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蹲在文渊阁台阶下,正用炭条在石板上画格子。她嘴里念念有词:“横三竖四,对角相加——这是先生说的‘矩阵法’,能算清十家米铺的账。”几个比她矮半头的孩子围成一圈,伸脖子看。
“你咋知道这叫矩阵?”一个穿补丁裤的小子问。
“先生写的。”小桃头也不抬,“《算术初解》第三页,左下角有注,说是电子书里的东西,简化过。”
“电子书真有这么神?”
“不神。”林昭走下台阶,声音平直,“是我抄的,我手会抖,字会歪,可只要抄对了,你就看得懂。”
孩子们抬头看他,有人眼神亮,有人怯生生往后缩。
林昭没再解释,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纸,贴在文渊阁外墙上。纸上是墨笔写就的四个大字:传习凭证。
“从今往后,讲务司立一条规——凡识字者,抄一本实用书,讲给十人听,经查验无误,便可领此证。”他顿了顿,“持证之人,可优先借阅刊印底本,也可申请赴州县设讲学点。”
小桃立刻举手:“我抄《防疫七步诀》!我们巷子上月才烧过艾草,我知道怎么讲!”
“准。”林昭点头,“明日辰时,带抄本到南廊验字。”
人群开始骚动,有识字的少年当场翻包袱找纸笔,有个卖浆水的老妇拉着孙子嘀咕:“赶紧认几个字,咱也去领证。”
这时,南城方向传来马蹄声。萧惊鹊勒马停在街口,身后跟着两名差役,抬着一口木箱。
她翻身下马,走到林昭身边,低声说:“八家书坊已登记完毕,消息册可以发,但封皮不得印‘电子书’三字,违者查封。”
林昭看了眼箱子:“里面是没收的?”
“嗯,有三家还在卖‘通灵册’,说往里写名字,三天内必有回音。另有一本《情诗自动生成法》,十文一首,专骗少年人。”
林昭掀开箱盖,最上面是一册烫金红皮书,题为《电子书·姻缘篇》,翻开第一页写着:“输入生辰八字,即得命中佳偶全文。”他面无表情地合上。
“烧了吧。”他说。
“不公示?”
“不用,越闹越像真有神通。”林昭转头看向墙边人群,“让他们自己看清。”
次日清晨,文渊阁前多了一块乌漆木板,高六尺,宽三尺,钉在两根杉木柱上。林昭提笔蘸墨,在板上写下第一条:
怀阳关戍卒李二牛,依《通风防霉法》改造粮窖,存粮减损三百二十石,获屯长嘉奖。
下面留白。
第三天,又添一条:
南陵布庄女工张氏,用《市易章》核对工账,揭发东家虚报损耗,追回铜钱七百三十文。
第五天:
北村童氏妇,按《煮艾熏屋法》阻疫蔓延,全家十三口无一人染病。
每日一条,笔迹工整,事例清晰。百姓渐渐围来看。起初有人嘀咕“这不就是共读会上讲过的”,后来发现板上内容每日更新,且皆有地名、人名、数字可查。
一个老儒拄杖而来,眯眼读完最新一条,冷哼:“不过琐事汇编,也配称学问?”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接口:“我表舅就在北村,真有这事。他家灶房现在天天挂艾草绳,说比拜菩萨灵。”
老儒甩袖而去。
与此同时,赵崇门生联合六位老儒的联名书递入礼部,称“电子书导民淫巧,弃本逐末,使耕者不犁,织者不梭,妄求虚文”,要求禁毁所有相关文本。
奏章呈至御前,未批。谢太傅当日在朝中只说一句:“怀阳关军粮实数与旧册不符,已查实为虚报。若非士卒识字核账,明年冬饷恐仍不足。”
皇帝默然良久,将奏章压入匣中。
民间风向悄然变化。原先争相购买“通灵册”的孩童,如今以拥有“传习凭证”为荣。识字班扩至十二处,小桃带着三个助手,每日教孩童写“天、地、人、工、农、商”六字,每人写满十遍,方可领一张“学习卡”。
有孩子问:“这卡有啥用?”
“攒够十张,换一本《识字启蒙》。”小桃说,“是真的书,不是假发光的那种。”
南城一家茶馆内,两个青年面对面坐,桌上摆着两张纸。一人写:“父病愈否?”另一人看后,在纸上回:“已服药,热退。”然后折成方块,交给跑堂伙计。一刻钟后,对方家中回信送到:“勿忧,明日可归。”
旁人问:“这算啥?”
“发电子信。”写信青年咧嘴一笑,“昨儿我娘还说我瞎闹,今儿她自己写了三封。”
林昭在黑板前写下第十一条案例时,听见背后脚步声。萧惊鹊走来,站定在他侧后方。
“南城消息册流通量翻了三倍。”她说,“九成以上用于报平安、问病情、核买卖。剩下的是少年人写闲话,但也没出乱子。”
林昭蘸墨,继续写:
临川县私塾陈先生,组织学生互抄《节气耕作表》,全村十七户按表下种,预计秋收增粮两成。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
“还不够。”他说。
“还差什么?”
“他们还在等‘系统’更新。”林昭回头,目光扫过远处几个捧着破本子念叨“今天该出新内容了”的青年,“得让他们明白,更新的人,是他们自己。”
当天下午,讲学堂发出新令:凡提交有效知识应用记录者(如改进农具、纠正药方、调解纠纷),经核实,可在黑板上自行书写一条案例。
第一晚,无人敢动笔。
第二晚,一个农夫模样的男人悄悄上前,用炭条写下:
用《深沟排水法》,救了三亩涝田。
字歪,但清楚。
第三日清晨,林昭亲手用墨笔誊上黑板,署名:“临河村王铁柱”。
人群一片哗然。随即,有人开始翻包袱找炭笔。
五日后,黑板左右两侧也被征用。左侧记农事,右侧录工商。孩童们自发排班,每日清晨擦板、备墨、核对新条目。
某日,一个穿粗布裙的盲女由弟弟搀扶而来。她在板前站定,开口背诵《针灸要穴图》全文。背毕,众人寂静。
林昭取笔,在右下角写下:“盲女周氏,凭记忆授徒三人,皆能独立施针。”
她听见墨笔落纸声,嘴角微动,没说话,被弟弟牵着离开了。
这天夜里,林昭坐在灯下,翻开一本册子——《十乡抄书令执行录》。小桃工整的字迹列着名单:已抄《防疫七步诀》者四十七人,已讲《算术初解》者三十三人,另有十九人申请赴外县设点。
他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文渊阁前的黑板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像一块沉默的碑。板前空无一人,但地上散落着几截用尽的炭条,还有半张未写完的纸,上面是稚嫩的笔迹:
“我想学会写信告诉我阿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