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轮椅停在主控台前,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滑过,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不断切换。林夏站在他身后,盯着其中一块显示城市热力图的屏,红点密密麻麻,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蚊子。
“铁幕军工已经把D-7区围死了。”他说,“你留下的暗号被拍下来了,现在全城通缉令加了新描述:‘携带高危数据载体’。”
林夏没吭声,只是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改装转接头。它还在发烫,刚才接入HKT-7测试线时消耗太大,内部电路有点撑不住了。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陆川没回头,“趁他们注意力还在东边,摸进沙皇集团的仓库。但你得想清楚,那不是普通仓库,是他们在第七区的地下补给节点,连通风井都有压力感应阵列。”
“所以我才来找你。”她说,“你能造个假信号骗过巡逻无人机,就能帮我关掉一段监控。”
他终于转过身,机械义肢搭在扶手上,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保你命,不代表我要陪你送死。你进去拿什么?粮食?水?那些东西撑不了三天。”
“证据。”她直说,“沉降陷阱的原始账本。只要拿到那个,就能证明他们不是意外塌楼,是故意杀人。”
陆川眯起眼,“你知道那东西在哪?”
“不知道。”她承认,“但我知道他们会把这种东西藏在哪儿——不能联网的离线档案区。纸质备份,防火防删,只有高层审计时才调出来看一眼。那种地方不会设在总部大楼,只会放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仓库里。”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声音还是哑的,像砂纸磨铁。“你还真敢想。一个刚从负分流民区爬回来的女人,要闯资本巨头的地下金库,就为了翻一本账?”
“我不是为了翻账。”她说,“我是为了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陆川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移开视线,重新敲击键盘。“西北角有个废弃通风井,属于老环科时代的管道系统,后来被沙皇集团接管用了十年,去年停用。它的接入点正好在仓库外围防护带之外,红外扫描有盲区。”
屏幕上弹出一张模糊的三维结构图。
“这是他们十年前的施工图纸,我没更新版本。门禁系统可能变了,但建筑承重结构不会改。你想进去,只能走那里。”
林夏凑近看图,手指点了点一条细长通道。“这条支路通向哪里?”
“B区档案架后面。”他说,“但他们加了电磁锁,而且一旦有人强行破译,警报会延迟触发四分半钟——够他们调两支清剿队过来。”
“四分半钟够了。”她转身走向角落的工具箱,翻出一把绝缘钳和几片废弃电路板,“我只需要三十秒断电窗口。”
“我没有三十秒。”陆川冷声说,“我能做的,是给你三分钟的信号遮蔽。利用气象中继站的频段干扰,让他们的局部监控短暂失联。但这期间,如果你触发物理陷阱,比如踩到压力地板或者碰到激光网,谁都救不了你。”
林夏把转接头拆开,换上一块从据点墙上撬下来的旧芯片。“那你就在三分钟里,让我活着出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一手按下控制键,另一手调出一组跳动的数据流。
“开始了。”他说,“C-13东侧信号源已激活,模拟你的生物特征。铁幕军工的巡逻队正在向东集结。你有三分钟十二秒的时间窗口,从进入通风井到完成撤离准备。超时,所有伪装失效。”
林夏背上一个空背包,检查了腰间的脉冲枪——是陆川给她的,没登记,没编号,枪管还有点歪。她没多问这玩意儿哪来的,也不想知道。
“倒计时启动。”陆川说。
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废料塔北侧的一片塌陷区,风从碎石缝里钻出来,带着锈味和焦臭。她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避开裸露的钢筋尖端。头顶有无人机掠过,但她知道它们现在看到的是另一个“林夏”,正躲在东边的垃圾堆里瑟瑟发抖。
十五分钟后,她抵达通风井入口。
井口被一块生锈的金属板盖着,边缘焊死了,但中间有裂缝——上次爆炸震松的。她用绝缘钳撬开,灰渣簌簌落下,呛得她咳嗽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嘴,等灰尘散去才往下看。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她打开头灯,顺着梯子往下爬。铁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有几级甚至直接断裂。她靠单手攀援跳下去,落地时脚踝一扭,疼得咬牙。但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通道狭窄,两边都是粗大的管道,有些还在滴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化学残留的刺鼻气息。她按照图纸指示前行,七分钟后到达目标接入点。
这里有一处检修平台,墙上嵌着一个老旧的RJ-45接口盒,标着“HKT-SUB-09”。她掏出改装转接头,插进去,立刻听到一阵电流嗡鸣。
连接成功。
她快速输入指令,试图调取仓库内部监控画面。但系统反馈:“权限不足,需二次验证。”
“果然换了协议。”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时候,远处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巡逻机哨来了。
她缩进阴影里,看见两个圆柱形机器人缓缓驶过主通道,顶部旋转着红外扫描仪,发出低频的滴滴声。它们每三十秒交叉一次路线,覆盖整个外围区域。
她等它们走远,迅速拔掉转接头,换了个操作方式——短接电源线。
她用电路板刮擦接口内部的铜片,制造瞬间短路。火花一闪,接口盒冒出一股黑烟,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
【安保子系统临时离线,持续时间:32秒】
成了。
她立刻冲向主通道,沿着图纸标记的方向狂奔。十秒钟后,她看到一扇厚重的合金门,上面写着“A区 应急物资”。
门锁是电子密码式,但她没时间破解。她从包里拿出一块磁性炸药——陆川给的,说是“拆设备用的”,其实根本就是微型定向爆破装置。
她贴好,退后两步。
轰的一声闷响,门锁崩开,门缝裂出一道口子。她用力推开,冲了进去。
里面整齐码放着金属箱,标签清晰:高密度能源芯、便携供氧模块、低功率脉冲武器组件……
她先抓了两枚能源芯塞进背包,又拆下一整套脉冲枪零件——轻便、易组装、子弹可回收充能。这些东西能让她在未来几天不依赖任何补给点。
然后她转身冲向B区。
那边的门更大,也更结实,门上方挂着红灯,标着“电磁封锁区”。
她试着用转接头接入门旁的控制面板,但系统提示:“物理隔离,无网络连接。”
“靠。”她低骂,“真是彻底离线。”
这意味着没法远程破解,只能硬来。
她想起刚才炸门的方式,但这种级别的门,磁性炸药不够用,还会引发全面警报。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电路板边缘。这类老式电磁锁虽然独立运行,但供电线路一定经过墙体内部。只要找到接地点,人为制造短路,就有机会强制断电。
她用绝缘钳撬开墙皮,露出几根粗线。绿色的是接地线,她记得没错。
她将两根导线缠在一起,准备强行搭接。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她抬头,发现天花板上有排风扇,正在缓慢转动。
不对劲。
这个区域明明断网断电,风扇怎么会转?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扑向旁边货架。
下一秒,一声尖锐的蜂鸣响起。
警报启动了。
不是因为她撬门,而是因为——有人提前触发了延迟机制。
她刚才看到的“离线”状态,其实是伪装。真正的安保系统根本没有完全关闭,只是被设置成“假死模式”,一旦有人靠近核心区域,就会自动唤醒。
她只剩四分多钟。
来不及细想是谁留下的陷阱,她必须抢时间。
她把导线狠狠压进接地点。
啪!
电光迸溅,整条走廊瞬间黑暗。
电磁锁失电,门“咔”地弹开了一条缝。
她用力推开,冲了进去。
里面是成排的纸质档案架,空气干燥,带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味。每排架子都有编号,最里面那一列贴着标签:“H-7工程结算备档”。
她冲过去,开始翻找。
第一本是材料采购清单,第二本是施工日志,第三本……她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硬皮账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名单。
姓名、年龄、住址、死亡日期,备注栏统一写着:“结构补偿金已结清”。
她快速扫过几行:
> 张文海,男,42岁,D-7-11栋3层,死亡日期:4982.06.17
> 备注:结构补偿金已结清
> 李秀兰,女,38岁,D-7-11栋4层,死亡日期:4982.06.17
> 备注:结构补偿金已结清
同一天,同一栋楼,塌方事故官方通报只有三人遇难,而这本账本上记录了整整十七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三年前,最后一行写着:
> 林振国,男,51岁,D-7-8栋2层,死亡日期:4997.11.03
> 备注:结构补偿金已结清
她的手顿住了。
父亲的名字。
原来他也是“沉降陷阱”的受害者之一。
她喉咙发紧,但没时间难过。警报倒计时还剩两分零七秒。
她把账本塞进背包,拉紧拉链,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她停住了。
不能就这么走。
她回头看向房间角落的一台废弃维修终端——那种老式的台式机,带物理键盘和独立显示器,早就淘汰了,但还能用。
她跑过去,插上电源,开机。
系统启动得很慢,屏幕上跳出登录界面:用户名+密码。
她试了几个常见组合,都不行。
眼看时间只剩一分半,她干脆放弃登录,直接拆机箱。
主板上有个USB接口,她把自己的数据卡插进去,手动复制账本扫描件——这是她之前用手机拍的,存了三份备份。
拷贝完成,她拔卡收好。
然后她开始操作下一步。
这台机器虽然不能联网,但它连接着一个本地中继站,用于上传设备维护记录。而那个中继站,会定时同步到民用气象网络,作为“极端天气预警数据包”的一部分对外广播。
她修改了传输协议,把账本扫描件和仓库三维坐标打包,伪装成一份“沙尘暴路径预测模型”,设定发送目标为“极地建设竞标公示平台”。
那是“北极熊能源”每天必查的公开频道,专门用来监控竞争对手的基建动态。
她按下回车。
进度条开始走。
98%……99%……完成!
发送成功。
她拔掉数据卡,踹了一脚主机,让它彻底报废。
然后她走到主控室门口,在控制台上留下一段语音留言——用的是仓库广播系统的公共频道,任何人都能听见。
“D-7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
说完,她转身就走。
原路返回太危险,巡逻机哨肯定已经包围A区。她按图纸找到排水管道出口,那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混凝土渠,常年积水,散发着腐臭。
她没犹豫,爬了进去。
管道湿滑,脚下全是青苔和垃圾残渣。她一手扶墙,一手护着背包,慢慢往前挪。头顶时不时有水流冲下,冰冷刺骨。
二十分钟后,她终于看到出口的光。
外面是废墟边缘的一片荒地,远处还能看见D-7区的火光。她爬出来,靠在一块水泥墩后喘气。
背包里的账本硌着背,沉甸甸的。
她活下来了。
而且拿到了第一桶金——不是钱,是能让资本互相撕咬的证据。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
火光映照下,几辆黑色装甲车正疾驰而来,车身上印着不同的标志。
一个是沙皇集团的齿轮徽章。
另一个,是北极熊的利爪图腾。
她扯了下嘴角。
很好。
火已经点着了。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泥水,调整背包位置,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一片灰烬。
她走进黑暗里,脚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