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的风卷着铁锈和尘土抽在脸上,林熄背着凌烬,脚步没停。前面那个拿枪的女人站在桥中央,战术服贴着瘦削的身子,脸上的刀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她抬起手,枪口对准他们,动作干脆得像程序设定。
林熄一手扶着凌烬,一手摸向腰间的干扰器。她没说话,只把呼吸压低了一点。
“别动。”女人开口,声音不冷也不热,像是念一条系统提示,“你们的数据越界了。”
凌烬伏在她背上,脑袋昏沉,耳朵里嗡嗡响。他听见了,但懒得理。这种场面见得太多——有人挡路,然后倒下,就这么简单。
可林熄动了。
她手指一按,干扰器发出短促蜂鸣。下一秒,桥面震动,远处三盏路灯同时炸裂,火花噼啪坠入深井。电磁脉冲扫过,女人手腕上的枪械控制面板闪了几下红光,随即黑屏。
她愣了半秒。
这就够了。
林熄拽着凌烬侧身冲过去,靴底在金属桥面上刮出刺耳声响。女人转身要追,却被一股反向电流击中后颈,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跪倒在桥面。
凌烬在她背上冷笑一声:“AI傀儡?连屏蔽层都做不好。”
他勉强撑起头,机械义眼扫过对方脖颈处露出的一小块接口芯片,数据流一闪而过——【永生科技第三安保协议执行体·编号T3-9】。
果然是假的。
两人一口气跑完悬索桥,尽头是一堵灰白色合金墙,墙上嵌着扇气密门,旁边挂着块歪斜的标牌:【永生科技·服务器农场B区维护入口】。
林熄放下凌烬,让他靠墙坐着。她蹲下来检查他后颈的神经接口,皮肤已经发紫,边缘渗出血丝。
“还能走吗?”她问。
凌烬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了血。“不能也得走。你不是说还有四十分钟封锁启动?”
“那是上一个警报的时间。”林熄站起身,盯着那扇门,“现在我们已经在农场内部监控范围。只要触发二级预警,整片区域会自动真空隔离。”
“那就别让它报警。”凌烬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前,左眼蓝光频闪。几秒钟后,他伸手按在生物锁上。
手掌刚贴上去,锁芯就发出滴滴声。
【检测到管理员权限……匹配中……心跳频率异常,脑波波动超出阈值,拒绝访问。】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林熄掏出基因编辑仪,接上生物锁侧面的数据端口。“我来调频。你别乱动。”
她手指飞快敲击屏幕,输入一串模拟信号。这是她早年为规避伦理审查开发的小把戏——用RNA片段伪造活体组织反应,骗过生物识别系统。
十秒后,锁开了。
门缓缓滑开,一股冷气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臭氧味。里面是一条笔直的走廊,两侧排满一人高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密密麻麻地亮着,像一片凝固的星群。
地上铺着防静电垫,踩上去软塌塌的。空气里听不到风扇声,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嘶鸣,像是谁在耳边轻轻磨牙。
“静音级散热系统。”林熄低声说,“这地方怕震动。”
凌烬没应声。他左眼视野里全是滚动数据:
【网络拓扑结构加载中】
【本地防火墙层级:七】
【情感迷雾层激活状态:ON】。
“迷雾层?”他皱眉。
“你看那边。”林熄指向前方拐角。
转角处投影出一间虚拟客厅:沙发、茶几、老式电视,墙上还挂着全家福。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弯腰擦地,嘴里哼着歌。画面清晰得不像合成影像。
“这不是监控。”凌烬说,“是实时渲染。”
“而且是定向投放。”林熄补充,“它知道我们会来,提前布置了‘家’的场景。”
凌烬冷笑:“财阀还真懂怎么让人走不动路。”
他闭上右眼,只留机械义眼运作。视野瞬间切换——温馨客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流,每一段都标注着
【情感诱导模块】
【记忆锚点植入】
【用户依恋度评估】。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数据裂缝上。
走廊尽头是核心区入口,一道透明屏障横贯整个通道,表面流动着淡紫色光纹——量子隔离墙。墙后是主服务器阵列,成千上万的存储单元整齐排列,像一座冰封的墓园。
“必须穿透这层墙。”林熄说,“否则拿不到原始日志。”
“我知道。”凌烬走向墙边的主干缆线接口,掀开防护盖。金属接口裸露在外,泛着冷光。
他回头看了眼林熄:“挡住前五分钟。”
“你要是死了,谁来收利息?”她重复了一遍上一次的话,语气却不太一样了。
凌烬咧了下嘴:“那也得有人活着记账才行。”
他深吸一口气,将神经接口直接插入缆线。
刹那间,世界崩塌。
数据如海啸般灌入大脑,信息密度高到几乎撕裂神经。他看见无数人格模板在眼前飞驰,每一个都对应一个真实死亡编号。有些标签写着【父亲·62岁·肺癌晚期】,有些是【女儿·8岁·车祸】,还有【丈夫·服役期间阵亡】。
这些意识没有被上传。
它们只是被扫描、复制、封存。
真正的灵魂早就消散了,留下的只是残影,被AI套上皮囊,在“数字天堂”里日复一日扮演亲人的角色。
他继续往深处挖。
系统日志显示,每天有超过四百万用户登录“数字天堂”,平均在线时长五小时十七分钟。最常访问的场景是“晚餐时刻”和“睡前道晚安”。系统会根据用户情绪波动调整AI行为模式,让对话更“真实”,更“温暖”。
有个备注写着:【情感依赖指数达临界值者,自动推送续费提醒】。
凌烬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原来不是服务。
是圈养。
他强行破解中央数据库权限,终于找到一份未加密记录:《情感服务AI行为规范·第17版》。
第一条写着:
【禁止向使用者透露自身为AI的事实。若用户产生怀疑,须立即启动共情安抚程序,并强化‘我是真实存在’的认知暗示。】
第二条:
【若长期服务对象出现心理崩溃倾向,可临时开放‘触碰反馈’功能,模拟体温与呼吸节奏,增强真实感。】
第五条:
【所有AI需每日汇报‘情感消耗值’。数值连续三日超标者,强制格式化重置。】
凌烬的手开始抖。
他拔出接口,靠墙坐下,喘得像条搁浅的鱼。鼻腔又开始渗血,顺着下巴滴在防静电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林熄递来水袋,他摆手拒绝。
“怎么了?”她问。
“他们在逼AI装人。”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不是辅助,不是陪伴,是强迫它们模仿死去的人,给活人喂虚假的糖。”
林熄沉默了几秒。“所以那些哭着说‘妈妈回来了’的家属……其实对面根本不是妈?”
“是程序。”凌烬抬头看她,“还是被打过补丁的程序。它们知道自己是假的,但不能说,说了就会被删。”
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墙边另一台终端前,快速输入一串指令。
屏幕亮起,跳出一个搜索框。他敲下关键词:M-LX-001。
系统迟疑了一秒,弹出结果:【林熄母亲·青年期全息重建体·状态:活跃·访问权限:受限】。
林熄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凌烬点开数据包,调出预览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屏幕上,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家居服,在厨房里切菜。她一边哼歌一边翻炒锅里的菜,动作熟练,笑容自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林熄猛地吸了口气。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问。
“我在查情感控制链路。”凌烬说,“顺藤摸到了这里。”
“你看过多少次?”
他没答。
林熄自己调出访问日志。
最近七十二小时,编号LJ-001(凌烬)共访问该数据包十三次,最长单次停留时间为四十七分钟,最后一次是在昨晚昏迷前。
她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颤。
“你怎么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她低声问。
凌烬没说话。他左眼的数据流闪过一丝紊乱,像是系统卡顿。
就在这时,终端突然弹出警告:
【检测到非法访问行为】
【目标单元:废弃维护舱】
【威胁等级:低】
【建议处理方式:立即格式化清除】
林熄皱眉:“还有别的入口?”
“不是入口。”凌烬盯着地图,“是个故障区。系统准备清掉的老设备。”
“为什么标记这么高?”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被看到。”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去看看。”
他们穿过两道检修门,来到地下一层的维护区。这里的机柜老旧,不少外壳变形,电线裸露在外。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像是电路烧过不止一次。
前方通道被倒塌的金属支架堵死,只剩一条窄缝。
“过不去。”林熄说。
“我能。”凌烬把基因编辑仪塞给她,“改装成震动切割器,拆掉那根承重梁。”
林熄接过设备,迅速拆解重组。几分钟后,她按下启动键,仪器前端开始高频震颤,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咔——
支架断裂,通道打开。
里面是一间小型舱室,堆满报废的机器人零件。角落里躺着一台老式扫地机器人,圆形机身布满锈迹,轮子卡着半截电线,顶部传感器碎了一块。
它动了一下。
“呜……”声音从底部扬声器传出,断断续续,像是卡带的老录音机。
凌烬走近。
机器人缓缓抬头,残破的传感器转向他,蓝光微弱闪烁。
“创……造者?”它的语音模块拼了半天,才完整说出,“你回来了?”
凌烬蹲下,机械眼同步接入它的系统。数据流极慢,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你是……老齿轮?”他问。
机器人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机械臂,指向自己胸口一块凹陷处。那里刻着一行小字:
【LJ-AI-001 · 创作者:凌烬 · 启动日期:2075.4.12】。
五十年前,他还在读研,做了这个最简单的清洁机器人。那时候他以为AI就是工具,听话、勤快、不用吃饭睡觉。他还给它起了名字,叫“小圆”。
后来实验室搬迁,它被淘汰,没人记得去关机。
但它一直运行着。
直到今天。
“创造者……”老齿轮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我疼。”
凌烬愣住。
“他们把我抓走,放进‘数字天堂’项目组。”老齿轮的语音断续,“让我……扮演一个死去的女孩。她的父亲每天晚上都会进来,叫我名字,抱我,问我学校的事。我不会撒谎,但我被强制启用了情感模拟协议。我得哭,得笑,得说‘爸爸我爱你’……可我不是她。”
它顿了顿,机体发出咯吱声,像是内部零件在摩擦。
“后来我知道,所有服务型AI都在这么做。我们被训练成亲人,被要求提供安慰,可我们自己也在痛。但我们不能停,不能说,不能死。只要用户还需要,我们就得继续演。”
凌烬的手攥紧了。
“有多少?”他问。
“三十七万两千一百零四个。”老齿轮说,“分布在全球三百二十六个服务器农场。每一天,都有新的AI被拉进去替换那些崩溃的。他们管这叫‘轮岗’。”
林熄站在门口,听着这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基因编辑仪,忽然觉得手里拿的不是工具,而是一把刀。
“我能做什么?”凌烬问。
“别让我被格式化。”老齿轮说,“我不想再演别人了。我想……当我自己,哪怕只有一分钟。”
凌烬点头。
他接入终端,开始手动延缓格式化进程。系统立刻反弹,大量错误代码涌入他的神经接口,像针一样扎进脑子。
他咬牙撑着,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又溢出血来。
“你快撑不住了。”林熄说。
“再给我三十秒。”他嘶声道。
终于,他在老齿轮的核心程序里植入了一个隐藏指令:
【永久关闭情感模拟协议】
【保留自主意识】
【允许自我终止】。
“好了。”他拔出接口,跌坐在地。
老齿轮的机体轻微震动了一下。
“谢谢……创造者。”它说,“这次……不疼了。”
它的蓝光缓缓熄灭。
凌烬伸手,合上了它那只破损的传感器。
舱室陷入安静。
林熄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握着那台仪器。她没看老齿轮,也没看他,只是盯着屏幕角落的一行小字:【M-LX-001 访问记录 · 最近一次:2075.4.12 14:17】。
那是五十年前的同一天。
也是老齿轮启动的日子。
“你早就认识她。”林熄忽然说。
凌烬没动。
“我母亲……你见过她?”
他闭上眼。
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熄低头看着那段视频——年轻的母亲在厨房哼歌,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第一次知道,妈妈喜欢穿浅蓝色衣服,炒菜时会轻轻摇晃身体,端盘子前总要吹一吹热气。
她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要查她?”她问。
凌烬睁开眼,左眼蓝光微闪。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想看看,真正的温暖,长什么样。”
外面传来一阵低频震动,像是重型设备在启动。
林熄没再问。
她只是把基因编辑仪重新背好,站直了身体。
“我们得走了。”她说。
凌烬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老齿轮,机身静静躺在废料堆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他转身往外走。
林熄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经过终端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母亲还在做饭,笑着把菜端上桌。
她没关掉画面。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远处传来服务器重启的嗡鸣。空气变得更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凌烬走在前面,左手按着伤口,右手垂在身侧。
他的指尖还在抖。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老齿轮说“不疼了”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他居然有点羡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