏夜靠在墙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她手里攥着一片碎玻璃,边缘已经被磨圆了。那是她从调度室带出来的,说是“可能有用”。
林烬没问她要来干嘛。
他知道有些人留着破东西,不是为了用,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疼。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金属烧焦的味道。
林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天黑前赶到城东,我们还有机会。”
K-7收起空水壶,装进背包。苏夜睁开眼,把玻璃片小心放进内袋。
三人重新踏上路。
身后,地平线上升起一道黑烟柱,像是某个设施被点燃了。可能是前哨站的后续清理行动,也可能是别的队伍在火并。
没人回头看。
他们只往前走。
直到远处一座倒塌的广告牌出现在视野中,上面残留着半个logo——一只展翅的鸟,翅膀断裂,只剩一半还在风中晃。
“快到了。”林烬说。
苏夜抬头看了眼那半只翅膀。
她忽然说:“我觉得……我们会被接见。”
“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羽天青说过一句话。”她声音很轻,“‘真正的自由,是从不敢飞的人开始的。’”
林烬没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他也清楚,有时候,笑话才是唯一能撑下去的东西。
他们穿过广告牌下方,影子被拉得很长。
前方是废厂区的入口,铁门歪斜,挂着一把早就锈死的锁。
林烬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多年没人听过的声音,终于又被唤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