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微弱地摇晃,只剩一星黄光。林昭的手搭在登记册上,目光落在“三联坊供纸量增两成”的记录上。小桃蹲在柜前翻找新铜印,袖口蹭上了墨灰,抬头见先生没动,轻声问道:“今日还开讲吗?”
“不讲。”林昭收回手,从内襟摸出手机,屏幕微亮,映出他指节上的旧茧。系统界面浮出:【文明点数:2.0】,【本周解锁书籍:《天工开物·活字版印法》精简版】。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关机,塞回怀中。
萧惊鹊推门进来,肩头无露,脚步却沉。她把一叠纸放在案上,是昨夜未归档的报名表。“南城纸坊王老三来问,要印三十本《市易章》,能不能用自家竹纸。”
林昭翻开登记册,上面已密密麻麻记满需求:东市要十本《排水法》,西巷求五册《卫生三字诀》,匠户联名请印《造车图》十二份。他合上册子,抬眼望向窗外——晨光刚照到讲习所门前石阶,已有三人候着,手里捧着空布袋,显然是来取书的。
“讲清楚有用。”他低声说,“但印不出来,讲一百遍也没用。”
小桃站在案边,听见这话,低头看自己抄了整晚的《匠工实务》,手指磨得发红。“昨夜我抄了三页,才够分给两个主讲人。若按这速度,三个月也轮不到南城铁匠。”
林昭起身,走到黑板前。正面还留着昨日写的“理不辩不明,道不行不盛”,他翻过板面,在空白处提笔写下三个字:印、改、扩。
“印,是根本。现在靠手抄、铜印,一页顶多印十次,墨一晕,字就糊。改,是改法子。不能再按老路走。扩,是让更多人能拿到书。”他顿了顿,“先从‘印’开始。”
他转身进屋,取出纸笔,闭目片刻,脑中调出《天工开物》中的活字制法。毕昇用泥烧字,排版入框,蘸墨覆纸,一次可印百页。但他知道,直接照搬不行——泥字易碎,刻字太慢,工匠不识拼音,排版必乱。
他睁开眼,开始画图:一个长方木框,内分格列,每格可嵌单字;字模以陶土捏成,阴干后入窑轻烧,硬而不脆;字面刻字,背面平底,便于固定。
小桃凑过来看,指着图问:“这格子怎么排?总不能一个个找吧?”
“部首分类。”林昭提笔写下“木部001”“水部037”,解释道,“所有‘木’旁字归一类,编号排列。常用字另做一组,比如‘之乎者也’‘天下为公’,直接刻成整块,省时。”
萧惊鹊皱眉:“刻字仍费工,一个匠人一天最多刻二十个,一万字得五百天。”
“所以不用全刻。”林昭摇头,“先做三百个常用字,加上五十个高频词组。八成文章能拼出来,其余手补。”
他写完方案,交给小桃:“你去南城,找铁匠陈大锤和纸坊王老三,就说我要试新印法,需他们帮忙。”
小桃接过纸条,正要走,林昭又叫住她:“带上铜印,告诉他们,试成了,讲习所包销他们三月产量。”
小桃点头跑了出去。
午后,后院空地支起一张木桌,陈大锤带着徒弟扛来小窑炉,王老三背来半筐细陶土。林昭亲自捏了十个“天”字模,阴干后放入炉中,文火烘烤两个时辰,取出时色呈浅褐,敲之有声。
“成了。”陈大锤拿起来看,“不裂不炸,比铁范还轻。”
林昭取来松烟墨,调稠,涂于字面,覆上竹纸,用木板压实。揭纸一看,字迹清晰,笔画分明。
“再试。”他说。
第二次,墨太稀,字晕。第三次,纸太糙,吸墨不均。第四次,排版松动,字歪。直到第五次,调整墨稠、压板力度、纸张湿度,终于印出完整一页《市易章》,十行六十字,无一模糊。
陈大锤拍腿大笑:“这一页,顶我抄三天!”
王老三摸着纸面:“若用这纸,得改浆料,加稻草绒,不然承不住油墨。”
林昭点头:“你改,我包销。”
当晚,讲习所灯火未熄。小桃抱着一摞试印本回来,脸上沾着墨点。“纸坊今夜已开工,改了三槽浆,试出一种糙面书写纸,便宜两成。墨铺也调了松烟细度,说新墨专配活字。”
林昭翻看成品,逐页检查字迹、纸纹、墨色。他在登记册上写下:“活字初成,效率提升约十五倍。首批印《市易章》五十本,分送主讲人;《排水法》三十本,交里正备案;《卫生三字诀》二十本,由女塾代发。”
小桃记下,又问:“铜印还用吗?”
“用,但改样。”林昭提笔画出新印式:圆形,中间“讲习所备案”四字,外圈刻编号与日期。“每本书加盖此印,防伪防滥。无印者,不算正式版本。”
萧惊鹊站在门口,听了一阵,走进来说:“南市已有三家纸坊打听新纸配方。墨铺老板亲自来问,要不要签契约定供。”
“签。”林昭说,“但加一条:不得转售他人。若发现私印盗版,断供三年。”
“他们会答应?”
“会。”林昭看着桌上那页活字本,“利够大,就会守规。”
五日后,南城三条街悄然变动。
纸坊日夜开工,新增两座抄纸槽,工人翻倍;墨铺雇了两个研磨匠,专制细烟墨;陈大锤带人在后院搭起小作坊,专烧字模,每日出货三百枚。三家联合立契,称“三联坊”,专供讲习所印刷所需。
林昭坐在案前,翻阅首批活字成品。《市易章》已印二百本,分发至七坊市;《排水法》修订版加印八十,附施工图解;《卫生三字诀》被女塾编成童谣,街头孩童随口能诵。
小桃捧着新台账进来:“本月登记主讲人增十九人,其中匠户十一,寒门学子八。订单积压清空,现有余量可接新书。”
林昭点头,提起笔,在册末批注:“活字印术试行成功,即日起纳入代理体系。主讲人可申请印本,凭里正文书领取,加盖备案铜印。”
萧惊鹊在外巡查归来,站在门槛上说:“东市有人摆摊卖抄本,标价十文一本。用的是旧铜印,纸是粗麻。”
林昭抬眼:“抓到没有?”
“还没,但有人认出是伪本,当众撕了。”
“迟早有人想赚快钱。”他放下笔,“通知三联坊,下一批纸加暗纹——迎光可见‘讲’字水印。无水印者,皆为盗版。”
小桃记下,忽然笑了一声:“先生,咱们现在不光传知识,还带出一桩生意来了。”
林昭没笑,他望着窗外,夕阳照在讲习所门前,几个孩童蹲在地上,用炭条临摹墙上新贴的《三字诀》。远处,纸坊烟囱冒着青烟,节奏稳定。
他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
不只是思想的火。
是产业的火。
他伸手进内襟,摸出手机。电量停在2%,文明点数缓缓跳动:【2.0……2.2……2.5】。系统提示浮现:【文明点数已达2.5,可解锁一本古代适配书籍】。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未按。
讲习所内,油灯再次燃起。
小桃正整理新一批订单,笔尖沙沙作响。
萧惊鹊站在门边,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街角。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动桌上那页活字印本的一角。
林昭收起手机,起身走到书架前,将《农政全书》《算经十书》等几册誊抄本抽出,用油布裹紧,塞进一个旧木箱底。他又从柜中取出一叠《童蒙须知》《百家姓》,整齐码进原位。
“今晚别关门。”他对小桃说,“账册放明处,印版摆桌上,谁来都看得见。”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默默把藏书的柜子重新锁好。
二更天,街上传来皮靴踏地声,整齐而急促。五名衙役手持火把,腰佩短棍,直奔讲习所而来。领头差官一脚踹开虚掩的门,高声喝道:“奉府尹令,查禁私印禁书!尔等速速开门受检!”
林昭披衣而出,站在廊下,语气平静:“诸位深夜莅临,不知所为何事?”
差官冷笑:“有人举报尔等私刊天机阁秘典,散播异端邪说,蛊惑民心。现予查封,查验书册印版,不得抗拒。”
他挥手,身后衙役冲入内堂,翻箱倒柜,将桌上印版尽数搬出,又从柜中抽出《百家姓》《童蒙须知》等书,一一查验。
林昭不动声色,只道:“若有疑问,不妨先看文书。”
他从案上取出一份盖有里正官印的备案帖,递上前:“此乃讲习所每月讲授内容报备,所有刊印书籍,皆用于民生实务,如《市易章》教商贾记账,《排水法》助坊间治涝,并非无据妄作。”
差官粗略扫了一眼,冷哼:“这些俗书自然无碍,但若夹藏伪典,便是欺瞒官府。”
林昭反问:“请问,何为禁书?”
差官一怔。
“依《大晟律·文禁篇》第三条:民间刊布非圣贤之言、谤毁朝廷者,方为禁书。”林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敢问诸位,我所印《市易章》出自何处?可是伪托经典?可是谤毁朝廷?”
他指向角落堆叠的印版:“每一册皆加盖‘讲习所备案’铜印,编号可查,来源可溯。若有违禁,愿受重罚。”
一名衙役翻出几张残页,指着上面“水力鼓风”四字:“这等奇技淫巧,岂非蛊惑人心?”
“今年春涝,南城三坊因依《排水法》修渠导流,免于淹屋。”林昭淡淡道,“若此也算蛊惑,那三坊百姓,岂非因‘读禁’而活?”
差官语塞。
这时,一名幕僚模样的瘦削男子从门外踱步而入,目光扫过现场,落在林昭脸上。林昭一眼认出——此人曾在文会上与赵崇同席。
“不必多言。”幕僚开口,语气阴沉,“暂封两日,待上报复核文书后再定去留。”
林昭拱手:“既如此,请诸位留下查封清单,以便日后对证。”
幕僚冷脸不语,挥手示意撤人。衙役们扛着几块印版离去,临走前砸了门口一块招牌。
门关上后,小桃从里屋跑出,脸色发白:“他们没找到那些书吧?”
“找到了也不会认。”林昭走进内室,从床底拖出木箱,打开一看,油布完好。
萧惊鹊站在门口,手已离刀柄,声音低:“他们还会再来。”
林昭点头,坐回案前,翻开残存的账册。灯火映着他眼角的细纹,手指慢慢摩挲着手机边缘。
文明点数仍在跳动:【2.6……2.8】。
他没有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