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登记簿上那行“南城,陈大锤”的名字边缘,墨迹已干透。
林昭的手还搭在纸上,指节轻叩两下,像是确认什么还在原地。
小桃正把新刻的铜印放进柜子,动作比前几日利落许多,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萧惊鹊从门外进来,肩头落着夜露湿气。
“外面风紧。”她低声说,顺手将门掩了半扇。
林昭没抬头:“文会散了?”
“散了。”萧惊鹊解下腰间布袋,放在案角,“有人抄了《斥伪学疏》,沿街分发,我截了一张。”
她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字是仿馆阁体,笔锋锐利,开篇便是“邪书乱道,蛊惑黔首,非圣无法,其罪当诛”。底下罗列数条,说电子书“语无出处,理悖经义”,更指主讲人“贩市井之言,诱无知之民,图谋不轨”。
小桃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林昭终于抬眼,指尖点了点纸面:“赵崇的手笔。”
“你早知道?”萧惊鹊问。
“火烧起来,总会有人想泼水。”他合上登记簿,伸手进内襟,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光映着他眼角一道旧疤。系统界面浮现在眼前:【文明点数:1.0】,【本周解锁书籍:《论衡·佚文》精简版】。
他盯着那本书名看了三息,关机,塞回怀中。
“明天开讲。”他说。
“讲什么?”小桃问。
“辩。”
次日清晨,讲习所外已聚了二十余人。有常来听讲的匠户、小贩,也有穿青衫的年轻学子,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黑板上新写了两行字:【今日辩讲:知识可凭何立?】,【主讲:林昭】。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凡有疑者,皆可登台质问】。
萧惊鹊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叠《排水法》施工记录,目光扫过人群。她在找赵崇,但没看见人影。
巳时三刻,林昭走出来,手里拿的不是讲稿,而是一册薄本。他站上石台,翻开第一页,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中嘈杂。
“有人说,我们传的书是‘伪学’,是‘邪说’。”他顿了顿,“那今天,我不讲法,不讲术,只讲一句话——理不辩不明,道不行不盛。”
台下静了一瞬。
“若觉得不对,可以上来驳我。我说一条,你驳一条。你若有据,我认错;我若有证,你服气。如何?”
没人动。
片刻后,一个穿月白襕衫的年轻人走上台,拱手:“在下李砚,敢问先生:尔等所传之书,可有师承?可列于四库?若无来历,何以称‘知’?”
林昭点头:“问得好。我答你:无师承,但有验。”
他翻开手中册子:“此书名《论衡》,东汉王充所作,专破虚妄,重实证。今取其精要一篇,曰‘疾虚妄’。其中有言:‘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
他抬眼:“你说它不在四库,对。但它说得对不对,得看它能不能用。”
台下有人嘀咕:“空谈典故,还是老一套。”
林昭不恼,转向人群:“南城铁匠陈大锤,依《匠工实务》改炉灶,省炭三成,里正具结为证。西巷张氏姐妹讲《卫生三字诀》,孩童传唱,疫病减半。东市三贩合撰《市易问答》,交易纠纷旬日降七起。”
他一一列举,每说一条,便有听者点头。
“这些事,就发生在你们身边。你们可以去查,去问,去试。若我说假,尽可揭发。但若未读过、未试过,便说它是‘伪’,那是怕真,不是护道。”
台下一片默然。
李砚脸色变了变,终是拱手退下。
这时,人群分开,赵崇走了进来。他未着官服,手持玉扇,衣袖拂动间,带起一阵沉香。他步上石台,不看林昭,只扫视台下众人,冷声道:“诸位,此人以小利诱人,以奇技炫众,看似便民,实则坏纲乱常。今日纵容其立坛自辩,明日便有百人效仿,人人可自称‘有理’,那礼法何存?科举何凭?”
他转头盯住林昭:“你可知,士子十年寒窗,只为通一经?而你,一册无名之书,三日便可抄完,十人便可讲授——这叫‘知识’?这叫乱道!”
林昭听着,脸上没有起伏。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你读过一本电子书吗?”
赵崇冷笑:“荒谬!我岂会染指邪说?”
“第二,你知道它写了什么吗?”
“不过些市井杂术,粗鄙之言。”
“第三,”林昭声音沉了一分,“你验证过它有没有用吗?”
赵崇不答。
林昭环视全场:“他没读过,不知内容,也没验过实效。但他敢站在这里,说这是‘邪说’。”
他扬了扬手中的《论衡》:“王充当年也被人骂‘非圣’。因为他质疑天人感应,说旱不是天罚,而是自然。可后来呢?农夫按节气耕作,不再祭天求雨,收成反而稳了。”
“你们要维护的‘道’,是不让别人说话的道,还是经得起问、经得起试的道?”
台下开始骚动。
几个穿短褐的匠人交头接耳,一个老木匠大声道:“我家儿子照《造车图》改了轮轴,拉货省力一半!这难道是邪术?”
“就是!”一个小贩喊,“我背熟《市易章》,再没人敢短秤讹钱!”
赵崇脸色铁青,猛地合上玉扇,冷笑道:“一隅之辩,岂定天下是非?今日你侥幸得口舌之利,明日自有朝廷法度裁断。”
他甩袖转身,走下石台。
林昭没拦,只在他背影将没入人群时,淡淡道:“你可以不信,但百姓用了,好了,就会信,你挡不住。”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沉默离开,也有人围上来问主讲人报名的事。
小桃搬出登记册,笔都来不及蘸墨,接连写下十几个名字,大多是寒门学子和手艺人家出身。
萧惊鹊走到林昭身边,低声道:“他不会罢休。”
“我知道。”林昭望着门外渐暗的天色,“所以他越急,我们越得稳。”
他走回案前,翻开黑板背面的空白处,提笔写下一行大字:
理不辩不明,道不行不盛。
小桃捧着登记册过来:“先生,今天报了十三个主讲人,七个要印简册。”
林昭点头:“准,工匠类加印五份,医药类限三份,市易类需里正联保。”
“铜印呢?还用旧的?”
“换新的。”他说,“明天就送去刻。”
萧惊鹊站在门边,看着外面最后几个离去的身影。其中一人穿着士子服,回头望了一眼讲习所,又迅速低头走开。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停了片刻。
林昭坐在案后,手指抚过手机外壳。电量仍停在1%,但文明点数已重新归零——刚才的辩论触发了系统结算:【有效反馈新增47条,获文明点数1.2】。他没立刻解锁新书,而是将手机放回内襟。
小桃把登记册摊开晾着,忽然轻声说:“原来讲清楚,真的有用。”
林昭没应,只提起笔,在今日记录末尾写下一句:
【辩讲一场,质疑者七,支持者十一,观望者转报名者六。】
写完,他搁笔,手压在纸面上。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穿过屋檐,照在黑板那行字上。
“理不辩不明,道不行不盛。”
讲习所内,油灯尚未点燃。
案上的纸页被风吹起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