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初七个月的时候,温杍瑶的母乳不够了。
医生建议添加配方奶,混合喂养。温杍瑶有点失落,但沈砚浦安慰她:“侬已经很厉害了。接下来交给吾。”
从那天起,他接手了半夜的奶粉任务。
第一天晚上,他定了三个闹钟:十二点,三点,六点。
温杍瑶睡前看见他在摆弄手机,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整整齐齐三个闹钟。
“沈砚浦,”她说,“你定这么多闹钟干嘛?”
“喂奶。”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念初又不是准时醒的,”温杍瑶说,“她饿了自然会哭。”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吾也要提前准备。不能让她等。”
温杍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连女儿饿醒的那几分钟都不愿意让她等。
十二点整,闹钟响了。
沈砚浦几乎是瞬间就醒了,按掉闹钟,轻手轻脚地下床。温杍瑶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卫生间里洗手,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很长时间。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三点整,闹钟又响了。
这次温杍瑶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沈砚浦已经不在床上。卫生间的灯亮着,水声哗哗的,还是那么久。
她有些好奇,披上衣服下床,走到卫生间门口。
沈砚浦站在洗手台前,正在洗手。他已经洗完了,但还在洗——挤洗手液,搓,冲掉,再挤洗手液,再搓,再冲掉。
温杍瑶数了数,他洗了三遍。
洗完手,他用纸巾把手擦干,然后走到厨房。温杍瑶悄悄跟在后面,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从消毒柜里拿出奶瓶,又从柜子里拿出奶粉罐,然后开始烧水。水烧开后,他倒进奶瓶里,放在一边晾着。
然后他拿出一个温度计——是的,温度计——插进奶瓶里,盯着上面的数字。
温杍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沈砚浦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醒了?”
“看你。”温杍瑶走过去,指着那个温度计,“这是什么?”
“温度计。”他说,“测水温的。”
“测水温干嘛?”
“奶粉要七十度的水冲,”他认真解释,“但冲完之后要晾到四十度才能喂。温度不对会影响营养,也会烫到她。”
温杍瑶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水终于晾到七十度了。他打开奶粉罐,拿起配套的勺子,舀了一勺奶粉,用罐口的平刮条刮平,倒进奶瓶里。又舀一勺,又刮平,又倒进去。
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的实验。每一勺都刮得干干净净,每一勺都倒得稳稳当当。
三勺奶粉,不多不少。
然后他盖上奶瓶盖,开始摇晃。不是随便晃晃,是那种有规律的、顺时针的、力度均匀的摇晃。摇了大概三十秒,奶粉完全溶解了。
他又把温度计插进去,盯着上面的数字。七十度,六十五度,六十度,五十五度……
降到四十度的时候,他拿起奶瓶,在手腕内侧滴了一滴,试了试温度。
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拿着奶瓶走向婴儿床。
小念初正好醒了,闭着眼睛哼哼唧唧,马上就要哭出声。沈砚浦把她抱起来,奶嘴凑到她嘴边。她一口含住,开始用力吸吮。
整个过程,无缝衔接。
温杍瑶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鼓起掌来。
沈砚浦转过头看她,耳朵微微泛红。
“沈砚浦,”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知道你刚才冲奶粉用了多久吗?”
他想了想:“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温杍瑶说,“二十分钟,洗手三遍,测水温两次,每一勺都刮平,摇晃三十秒。”
她顿了顿,笑着说:“沈砚浦,冲个奶粉而已,你这仪式感够开光了吧?”
他愣了一下:“开光?”
“就是……”温杍瑶想了想,“给佛像开光的那种,特别隆重,特别正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念初比佛像重要。”
温杍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男人,把给女儿冲奶粉,当成了一场仪式。
从那以后,每天半夜,沈砚浦都会重复这套流程。
洗手三遍。测水温。刮平每一勺。摇晃三十秒。再测水温。试温度。
雷打不动。
有一天晚上,温杍瑶又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开始计时。
洗手三遍:三分钟。
烧水:两分钟。
晾到七十度:五分钟。
冲奶粉:三分钟。
晾到四十度:八分钟。
试温度:一分钟。
总共二十二分钟。
小念初从开始哼唧到喝上奶,用了二十二分钟。
而正常情况下,从她醒来到冲好奶粉,最多十分钟。
多出来的十二分钟,都花在了那些“仪式”上。
温杍瑶放下手机,有些无奈地笑了。
但第二天晚上,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小念初喝得很香。因为沈砚浦做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满足。因为……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把所有在意的事,都做成仪式。
冲奶粉是仪式。喂奶是仪式。记录她每一天的成长,也是仪式。
这就是他爱女儿的方式。
有一天,林薇来家里玩,正好赶上沈砚浦在冲奶粉。
温杍瑶把她拉到厨房门口,悄悄指了指里面。
林薇看着沈砚浦洗手三遍、测水温、刮奶粉、摇晃三十秒,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操作?”她小声问。
“冲奶粉。”温杍瑶说。
“冲奶粉需要这样?”
“对他来说需要。”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瑶瑶,你家沈总以后要是破产了,可以去当质检员。”
温杍瑶忍不住笑出声。
沈砚浦听见笑声,转过头看她们。他的手上还拿着奶瓶,表情有些无辜。
“怎么了?”他问。
温杍瑶摇摇头,走过去,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沈砚浦的耳朵又红了。
林薇在旁边捂着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
小念初八个月的时候,沈砚浦的“冲奶粉仪式”已经成了家里的固定节目。
每天晚上,十二点,三点,六点,闹钟准时响起。沈砚浦准时起床,准时去卫生间洗手三遍,准时去厨房开始他的仪式。
有时候温杍瑶会跟着起来,坐在旁边看他。看他专注的表情,看他认真的动作,看他最后试温度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眉眼,轮廓,侧脸,手指,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尤其是认真的时候。
“沈砚浦,”有一天晚上她忍不住问,“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
他打断她:“因为值得。”
温杍瑶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沈砚浦,”她说,“你知道吗,念初以后要是知道她爸爸为她做过这些,肯定会很感动。”
他摇摇头:“不用她知道。”
“为什么?”
“吾做这些,”他说,“不是为了让她感动。是为了让她喝得舒服。”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这才是他。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让人看见,让人感动。他只是想做,就做了。
就像他当初默默喜欢她十五年,就像他亲手绣那件嫁衣三个月,就像他写三千字申请书只为进产房陪她。
他从不说爱,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里,都是爱。
小念初九个月的时候,沈砚浦出差了三天。
走之前,他做了一件让温杍瑶哭笑不得的事。
他把冲奶粉的流程录了下来——洗手三遍,测水温,刮奶粉,摇晃三十秒,再测水温,试温度——每一步都录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发给温杍瑶,说:“照着做。”
温杍瑶看着那个长达二十分钟的视频,忍不住问:“沈砚浦,你是怕我不会冲奶粉吗?”
他想了想,说:“不是。是怕你忘了步骤。”
温杍瑶:“……”
她还能忘?她都看了三个月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沈砚浦还是不放心。走之前,他又演示了一遍,让她跟着做了一遍,确认她完全掌握了,才肯出门。
“沈砚浦,”温杍瑶在门口送他,“你女儿不会饿死的。你放心去吧。”
他点点头,但还是不走。
“怎么了?”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瑶瑶,辛苦了。”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快去吧,”她推推他,“别赶不上飞机。”
他这才走了。
那天晚上,十二点,闹钟响了。温杍瑶起床,按照沈砚浦教的步骤,开始冲奶粉。
洗手三遍。测水温。刮平每一勺。摇晃三十秒。再测水温。试温度。
全套流程走完,她看了看时间——二十二分钟。
跟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抱着小念初喂奶,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三个月来,他每天都是这样。半夜起来,花二十二分钟,冲一瓶奶。
二十二分钟乘以三次,是六十六分钟。六十六分钟乘以九十天,是五千九百四十分钟。将近一百个小时。
他花了一百个小时,就为了让她喝得舒服一点。
温杍瑶的眼眶忽然有些湿。
小念初喝完奶,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温杍瑶把她放回婴儿床里,盖好被子。
她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忽然轻声说:
“念初,你爸爸真的很爱你。”
小念初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是听懂了。
三天后,沈砚浦回来了。
他一进门,先去洗手换衣服,然后去抱女儿。小念初看见他,眼睛一亮,小手小脚开始挥舞,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宝宝,”他轻声叫,“爸爸回来了。”
小念初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十二点的闹钟没响。
沈砚浦没定闹钟——小念初已经连续三天半夜没醒了。
温杍瑶有些奇怪,去问医生。医生说,有些孩子到了这个阶段会慢慢睡整觉,这是正常的。
沈砚浦听了,表情有些复杂。
“她不醒了?”他问。
“嗯。”温杍瑶点头,“可能以后都不用半夜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吾的仪式……”
温杍瑶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的仪式,结束了。
那些半夜起床、洗手三遍、测水温、刮奶粉的日子,结束了。
那些花二十二分钟冲一瓶奶的日子,结束了。
他以后不用再半夜起来了。
但他好像……有点失落。
那天晚上,沈砚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温杍瑶感觉到了,轻声问:“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睡不着。”
“为什么?”
“习惯那个点了。”他说,“现在不用起来,反而睡不着。”
温杍瑶忍不住笑了。
“沈砚浦,”她靠过去,抱住他,“你是不是舍不得?”
他没说话,但温杍瑶感觉到他点了点头。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平时拍女儿那样。
“没事的,”她说,“她长大了。这是好事。”
“吾知道。”他说,声音有些闷,“但吾会想。”
温杍瑶愣了一下,然后心里软得不行。
这个男人,连半夜起来冲奶粉这种事都会想念。
“沈砚浦,”她轻声说,“以后还会有别的事的。教她走路,教她说话,送她上学,陪她写作业。还有很多很多事。”
他抬起头看她。
“那些事,”她说,“你也会做得很好的。也会成为你的仪式的。”
他看着她,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真的?”他问。
“真的。”她点头,“你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因为你是沈砚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瑶瑶。”他叫她。
“嗯?”
“谢谢你。”
温杍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谢什么?”
“谢谢侬给吾这一切。”他说,“念初,这个家,这些……仪式。”
温杍瑶笑了。
“傻子,”她说,“这是我们一起的。”
窗外,夜色温柔如水。
房间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婴儿床里,小念初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些半夜冲奶粉的日子,结束了。
但新的日子,刚刚开始。
那些新的日子,会有新的仪式。
会有爸爸教她走路的笨拙,会有爸爸教她说话的耐心,会有爸爸送她上学时的依依不舍,会有爸爸陪她写作业时的眉头紧锁。
会有很多很多。
每一个,都会是爱的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