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动了一下。
指节在床单上蜷了下。
陈镇北睁眼。
天花板的灯很白,照得视线发蒙。他没说话,先试呼吸。气管还有灼烧感,吸进来的空气像刮着喉咙往下走。胸口闷,肋骨深处传来钝压,不像刀割,更像有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
他闭眼一瞬,去感应那根“刺”。
刻痕还在。
从前是沿着脊椎爬行,现在沉在心口位置,安静,但存在。每一次心跳,它跟着震一下。
手被握着。
他知道是谁。
赵素芳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眼睛盯着他脸。她没哭,可眼下乌青,嘴唇干裂。看见他睁眼,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他掌心。
他没躲。
门外有脚步声。
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黑色战术外衣,肩章用红布缝着两个字——苍狼。
医生没说话,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苍狼也没开口,只把手里的文件抽出一份,红色封皮,印着“绝密·时渊项目生理监测终报”。
他把它放在陈镇北能看见的地方。
陈镇北抬手。
动作慢,胳膊像灌了铅。他抓住文件边缘,拉到眼前。封面烫金的字看得清楚。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数据、图表、曲线,全指向同一个结论。
最后一页。
【神经刻痕已侵入心肌组织,每次回溯将加速器官衰竭,预计剩余有效轮回次数:3次。】
他看完,合上。
屋里没人出声。
赵素芳的手还在他手里。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陈镇北说:“把面罩拿掉。”
护士上前,解开固定带。呼吸面罩摘下,他喘了口气,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说过……我不怕死。”
他坐起来。
身体晃了下,肩膀撞到床头。冷汗从额角滑下来。他撑住床沿,等眩晕过去。再抬头时,目光落在窗外。
旗杆立在医院楼顶。
风不大,国旗展开一半,红布被吹得鼓起。阳光照在上面,颜色很亮。
他盯着那抹红。
很久。
赵素芳终于开口:“你要走?”
他点头。
“还能回来吗?”
他没动。
三秒后,说:“这次,不一定了。”
她没再问。
只是把他的手拽进自己衣兜,贴在腹部。体温隔着布料传过去。她的手还在抖,但没松。
苍狼往前一步,声音低:“医生说你不能下床。”
陈镇北没看他。
“命令呢?”
“特战队暂时解除你的行动资格。上级要求你休养观察。”
“边境呢?”
“铁线岭防线正常,暂无异动。”
话音刚落。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
通讯兵冲进病房,敬礼:“报告!铁线岭东南段发现‘灰烬’武装小队,四人编制,携带高能探测设备,正在接近界碑基座!初步判断目标为地下信号井!”
屋里空气一紧。
赵素芳的手猛地一缩。
陈镇北掀开被单。
双脚落地瞬间,腿一软,膝盖磕在地板上。他撑地,站起,抓起靠在墙边的作战靴。左脚穿进去,右脚卡住,鞋跟磨破皮,血渗出来。
他不管。
站起来,走向椅背。
黑色战术背心挂着那里。胸前缝着铁线岭界碑图案,边缘有些磨损。他伸手取下,往身上套。拉链拉到胸口停住,喘了口气。
苍狼上前半步:“你现在出去,等于放弃治疗。”
陈镇北系好肩带,拿起床头的绷带缠手腕。
“我的命,还够用三次。”
“第三次之后呢?”
“那就第三次为止。”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赵素芳没站起来。她坐着,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有一滴血,从他手上滴下来的,还没干。她盯着它,手指慢慢收拢。
陈镇北走到门边。
停下。
没回头。
“妈。”
她抬头。
“我守的是碑。”
顿了下。
“也是你。”
说完,迈步出门。
苍狼站在原地,看了眼赵素芳,抬手对通讯兵下令:“清空飞行通道,直升机待命。”
通讯兵跑步离开。
赵素芳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陈镇北走出住院部大楼。风迎面吹来,他脚步不稳,却没停。战术背心在阳光下显出轮廓,背后什么都没写。
她知道那是母亲缝的另一件。
红色的,背面用金线绣着“镇北”二字。
她没让他穿上。
她说,红色太显眼,万一受伤,敌人会优先打。
但现在。
她希望他穿着。
希望那抹红,能被人看见。
能被接住。
陈镇北穿过广场,走向机库方向。路上遇到巡岗医护,没人拦他。有人认出他,远远让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胸口的压迫越来越重。
拐过楼角时,他扶了下墙。
手心蹭出血痕。
他抬头。
机库大门已经打开。
一架黑色直升机停在坪上,旋翼缓缓转动。舱门开着,灯光从里面照出来。
他迈步。
往前走。
突然停下。
右手按住左胸。
刻痕在跳。
不是预警。
是回应。
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也跟着震了一下。
他皱眉。
那边是铁线岭方向。
界碑位置。
他再迈步。
一步。
两步。
直升机引擎声变大。
风吹起他衣角。
战术背心上的界碑图案,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