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下午,石库门老宅的天井里飘满了香气。
那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混合着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清蒸鱼的鲜甜、还有八宝饭特有的糯米甜香。温杍瑶站在天井里,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忍不住上扬。
今年年夜饭,沈砚浦说要让两个孩子参与。
“念初四岁了,念安也三岁了,”他认真地说,“该学学怎么做年夜饭了。”
温杍瑶觉得有道理。沈家是非遗世家,这些传统手艺不能断。让孩子们从小接触,哪怕只是打打下手,也是一种传承。
只是她没想到,沈砚浦选的第一道菜,是八宝饭。
八宝饭是上海人年夜饭必不可少的一道甜点。糯米蒸熟,拌上猪油和白糖,铺上红豆沙,再点缀上红枣、莲子、桂圆、核桃、葡萄干、冬瓜糖、金桔脯、蜜樱桃——正好八样,寓意八宝聚财,吉祥如意。
做法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好,很考验功夫。糯米的软硬,猪油的多少,糖的比例,豆沙的甜度,每一样都要恰到好处。
“沈老师非遗小课堂开课啦。”温杍瑶靠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说。
沈砚浦正在准备材料,听见她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微微泛红。
“侬别闹。”他说。
温杍瑶笑得更开心了。
念初和念安已经换好了围裙。念初的围裙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念安的围裙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恐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厨师,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爸爸,”念初仰着头问,“我们今天做什么?”
“八宝饭。”沈砚浦蹲下来,看着他们,“上海人过年必吃的。爸爸小时候,太奶奶教爸爸做过。今天爸爸教你们。”
念初点点头,认真地听着。
念安已经跑到案板边,踮着脚看那些材料。
“爸爸,”他指着红枣问,“这个可以吃吗?”
沈砚浦笑了:“可以。但要等做好了才能吃。”
念安咽了咽口水,忍住了。
沈砚浦开始上课。
他先把所有材料摆好,一样一样介绍。
“这是糯米,要提前泡四个小时。”他拿起一碗白白的糯米,“泡好了,蒸出来才软。”
念初凑过去看,念安也凑过去看。两个人盯着那碗糯米,像是在研究什么宝贝。
“这是红豆沙。”沈砚浦打开一个碗,里面是深红色的豆沙,“要自己炒的,外面买的太甜。”
念安伸手想去摸,被温杍瑶及时拦住。
“念安,”她说,“不能用手。”
念安缩回手,有点委屈。
“这是红枣、莲子、桂圆、核桃、葡萄干、冬瓜糖、金桔脯、蜜樱桃。”沈砚浦一样一样指着,“一共八样,叫八宝。”
念初数了数,认真地说:“爸爸,有八样。”
沈砚浦笑了:“对,念初真聪明。”
念安也数,但数到三就乱了。他干脆不数了,指着蜜樱桃问:“这个可以吃吗?”
沈砚浦看着他,无奈地笑了。
“可以吃一颗。”他说,“但不能多吃。”
念安高兴地拿起一颗蜜樱桃,塞进嘴里。
念初看着他,也伸手拿了一颗。
温杍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沈老师非遗小课堂,学生们目前只会偷吃。
材料介绍完了,开始动手。
第一步,在碗底刷猪油。
沈砚浦拿出几个小碗,每个碗里刷上一层薄薄的猪油。
“为什么要刷猪油?”念初问。
“这样蒸好了容易倒出来。”沈砚浦解释,“而且猪油香。”
念安已经拿起刷子,在小碗里刷起来。他刷得乱七八糟,猪油抹得到处都是,但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念初也学着刷,比弟弟好一点,但也没好多少。
沈砚浦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只是偶尔说一句“轻一点”“再刷均匀一点”。
第二步,摆果料。
这是最需要耐心的步骤。要把红枣、莲子、葡萄干这些果料,在碗底摆出好看的图案。
沈砚浦先示范。他拿起一颗红枣,摆在碗底正中央。然后在周围摆上莲子、葡萄干、核桃,摆成一个花朵的形状。
“你们看,”他说,“摆好了,蒸出来翻过来,就是一个漂亮的图案。”
念初看得很认真,点点头,开始自己摆。
她摆得很慢,每一颗果料都放得很小心。摆歪了,就重新摆。摆不好,就问爸爸对不对。
念安就没那么耐心了。他抓起一把葡萄干,直接撒在碗底。
“念安,”沈砚浦叫他,“不能这样。”
念安抬头看他,表情无辜。
“要一颗一颗摆。”沈砚浦蹲下来,握着他的手,教他摆。
念安跟着他摆了几颗,又开始不耐烦。他趁爸爸不注意,又抓起一颗蜜樱桃,塞进嘴里。
温杍瑶在旁边看见,笑得直不起腰。
“沈砚浦,”她说,“你儿子已经吃了三颗了。”
沈砚浦转头看念安,念安正嚼着蜜樱桃,一脸满足。
“念安,”他无奈地说,“这是要蒸的。”
念安眨眨眼睛:“蒸了就不能吃了吗?”
“蒸了也能吃,”沈砚浦说,“但现在是生的。”
念安想了想,说:“那我等蒸熟了再吃。”
沈砚浦被他逗笑了,摸摸他的头。
第三步,铺糯米。
摆好果料,要铺上一层糯米,把果料盖住。然后再铺一层豆沙,再铺一层糯米。
沈砚浦示范了一遍,让两个孩子轮流做。
念初做得很认真,每一层都铺得平平整整。
念安就随意多了。他铺的糯米这边高那边低,豆沙抹得到处都是,碗边沾了不少。
“念安,”沈砚浦说,“要铺平。”
念安看着自己的作品,认真地说:“这样好看。”
沈砚浦:“……”
温杍瑶在旁边笑出了声。
第四步,上锅蒸。
沈砚浦把几个小碗放进蒸笼,盖上盖子。
“要蒸四十分钟。”他说。
念初问:“四十分钟是多久?”
“就是……”沈砚浦想了想,“你看一集动画片的时间。”
念初点点头,表示懂了。
念安问:“蒸好了就可以吃了吗?”
沈砚浦点头:“对,蒸好了就可以吃了。”
念安高兴地跑去看蒸笼,被温杍瑶拉回来。
“不能碰,”她说,“烫。”
念安只好站在旁边等,眼睛一直盯着蒸笼。
等待的时候,沈老太爷来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厨房。看见两个孩子穿着围裙,满手都是糯米,愣了一下。
“这是……”他问。
“爷爷。”沈砚浦站起来,“教他们做八宝饭。”
沈老太爷看看念初,又看看念安,再看看案板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好。”他说,“好。”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念安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
“太爷爷,”他说,“我做八宝饭了!”
沈老太爷摸摸他的头:“是吗?念安真乖。”
“我还吃了好多樱桃!”念安继续说。
沈老太爷笑了:“好吃吗?”
“好吃!”
念初也走过来,站在太爷爷旁边。
“太爷爷,”她说,“我摆的花,等会儿给你看。”
沈老太爷点点头:“好,太爷爷等着看。”
四十分钟过去了。
沈砚浦打开蒸笼,一股甜香扑面而来。糯米晶莹剔透,红枣和莲子嵌在表面,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好香啊!”念初叫起来。
念安已经踮着脚往蒸笼里看。
沈砚浦把几个小碗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
“还要等一会儿才能翻出来。”他说,“太烫了。”
念安急得直跺脚,但也不敢碰。
沈老太爷看着这一幕,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晾得差不多了,沈砚浦开始翻碗。
他把一个盘子扣在小碗上,然后快速翻转过来。轻轻拿起小碗,一个完整的八宝饭就出现在盘子里。
念初的八宝饭,果料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朵盛开的花。
念安的八宝饭,果料东一颗西一颗,但看起来反而有一种随意的美。
沈砚浦把两个盘子放在案板上,让两个孩子看自己的作品。
“这是念初的,”他说,“这是念安的。”
念初看着自己的八宝饭,高兴地拍手。
念安看着自己的,也高兴地拍手。
“太爷爷!”念初跑过去,“你看我的!”
沈老太爷低头看,点点头:“好看,念初摆得好。”
念安也跑过去:“太爷爷你看我的!”
沈老太爷低头看,笑了:“念安这个,也好看。”
念安满意了,又跑回去看他的八宝饭。
沈砚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头看向门口,正好对上温杍瑶的目光。她靠在门框上,也在笑。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
该吃年夜饭了。
老宅的餐厅里,摆了一张大大的圆桌。沈老太爷坐在主位,沈砚浦和温杍瑶坐在两边,念初和念安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放着他们自己做的八宝饭。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鲥鱼、油爆虾、四喜烤麸、腌笃鲜……都是上海人过年必吃的菜。
念安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爸爸,”他说,“可以吃了吗?”
沈砚浦点头:“可以了。”
念安立刻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自己的八宝饭,塞进嘴里。
“好吃!”他喊。
念初也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沈老太爷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他夹了一筷子念安的八宝饭,放进嘴里。
“嗯,”他说,“甜度正好。糯米也软。”
念安听见太爷爷夸他,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沈老太爷又夹了一筷子念初的,点点头:“念初的这个,摆得好看。味道也好。”
念初也高兴地笑了。
温杍瑶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不行。
她看向沈砚浦。沈砚浦也在看着两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
她又看向沈老太爷。
老爷子低头吃着八宝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特别的味道。吃着吃着,他的眼眶也红了。
然后温杍瑶看见,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落进碗里。
老爷子没擦,继续吃。
温杍瑶装作没看见,低下头吃自己的。
但她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沈砚浦的手。
沈砚浦回握住她,握得很紧。
年夜饭吃到一半,念安又干了一件“大事”。
他吃完自己的八宝饭,看见念初碗里还剩一半,就悄悄伸手去够。
够不着,他就站起来,趴在桌上,伸长手臂去够。
结果手一滑,把念初的碗碰倒了。
八宝饭扣在桌上,碎成一滩。
念初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的八宝饭!”
念安知道自己闯祸了,缩着脖子,小声说:“对不起……”
沈砚浦站起来,走过去,把念初抱起来。
“没事,”他轻声哄她,“念安不是故意的。爸爸再给你做一个。”
念初抽抽搭搭地说:“可是……可是我摆了好久……”
“爸爸知道。”沈砚浦擦掉她的眼泪,“明天爸爸陪你重新做一个,好不好?”
念初慢慢不哭了,点点头。
念安也跑过来,拉着姐姐的手:“姐姐对不起……”
念初看着他,哼了一声,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沈老太爷看着这一幕,嘴角又上扬了。
他夹了一筷子自己的八宝饭,放进念初碗里。
“吃太爷爷的。”他说。
念初看看他,小声说:“谢谢太爷爷。”
沈老太爷摸摸她的头。
年夜饭结束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守岁。
念初和念安坐在地毯上玩,沈砚浦和温杍瑶坐在沙发上,沈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两个孩子。
电视里放着春晚,但没人认真看。
“爷爷。”沈砚浦忽然开口。
沈老太爷看向他。
沈砚浦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谢谢你。”
沈老太爷愣了一下:“谢什么?”
沈砚浦看着正在玩耍的两个孩子,轻声说:“谢你来。”
沈老太爷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砚浦。”
“嗯?”
“你小时候,我也教过你做八宝饭。”
沈砚浦点点头:“记得。在厨房里,太奶奶也在。”
沈老太爷看着远方,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时候你还小,也偷吃。”他说,“你太奶奶就笑,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吃货。”
沈砚浦的嘴角微微上扬。
温杍瑶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沈砚浦教她做本帮菜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笨拙地给她梳头的那些早晨。想起他半夜起来冲奶粉的那些夜晚。
这个男人,是从这样的家庭里走出来的。
有严厉的爷爷,有慈爱的太奶奶,有这些过年的记忆,有这些传承的规矩。
现在,他把这些传给了他们的孩子。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起来。十二点快到了。
念初和念安跑到窗边,看着外面灿烂的烟花。
“爸爸!妈妈!太爷爷!”念初喊,“快来看!”
沈砚浦站起来,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抱起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
温杍瑶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沈老太爷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也走到窗边。
窗外,烟花一朵一朵绽开,照亮了整个夜空。
念安指着最大的那朵,喊:“好漂亮!”
念初说:“像花一样!”
沈老太爷看着两个孩子,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眶又湿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念初的头,又摸了摸念安的。
温杍瑶看见了他的眼泪。
她轻轻握住沈砚浦的手。
沈砚浦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两个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烟花放完了,两个孩子也困了。沈砚浦把他们抱回房间,温杍瑶给他们洗漱,哄他们睡觉。
回到客厅的时候,沈老太爷已经回自己院子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那碗被念安碰倒的八宝饭。
已经不能吃了,但沈砚浦没有扔掉。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八宝饭,看了很久。
温杍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明年。”
“明年?”
“明年教他们做蛋饺。”他说,“后年教他们做红烧肉。大后年教他们包汤圆。”
温杍瑶笑了。
“沈老师非遗小课堂,”她说,“要开好多年。”
他也笑了。
“嗯。”他说,“开一辈子。”
温杍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安静下来,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
客厅里很温暖,灯光很柔和。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这一年,念初学会了摆果料,念安学会了偷吃。
这一年,沈砚浦当了老师,温杍瑶当了助教。
这一年,沈老太爷流了泪,却笑得最多。
这一年,他们家的年夜饭,多了一道菜——八宝饭。
不是最好吃的八宝饭,但一定是最难忘的八宝饭。
因为那是孩子们亲手做的。
因为有爱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