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讲学堂的屋檐,瓦片上的露水滑落,在门槛前砸出一个个小坑。
林昭仍坐在案前,手指搭在昨夜写完的《口语传习章程》末页,纸面还留着墨迹未干的温润。他没动,也没说话,只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那老妇还在念,调子慢,但一句不落,三个孩子蹲在她脚边,跟着低声复述。
“一扫地,二通风,三洗手,四煮水……”
小桃端着新磨的墨进来,脚步轻,却没躲过林昭的耳朵。她把砚台放在案角,正要开口,林昭先说了:“昨夜那句话,得改个说法。”
“哪句?”
“科技非神器,实为民所用。”他指了指纸,“这话太硬,百姓听不懂‘科技’是什么。换成‘书里的法子,本就是人想出来的’,更直。”
小桃点头,提笔记下。她翻出昨日整理的《可读的知识:讲稿初辑》,抽出其中一页:“那‘代理’的事,也得写进去。有人问,能不能自己教别人讲?”
林昭抬眼:“谁问的?”
“南城一个识字的妇人,带了两个妹妹来领范本。她说,她能背下《防疫七步诀》,也能教人怎么讲得清楚。”小桃顿了顿,“还有个老塾师,拄着拐来的,说想带回村去,一家一家轮着教。”
林昭沉默片刻,伸手取过一张新纸,铺平,蘸墨。
“那就设‘代理’。”他说,“不叫作者,也不叫先生,就叫‘电子书代理者’。凡通过口述核验,能完整讲清三项实用法,且亲自培训至少两人者,发凭证。”
“凭证上写什么?”小桃问。
“写明三项:一、此人通晓电子书库所载实用知识;二、已亲授二人以上;三、所讲内容经助教核验无误。”林昭落笔不停,“再加一句:代理之权,不在抄本,而在传人。失实者,收回凭证。”
小桃记完,抬头:“要不要收钱?”
“不收。”林昭摇头,“但要登记,你做一本《代理登记簿》,谁报了名,讲了什么,教了几人,都记清楚。日后查起来,有据可依。”
小桃应声去准备,她从柜中取出一本厚册,封皮素净,翻开第一页,工整写下标题。写完,又取炭笔在黑板左侧添了一行:
“即日起,开放电子书代理申请。凡愿传习者,可至案前登记,经试讲核验后,授代理凭证。”
字还没干,外面已有动静。几个妇人围在门槛外,探头看黑板,低声议论。
“真能让咱们当‘代理’?”
“我认得字,还能教人念,凭啥不行?”
“那不是只有读书人才能做的事吗?”
林昭听见了,没抬头。他继续在纸上写《代理制试行条例》,一条条列下去:代理者有权复制讲稿、组织轮讲、推荐新人参训;不得代讲牟利,不得虚报名额,不得篡改原意。
正写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惊鹊到了台阶下,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她手里拎着一卷纸,往案上一放:“南城那边,七个人全过了核验。那个伙夫,现在每天在巷口讲《煮艾法》,听的人比茶摊还多。”
林昭点头:“把他的名字记入登记簿,算第一个正式代理。”
“不止。”萧惊鹊坐下,喝了口茶,“三家私塾已经用上了范本,有个老先生说,教孩子背‘扫地除秽口诀’,比念《千字文》还快记住。”
“那就对了。”林昭说,“《千字文》是给人念的,这口诀是让人用的。”
萧惊鹊看了他一眼:“你真不怕乱?如今人人都能讲,谁来管对错?”
“我们不管人讲不讲,只管讲得对不对。”林昭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登记册,“错了,当场纠正,公告贴出。对了,记入验例,传给下一个人。知识不是锁在书里的死物,它得走起来。”
萧惊鹊没再问,她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新添的那行字,嘴角微动。片刻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册范本,压在案角:“明日我再带一批人来核验,南城已有十一人报名。”
说完,她转身出门,马蹄声渐远。
林昭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继续写条例。他在最后补了一句:“代理之本,在于信实。不以出身论资格,不以银钱换凭证,唯以所传之效为凭。”
小桃抱着登记簿回来,轻轻放在案上。她翻开第一页,墨迹已干,字迹清晰。她低声念了一遍标题,忽然说:“我也想报名。”
林昭抬眼。
“我不是开玩笑。”小桃站直了,“我抄了这么多讲稿,背下了《识字启蒙》《防疫七步诀》《深沟排水法》,还能讲给不识字的人听,我也能当代理。”
林昭看着她,没笑,也没驳回。他拿起笔,在登记簿第一行写下她的名字,旁边标注:“首任记录员,兼首批代理申请人。”
小桃盯着那行字,没说话,只是把册子抱得更紧了些。
外面,人群越聚越多。
那几个妇人终于跨过门槛,走到案前。
年长的那个拱手:“小人张氏,识字,会算账,愿申请代理。”
林昭点头:“讲一段《扫地除秽法》,我听听。”
妇人清了清嗓子,大声背诵:“每日清晨,先扫庭院,再理屋角。污土聚处,必生虫蚁;积水不除,必染病气。扫毕洒灰,通风半日,家宅清净,人不染疾。”
声音洪亮,一字不差。
林昭示意小桃记下,小桃在登记簿上画了个勾。
第二个是年轻些的,带着个小女孩:“我是她娘,我想学,也让她学。她说以后要当‘小代理’,教同学念口诀。”
林昭看了那孩子一眼,小女孩仰着脸,眼神亮。
“那你先讲。”他说。
妇人略显紧张,但还是开口:“通风防霉,如揭锅盖。厨房揭锅,热气跑了,菜才不坏。屋子不开窗,湿气闷着,墙要烂,人要咳。每日开窗两次,每次一炷香,病气散,精神好。”
林昭点头:“记下,母女同录,分列两行。”
第三个是个老塾师,须发皆白,拄着拐杖。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老朽已将《防疫七步诀》编成五言两句,便于童子记诵。可否一试?”
林昭:“请讲。”
老塾师朗声念道:“一扫地,尘不起;二通风,邪难聚;三洗手,毒不侵;四煮水,饮方安;五清厕,蝇不生;六晒衣,虫不附;七避病,早隔离,家中平安万事吉。”
林昭笑了:“好,押韵顺口,又不丢原意。记入‘教学改编类’,发双份凭证,准你回村设讲点。”
老塾师拱手谢过,眼中含光。
太阳升到中天,讲学堂外已排起长队。有人带着笔记,有人空手而来,但个个神情认真。
一个小贩模样的汉子挤进来,大声问:“我不会写字,但能背下《市易章》三条规矩,能申请吗?”
林昭答:“能,只要你讲得对,听得懂,谁都能当代理。”
那人咧嘴一笑,当场背诵起来。
小桃站在黑板旁,一边登记,一边看那些面孔——有妇人,有老者,有少年,有商贩。他们不再问“哪里能买电子书”,也不再求“让字发光的神册”。他们只想知道:我能讲吗?我能教吗?我能被记下来吗?
林昭坐在案前,笔尖不停。他把《代理制试行条例》抄完最后一行,吹干墨迹,轻轻放下笔。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动纸页。
远处,那老妇的声音仍在继续,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两个人,正跟着她一句句学。
他听见了。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不是试探。
也不是应和。
是节奏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