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涌进肺里，他猛地一咳，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江水。身体横在浅滩碎石上，左手还抓着钢筋断口。视线模糊，耳朵嗡鸣，呼吸像刀片刮过喉咙。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指尖沾湿，是血。

他没管伤口。

头抬起来，看向桥面。

应急道上那辆货车已经倾斜，半个车身悬空，护栏断裂。车顶积水漫过脚踝，后排玻璃被人拍打。一只小手贴在上面，指节发白。

陈镇北撑地要起，左腿抽筋，膝盖砸回石头堆。他咬牙，右手摸到匕首柄，拄着它站起来。腿抖得厉害，每一步都踩在虚浮边缘。

但他还是朝桥面走。

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窗。

七岁那年，他在铁线岭被山洪冲进沟底。水淹到脖子，动不了。也是这样拍窗户，喊不出声。后来是父亲蹚水过来，把他扛在肩上背出山口。

现在没人来。

只能他去。

他走到货车后方，解下腰间战术绳。绳索甩出，勾住完好的半截护栏，扣环卡死。他用力拉了拉，锚点不稳，混凝土边缘已有裂痕。

车身又震了一下。

前轮彻底离地，尾部下沉。车门变形，缝隙缩窄。里面的孩子不再拍窗，蜷在角落发抖。

绳子撑不住。

拖拽只会让整辆车更快滑下去。

他松开绳头，单膝跪在湿滑地面，从战术带抽出匕首。刀尖插入门缝，双手发力撬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声响，火花落在鞋面。

门缝扩大二十公分。

够了。

他扔掉匕首，伸手进去，抓住孩子衣服后领，往自己方向猛拉。小孩脱困瞬间，脚下打滑，差点仰倒。他一把搂住，将人抱紧。

就在这时，车身断裂。

整辆车向前翻滚，撞上断裂的护栏残桩。一根扭曲的金属杆弹起，直插他的背部右侧。

痛感炸开。

他没松手。

反而转身，用后背挡住另一根坠落的横梁。骨头断裂的声音在体内响起，像木棍折断。一口血涌上喉咙，他咽下去一半，剩下从嘴角渗出。

雨水打在他脸上，冲开血迹。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睁着眼，盯着他脸上的血，嘴唇哆嗦。

他抬手抹了下嘴角，挤出一个笑。

“别怕，叔叔是铁做的。”

风更大了，桥面只剩他们两个。远处警笛声若有若无，但还没到。救援没来。

他靠着剩下的半截护栏坐下，把孩子护在胸前。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过去。小孩不再发抖，只是抱着他的手臂，手指抠进战术服布料里。

他抬头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闪电划过，照亮整座大桥。

那一瞬，他看见桥体底部仍有暗影流动。

不是错觉。

是“烛龙”的追踪还在。

他闭眼，脊椎深处有东西在跳。

刻痕又开始疼了。

不是预警。

是记忆残留。

第七十三次睁眼前，他也坐在这里，抱着同一个孩子。那时他刚拆完炸弹，意识模糊，看到货车失控，看到孩子拍窗，看到自己扑过去。

那次他死了。

被坠落的桥板砸中头部，当场脑出血。

这次他活下来了。

可代价更大。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背部撞击导致内脏移位，呼吸越来越沉。每一次吸气，胸口就像被钉子扎。血从背后渗出来，浸透衣服，顺着大腿外侧流到地上。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醒着，就得守住这个人。

雨越下越大。

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确保头部不被淋湿。自己的帽子早丢了，雨水顺着眉骨疤痕往下淌。那道疤有点痒，像是旧伤在回应新的伤。

他想起母亲。

每次回溯醒来，她都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只用手数他身上的新伤。数到第十道那天，她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怕。

怕哪天再也叫不醒他。

但现在他不能停。

任务完成了。

炸弹已设定反向引爆，倒计时锁定五十分钟。系统应该已经检测到异常，苍狼会派人接管后续。

他的工作结束了。

可他还在这。

因为他看到了那张脸。

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

被困，无助，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他就是那个该出现的人。

哪怕只剩一口气。

他动了动肩膀，确认匕首还在快拆扣里。左手还能握拳，力量只剩三成。右腿几乎使不上劲，站起来可能会直接倒下。

但他试了。

慢慢起身，靠墙站稳。

孩子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

桥面震动了一下。

来自下方。

不是水流。

是结构松动。

炸弹影响已经开始。

时间不多了。

他加快脚步，每一步都在消耗最后的体力。背部的伤让他只能微躬着身子，走得歪斜。雨水糊住视线，他抬手擦了一把。

前方五十米有安全区标识。

黄色三角牌，画着人形图案。

只要走到那里。

就能把孩子交出去。

他盯着那个标志，继续走。

十米外，地面裂开一道缝。

他跳过去，落地时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孩子被他紧紧抱住，没摔着。他喘了几口气，再撑起来。

标志只剩五米。

他伸手想去够护栏。

指尖刚触到金属。

背后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像有东西从体内炸开。

他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口血喷在前面的地面上。

孩子惊了一下，在他怀里扭头。

他低头看着孩子，再次笑了。

“没事。”

他说。

然后迈出最后一步。

脚踩进安全区边界线。

他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蹲下身，面对面看着他。

“待在这儿，别动。”

孩子点头，眼里全是泪。

他想伸手擦一下，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太重了。

抬不动。

他靠着护栏慢慢坐下，背贴冰凉金属。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后蜷成一团，仍面向孩子方向。

视线开始黑。

耳边声音变远。

但他还醒着。

能感觉到孩子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动了动手指，没能握住。

雨滴落在眼皮上。

一下，一下。

他最后一次睁开眼。

看见天空闪过一道光。

不是闪电。

更亮。

像是桥底爆炸引发的火光。

来了。

他想。

这一次，我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