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黑烟吞了。
陈镇北趴在油污地上,右眼只能看到一团灰影。左耳嗡鸣越来越响,像有铁片在颅骨里刮。他吐出一口血沫,手指抠进地面,一寸一寸往外爬。
身体不听使唤。肌肉抽搐,骨头缝里像插着烧红的针。他知道这是刻痕反噬到了极限。第七十三次回溯,他的命快烧干了。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右手抓到灭火器,撑着站起来。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他咬牙再起,左手摸向战术腰带。最后一颗破片手雷还在。金属外壳冰凉,指节死死扣住。
运输车引擎声重新响起。
它动了。
前轮缓缓转动,压过地上的油渍。自动驾驶系统重启,路线锁定不变。目标——南湖城中村。八千人等着呼吸这毒气。
陈镇北抬脚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油罐车残骸边,一脚踢翻侧翻的油桶。柴油泼洒出来,流进火线。
火焰轰地腾起。
两丈高的火墙挡住运输车去路。热浪扑面,烤得脸皮发紧。他站在火光前,影子拖得很长。
空中有动静。
他抬头。左眼捕捉到一点异样——高处悬停一架无人机,镜头正对病毒箱。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拍的。
他们要直播病毒泄露。
让全网看华国人怎么死。
陈镇北笑了。牙齿沾着血。
他不再犹豫。拖着伤腿绕到运输车尾部。火光映出三道黑影——装甲车从外围逼近。履带碾过火堆,火星四溅。第一辆车已经压上火墙边缘,枪口开始旋转。
五十米。
四十米。
他伏低身子,借浓烟掩护靠近车底。手雷拉环用牙齿咬住,保险盖旋开。引信设定最长延迟。他翻身滚入车底空隙,将手雷卡进油箱连接管下方。
只要车前进,震动就会引爆。
任务完成一半。
他还得活下来。
至少在爆炸前离开这里。
他爬出来,背部蹭过滚烫的金属板。衣服烧焦了一角。他踉跄站起,转向突击车方向。
林小满还在里面。
车门紧闭,终端屏幕亮着。她没走。手指还在敲键盘。干扰信号还没断。
子弹打在地面,溅起火花。
第一辆装甲车开火了。
陈镇北拔腿冲过去。小腿突然一麻,被弹片划破。血顺着裤管流下。他跌倒在地,爬着继续往前。
三下拍击车门。
砰、砰、砰。
特战队撤离信号。
车内,林小满抬头看监控。画面里,陈镇北倒在车旁,手里还攥着手雷拉环。她合上笔记本,拔掉数据线,扑向驾驶座。
引擎启动。
车灯亮起。
光束照向陈镇北方向。
他抬起手挡光。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轮廓在推门。林小满伸出手。
他抓住。
手腕被拽住的一瞬,刻痕猛然炸开。
不是闷痛。是撕裂。整条脊椎像要断成两截。他知道这是死亡预告。不是来自敌人。是来自他自己。
身体撑不住了。
但就是现在。
他反手抓住林小满手腕,用力一扯。两人翻滚进路边排水沟。
几乎同时。
身后传来沉闷爆响。
手雷引爆油管。火焰如柱冲天而起,瞬间吞没运输车尾部。金属扭曲声接连不断。第二声爆炸紧随其后——病毒箱所在车厢被高温引燃,密封层熔穿,内部装置连锁反应。
银灰色箱体在烈焰中变形、塌陷、碳化。
无人机信号中断。
火光映红半边天。
陈镇北仰躺在沟底,脸上全是灰和血。右眼彻底看不见。左耳只剩低频嗡鸣。呼吸艰难,胸口像压着铁块。他想动,手指抖得握不住。
林小满趴在他旁边,右肩渗出血。刚才那一摔,旧伤裂了。她伸手去拉他衣领,声音嘶哑:“别动了……任务完成了。”
他没回答。
眼睛盯着火场。
运输车正在燃烧。但火势不够均匀。右侧火焰弱,左侧翻卷。风向变了。火墙开始收缩。
装甲车没有后退。
第二辆已经停在火线外沿,炮口调整角度。他们准备强行突破。
还有威胁。
病毒箱虽在燃烧,但核心模块可能未毁。一旦被抢走,后果一样。
他必须确认销毁。
他撑着沟壁,慢慢坐起。
林小满抓住他胳膊:“你要干什么?”
他甩开。
一寸一寸往上爬。
沟沿湿滑,沾满油泥。他抓住一块碎石,借力起身。双腿发抖,站得不稳。他低头看自己手。掌心全是裂口,血混着灰结成硬块。
最后一颗手雷用了。
身上没有武器。
没有装备。
只有这具快散架的身体。
他迈步走向火场。
热浪扑来,烤得睫毛卷曲。脸上皮肤开始发烫、发疼。他不停步。穿过火堆边缘,踏进燃烧区。
装甲车炮口转向他。
子弹打在身边,溅起火星。
他不管。
继续走。
十米。
五米。
运输车尾部已经塌陷。火焰从车厢裂缝喷出。他能看到病毒箱的位置——一半埋在火里,一半露在外面。箱盖有松动迹象。
高温正在破坏结构。
但还不够。
他冲过去,扑到车尾。
双手抓住箱盖边缘。
用力掀。
烧红的金属烫进皮肉。他不管。全身力气压上去。箱盖被掀开一条缝。里面装置暴露在火中。
立刻起火。
有机材料迅速碳化。
他松手后退一步。
火焰猛地窜高。
整个车厢被吞没。
他转身往回走。
视线越来越暗。
脚步踉跄。
听到远处有喊声。
有人在叫他名字。
他没回头。
走到排水沟边,单膝跪地。身体撑不住了。他伸手扶住沟壁,才没倒下。
林小满爬过来,按住他肩膀:“别再去了!已经没了!”
他喘气。喉咙里全是烟味。
抬起头。
火光中,他看见祖父站在界碑前。
穿着旧军装,背挺得直。
风吹动旗角。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戍边人的命,一半埋在土里……”
他嘴角动了动。
笑了。
手撑地面,准备再起。
脸上的皮开始发黑、龟裂。眉毛烧没了。血从额头流进眼眶,但他还能睁眼。
还能看。
还能动。
他站了起来。
面向火场。
一步一步往前走。
装甲车炮口再次锁定。
子弹呼啸而来。
他不闪。
不避。
离火场还有五米。
三米。
一米。
他举起手臂。
不是防御。
是冲锋的姿态。
脸正对镜头残骸方向。
像在告诉所有人——
你们拍不到毒气扩散。
你们只拍到一个兵,用命封住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