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彻底驱散老宅夜间的沁凉，天井里那缸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温杍瑶比平日醒得早些，洗漱后推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楼梯转角那盏小夜灯还散发着昏黄的光。她正要下楼，却听到斜对面沈砚浦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门开了，沈砚浦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刚起，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头发有些凌乱，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地搭着，少了平日梳理整齐后的端正，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他看到温杍瑶，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但不同于以往那种带着不安或灼热的凝视，这次的光芒显得温润而……期待？

“早。”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温杍瑶点头，准备继续下楼。

“等一下。”沈砚浦叫住她。

温杍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砚浦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是协议里规定的“舒适距离”。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耳根又开始泛起熟悉的淡粉色。

“那个……今天早上，有点凉。”他开口，语气很认真，像在汇报重要天气数据。

温杍瑶看了看窗外初露的晨曦和天井里朦胧的雾气，确实比前几日凉快些，但远谈不上“冷”。她点头：“嗯，是凉快了点。”

沈砚浦的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穿着短袖睡裙露出的手臂上，又飞快地移开，脸颊也更红了些。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比刚才更轻、更缓慢的语调，带着一丝明显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

“所以……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就一下。因为……有点凉。”

温杍瑶愣住了。

抱一下？因为……有点凉？

这个理由，配上他那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眼神里写满期待和忐忑的模样，让温杍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算是……“正确索抱”的实践版？他把她教的“表达需求前先思考”、“用恰当的理由”和“尊重对方意愿”这几条，融合成了这样一个……清新脱俗的“求抱抱”申请？

见温杍瑶没立刻回答，沈砚浦眼中的期待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耳根的红晕也蔓延到了脖颈。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不可以的话，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落，像只被拒绝抚摸的大型犬。

温杍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诧异瞬间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柔软情绪取代。她叹了口气，朝着他微微张开手臂：“就一下。”

话音刚落，沈砚浦的眼睛倏地又亮了，那光芒甚至比刚才更盛。他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先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距离，然后才伸出手臂，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轻轻地、带着珍惜意味地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很温暖，胸膛坚实，身上带着刚沐浴后的清冽气息和一丝被窝里的暖意。他没有用力禁锢，只是松松地环着，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气。

温杍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的僵硬，也能感觉到这个拥抱里纯粹的依赖和喜悦。确实只是“一下”，大概十几秒后，沈砚浦就主动松开了手臂，后退了一小步，回到了刚才的距离。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着一个清晰的、快乐的弧度，脸颊还红着，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得到了莫大奖励”的满足气息。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温杍瑶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教他正确表达需求，是不是……打开了一个奇怪的口子？

这个预感在接下来的半天里，迅速得到了印证。

早饭时，沈砚浦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直接给她夹菜，而是会先看看她，然后问：“这个腌笃鲜的汤，你想再喝一点吗？我帮你盛？”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会动作轻快地帮她盛汤，眼神里满是“我做对了”的小得意。

书房里，他处理邮件时，温杍瑶坐在沙发上看书。过了一会儿，沈砚浦忽然停下敲键盘，转过身，看着她，很认真地问：“我现在有点累，可以……坐到你旁边休息一会儿吗？不说话，就坐着。” 那表情，像小学生申请课间休息。

温杍瑶点头后，他便搬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坐到沙发另一端，和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然后……每隔几分钟，他就会若无其事地，往她这边挪一点点。不是那种带有压迫感的靠近，而是像小动物试探领地般，一点点蹭过来。直到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他才停下，满足地继续工作，偶尔会偏过头，飞快地看她一眼，眼神温软。

温杍瑶：“……”

下午，温杍瑶在工作室尝试用剩余的彩泥捏个小玩意儿。沈砚浦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这个捏得真好。”他低声说，语气真诚。

温杍瑶手一抖，差点把刚捏好的小狗耳朵按扁。“沈砚浦，你……”

“我有点脖子酸。”沈砚浦立刻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无辜？“这样靠着，舒服一点。不可以吗？”

温杍瑶侧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清澈一片，写满了“我只是在陈述客观需求”，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和得逞的笑意。

她还能说什么？说“不可以”？看他那副“我很讲道理”的样子，拒绝的话反而显得她不近人情。

“随你。”她转回头，继续捏手里的泥巴，努力忽略肩膀上那个温暖的重量和颈侧拂过的温热气息。

结果就是，沈砚浦就这么“挂”在她肩膀上，看她捏了快半个小时泥巴，时不时还点评两句，直到阿婆叫他们吃点心才依依不舍地“卸货”。

到了傍晚，沈砚浦需要开一个短暂的视频会议。他抱着笔记本电脑来到堂屋，很自然地在温杍瑶常坐的沙发边坐下，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神示意她坐过来。

温杍瑶想起上次会议时被他当成人形挂件的经历，警惕地摇摇头：“你自己开，我去厨房帮阿婆。”

沈砚浦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嘴角也微微下垂，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要求或流露出崩溃迹象，而是用一种略带委屈、又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说：“好吧。那我一个人开。可能……会有点不专心。上次你在，我觉得思路比较清晰。”

这话说得……温杍瑶脚步顿住了。她看着他故作平静却难掩失落的脸，心里那点警惕又软化了。他这是在……撒娇？用陈述事实的方式撒娇？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坐到了沙发另一端，离他至少一米远。“说好了，这次保持距离，各做各的。”

沈砚浦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嗯！”

会议开始。起初，沈砚浦还算规矩，专注地对着屏幕说话。但不到十分钟，温杍瑶就感觉到身边沙发微微下陷——某人又开始了他的“渐进式靠近”。她瞪了他一眼，沈砚浦接收到信号，动作顿住，无辜地眨眨眼，用口型说：“坐姿不舒服，调整一下。”

调整的结果就是，他离她只剩半米了。

又过了几分钟，温杍瑶正低头看手机，忽然感觉颈侧一热。沈砚浦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她身边，脑袋歪着，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脸颊甚至若有若无地蹭了蹭她的脖子。他依旧面对着电脑屏幕，用流利的英语和下属讨论着某个数据模型，语气平稳专业，仿佛那个把脑袋搁在别人脖子上蹭来蹭去的人不是他。

温杍瑶浑身一僵，脖子被他呼吸拂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压低声音：“沈砚浦！”

沈砚浦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眼睛依旧看着屏幕，嘴里应着下属的话，同时用极低的气声快速对她解释：“别动……我在听重要汇报。靠一下，能量不足……补充一点。”

神特么“能量不足补充一点”！温杍瑶简直要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气笑了。教过头了！绝对教过头了！现在他连批个文件都要蹭她脖子“充电”，沈砚浦你以前那个古板严肃、生人勿近的人设已经崩得连渣都不剩了好吗！

然而，看着他一边专注工作，一边像只大型猫科动物般依赖地靠着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那种全然的信任和依恋，又让她狠不下心真的推开。

她只能僵硬地坐着，任由他把自己的肩膀当成人肉靠垫，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和呼吸的起伏，心里疯狂吐槽，嘴角却不知为何，悄悄弯起了一个无奈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会议结束，沈砚浦立刻坐直身体，关掉电脑，然后转头看向温杍瑶，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完成重要任务后的放松和……一丝邀功般的期待。

“开完了。”他说，然后很自然地凑过来，在她脸颊上飞快地、轻轻啄了一下，一触即分，快得温杍瑶都没反应过来。

“奖励。”沈砚浦红着脸解释，眼神却闪闪发亮，“我今天表现很好，没有乱说话，也认真开会了。协议里说……进步可以有适当奖励。”

温杍瑶捂着被他亲过的脸颊，目瞪口呆。协议里什么时候有这条了？她怎么不记得？还有，他这举一反三、得寸进尺的能力是不是太强了点？！

“沈砚浦，你……”

“我饿了。”沈砚浦打断她，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脸上是纯然的无辜和期待，“阿婆说晚饭好了。我们……牵手过去？”

他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手指修长，掌心温热。

温杍瑶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学会了“正确索求”后的坦荡和依赖，看着他那副“我进步了我值得表扬”的模样，所有的吐槽和无奈，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她伸出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沈砚浦立刻满足地握住，力道是练习后的恰到好处，然后牵着她，步伐轻快地走向饭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那个曾经只会用错误方式去抓取和占有的偏执灵魂，似乎在“正确撒娇”这条路上，无师自通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黏人却不再令人窒息的前进方式。而温杍瑶，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和吐槽后，似乎也渐渐开始习惯，甚至……默许了　　这种独一无二的、属于沈砚浦的“撒娇式”靠近。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学会了用湿漉漉眼神看着你、用“脖子酸”“能量不足”这种歪理蹭你、开完会还要讨个“亲亲奖励”的、崩了人设却意外可爱的188总裁呢？

至少，温杍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