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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都市中的苗疆蛊王

清晨五点半,农家客栈的院子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尖锐又突兀,划破了山谷边缘稀薄的宁静。月遥睁开眼睛时,发现留彦已经醒了,正侧身躺着看她,眼神清明得仿佛从未入睡。


“你没睡?”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了一会儿。”留彦伸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动作温柔,“外面的天快亮了。”


确实,窗外天空已经从墨黑转为深蓝,东方地平线处透出一丝鱼肚白。公路上的车声比夜里密集了些,大多是赶早路的货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再呼啸着远去。


月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们今天得坐班车进城。第一班车六点半经过路口,得抓紧时间。”


留彦跟着起身。他穿着昨晚那身深蓝苗服,长发用木簪束在脑后,站在这个贴着劣质墙纸、摆着塑料桌椅的房间里,有种时空错位般的突兀美感。月遥打开行李包,从里面翻出一套衣服,是她昨天特意塞进去的,自己的运动装,最大号。


“你先穿这个。”她把衣服递过去,“你的苗服太显眼了,进城会引人注目。”


留彦接过衣服,拎在手里打量。灰色的运动外套和同色系的长裤,面料是普通的涤纶,袖口有简单的白色条纹。这和他习惯的土布苗服截然不同,轻、薄、没有手工绣花的纹路和银饰的坠感。


“我去卫生间换。”他说。


月遥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画稿的竹筒仔细装进背包,检查了钱包和证件,又把客栈房间简单整理了一下。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


过了大约五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


月遥转过头,然后整个人怔在那里。


留彦穿着那套灰色运动装站在门口。衣服确实有些小,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一小截小臂;裤腿也短了,停在脚踝上方。但正是这种不合身,反而奇异地凸显了他身材的优越——肩宽腰窄,腿长而直,简单的运动装被他穿出了时装模特般的轮廓感。


最要命的是他的头发。木簪取下来了,墨黑的长发散在肩头,有几缕垂在额前。他显然不太习惯这种披散的状态,正用手指梳理着,眉头微蹙。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发丝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


月遥从没见过这样的留彦。褪去了苗服的民族特色,他五官的俊美反而更加突出——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如削,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更浅了些,像融化的蜂蜜,又像深山老林里最珍贵的矿珀。


“怎么了?”留彦察觉到她的注视,停下梳理头发的动作。


“没、没什么。”月遥回过神,耳根有些发烫,“就是……你穿现代装也挺好看的。”


留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眉头依然皱着:“太紧了,动作不方便。”


“进城后我给你买合身的。”月遥走过去,从包里翻出一根黑色发绳,“头发我帮你扎起来吧,披着太显眼了。”


留彦顺从地转过身。月遥站在他身后,用手指梳理他浓密的长发。发质比她想象中更好,光滑如绸,凉凉的触感。她小心地将头发拢成一束,用发绳扎了个低马尾。这个过程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渐渐密集的车声。


“好了。”月遥退后一步打量。


扎起头发的留彦少了几分苗疆的野性,多了些清冷疏离的气质。碎发落在额角和颈侧,下颌线条清晰锋利。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黑白摄影——所有色彩都被抽离,只剩下光影、轮廓和一种近乎凌厉的美感。


“背包给我。”留彦转身,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行李包。那个装着他苗服和银饰的布袋被他小心地放在最里面,拉链拉好,背在肩上。他又检查了一下月遥的背包,确认拉链都封紧了,才点点头,“走吧。”


下楼时,客栈老板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目光在留彦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才含糊地说:“早啊,这就走?”


“嗯,赶班车。”月遥付了房钱。


老板收了钱,又忍不住看了留彦一眼,小声嘀咕:“这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像电视里出来的……”


留彦显然听到了,但没有任何反应。他一手提着行李,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月遥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控蛊留下的薄茧,温度比常人略低。


六点二十分,他们走到公路边的候车点。


那是一个简陋的塑料棚子,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了。两个背着竹筐去县城卖菜的老妇人,一个拎着工具包的年轻电工,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学生。看见留彦和月遥走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


确切地说,是投向了留彦。


那种注视毫不掩饰,带着惊讶、好奇和某种程度的惊艳。留彦却像完全没注意到,他拉着月遥在棚子边缘站定,目光平静地望向公路延伸的方向。晨风吹过,撩起他鬓角的碎发和扎起的马尾,灰色运动服的衣摆微微飘动。


“车来了。”年轻电工忽然说。


远处,一辆绿色的中型客车晃晃悠悠地驶来,车身上喷着“县城—省城”的斑驳字样。车停稳后,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上车上车,还有座位!”


月遥拉着留彦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劣质香水的混合气味,座位套是褪色的蓝布,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乘客不多,大多是去县城赶早集的农民,竹筐背篓堆在过道里。


他们找了后排靠窗的两个位置。留彦让月遥坐里面,自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行李包放在脚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不像其他乘客那样随意瘫靠着。目光透过沾着灰尘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山景。


车开动了,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车厢随之震动。留彦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月遥注意到他的不适应,每次车子转弯时,他身体会本能地绷紧;每次有货车超车鸣笛时,他睫毛会轻微颤动。


“不舒服?”她小声问。


“还好。”留彦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的天光,“只是……不习惯。”


确实不习惯。苗寨里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马,速度有限,能清晰地感知到风的方向、路的起伏、山林的气息。而汽车是封闭的铁盒子,把人隔绝在一个嘈杂震动的空间里,窗外景色飞掠而过,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车程三个小时。月遥靠窗睡着了,头轻轻抵在玻璃上。留彦一直清醒着,他观察着车厢里的一切,前排老妇人竹筐里活鸡的扑腾,司机时不时对着对讲机吼两句话,窗外逐渐变化的风景。


山林越来越稀疏,房屋越来越密集。平房变成小楼,小楼变成楼房。公路变宽了,车流变多了,空气里开始有汽油和尘埃的味道。远处出现了高耸的烟囱、巨大的广告牌、成片的厂房。


留彦的目光沉静如水,但月遥如果醒着,会注意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这个他从未涉足的世界,正以扑面而来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喧嚣的,拥挤的,充满钢铁水泥气味的,和他生长的苗疆完全不同的世界。


客车终于驶进了汽车站。


月遥被嘈杂的人声吵醒。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拥挤的候车大厅、滚动着班次信息的电子屏、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叫卖零食饮料的小贩。空气浑浊,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广播里女声机械地重复着发车通知。


“到了?”她还有些迷糊。


“嗯。”留彦已经背好了行李,站在过道里等她。在混乱的车厢里,他挺直的身形和沉静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好几个下车的乘客都忍不住回头看他。


月遥跟着他下车。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瞬间,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仅仅离开了三个月,这个曾经熟悉的车站竟让她觉得陌生了。也许是因为身边站着留彦,也许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地方叫作“家”。


“这边走。”她深吸一口气,牵起留彦的手。


穿过拥挤的人群时,留彦的眉头一直微蹙着。太多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孩童的哭闹声,小贩的吆喝声,广播的噪音。气味也太复杂了,汗水、香水、食物、灰尘,所有味道搅成一团,没有山林里那种清晰的草木气息。


他握紧了月遥的手。不是用力到疼痛的程度,而是一种不容挣脱的力度,仿佛她是这片混乱海洋中唯一的浮木。他的手掌温热,掌心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走出汽车站,城市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十点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车流在宽阔的马路上川流不息,红绿灯机械地变换颜色,人行道上行人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巨大的广告牌上明星的笑容完美无瑕,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各种商品信息。


留彦停下脚步。


他站在汽车站出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切,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城市的轮廓。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带来汽车尾气的味道。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垃圾桶上,啄食着里面的残渣。


月遥侧头看他:“觉得怎么样?”


“很大。”留彦沉默了几秒,给出这个评价,“很吵。很多人。”


他说得很平淡,但月遥听出了其中的不适。她握紧他的手:“我们先回我住的地方,休息一下。那里会安静很多。”


他们打车回去。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从上车就开始唠叨油价、堵车、天气。月遥应付了几句,留彦则全程看向窗外,一言不发。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是演员还是模特?这长相不出道可惜了。”


留彦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司机一眼:“不是。”


就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天然的疏离感。司机讪讪地闭了嘴,专心开车。


月遥租住的公寓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楼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味。但比起外面大街的喧嚣,这里确实安静许多。


“三楼。”月遥拿出钥匙,打开302的房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总共不到五十平米。因为三个月没住人,家具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客厅里摆着画架和一堆颜料,书架上塞满了画册和书,墙上贴着一些她自己画的草稿。窗户朝南,上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留彦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他打量着这个空间,月遥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和他想象的有些不同,更小,更旧,但处处是她的痕迹。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画,书架角落那个歪着头的陶瓷小猫,窗台上那盆已经干枯的多肉植物。


“进来吧。”月遥放下背包,开始开窗通风。


留彦这才迈步进屋。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在客厅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然后他走向书架,指尖拂过那些书脊艺术史、色彩理论、绘本教程,还有一些小说和散文集。每一本都被翻过很多次,书页边缘微微卷起。


“我收拾一下。”月遥从卫生间拿出抹布,“你先坐。”


留彦没坐。他跟着她走进卧室。卧室更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书桌上堆着更多的画稿和笔。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星空海报,是梵高的《星月夜》。


月遥开始擦桌子。留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熟悉的动作,看着她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忙碌的身影。三个月前,她就是每天生活在这里,画画、吃饭、睡觉,过着和他毫无交集的生活。


而现在,她把他带进了这个世界。


“月遥。”他忽然开口。


“嗯?”她回头。


留彦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这个拥抱很安静,没有什么言语,只是单纯地贴近。月遥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在这个充满灰尘和旧物气息的房间里,这股味道清新得像山间的风。


“谢谢你。”留彦低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你的世界。”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虽然不习惯,但这是你的一部分。我想了解。”


月遥鼻子一酸。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傻子。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来。”


他们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小卧室里拥抱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老太太们聊天的声音,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更远的地方是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下午,月遥开始处理正事。她先给房东王阿姨打了电话,约好明天来办退租手续。然后联系编辑陈姐,约在附近咖啡馆见面。留彦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打电话,看着她翻找合同文件,看着她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思考。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专注得像是要把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记忆里。偶尔月遥抬头看他,他会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苗寨里那种蛊王的威严,也没有了面对外人时的冷漠,只剩下纯粹的温柔。


“我得出门一趟。”月遥打完最后一个电话,站起身,“去见编辑,大概两个小时。你……要一起去吗?”


留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嗯。”


月遥其实有些担心。陈姐是个典型的都市职场女性,干练、直接、说话语速快,留彦未必适应那种交流方式。但她更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公寓里。


“那走吧。”她拿起包,“就在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


出门前,留彦从行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只有拇指粗细,用蜡封着口。他拔开蜡封,倒出一点暗绿色的粉末,轻轻撒在门口和窗台的位置。粉末一接触空气就迅速挥发,只留下极淡的草木清香。


“是什么?”月遥好奇地问。


“驱虫的。”留彦重新封好竹筒,“这个季节城里蟑螂多,你不喜欢。”


月遥怔了怔。她确实很讨厌蟑螂,以前在电话里随口跟他说过一次,没想到他记得,还特意准备了这种东西。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上来,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


留彦耳根微红,但表情依然平静:“走吧。”


小区门口的咖啡馆叫“时光角落”,装修走复古工业风,深灰色的墙壁,裸露的管道,木质桌椅。下午三点,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年轻人,空气里有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月遥和留彦走进去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投向留彦。


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灰色运动装,扎着低马尾,身高腿长地站在那里,五官在咖啡馆柔和的灯光下有种雕塑般的立体感。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却硬生生穿出了高级定制般的气场。几个年轻女孩已经开始小声议论,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月遥拉着他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刚点完咖啡,陈姐就到了。


陈姐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套裙,手里拎着公文包。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月遥,快步走过来:“月遥!你可算回来了!这三个月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差点报警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陈姐,去了个信号不好的地方。”月遥站起身,有些歉意地笑笑。


陈姐的目光落在留彦身上,顿住了。她显然被惊艳到了,但更多的是警惕和审视。在出版行业干了十几年,她见过太多长相出众的人,但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不只是好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疏离、沉静,像深山古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深不可测。


“这位是?”陈姐在对面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我未婚夫,留彦。”月遥介绍道,“留彦,这是我编辑,陈姐。”


留彦朝陈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客套的笑容,甚至连一句“你好”都没有。那种天然的冷漠让陈姐皱了皱眉。


“未婚夫?”陈姐的声调提高了一些,“月遥,你才消失了三个月,就突然冒出个未婚夫?你了解他吗?什么背景?做什么工作的?”


连珠炮似的问题,带着保护性的质问。月遥知道陈姐是为她好,但还是有些不自在:“陈姐,这些我们以后慢慢说。今天先谈稿子的事。”


“稿子的事当然要谈。”陈姐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文件,“但作为你的编辑和朋友,我也有责任提醒你。有些人看着人模人样,实际”


“陈姐。”月遥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留彦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谈工作吧。”


气氛有些僵。留彦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桌下握着月遥的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街道的行人身上,侧脸线条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陈姐那些质疑和警惕,都与他无关。


陈姐看了他几秒,终于叹了口气:“好吧,稿子。你发来的初稿我看了,画面很美,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她们开始讨论工作。月遥拿出笔记本记录要点,陈姐时不时调出参考图片。留彦就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插话,不玩手机,只是偶尔端起咖啡杯喝一口,他显然不习惯咖啡的苦味,每次喝的时候眉头都会微微蹙起,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讨论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期间咖啡馆又进来了几波客人,几乎每个人都会朝他们这桌多看几眼。有个打扮时尚的年轻男人甚至直接走过来,想跟月遥搭讪要联系方式,但在留彦抬眼看他的瞬间,那人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地走开了。


“那就先这样。”陈姐最后说,“修改稿下周五前发给我。另外,社里年底有个绘本展,想用你的《山灵》系列做主题,你考虑一下。”


“好,我考虑。”月遥点头。


陈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又看了留彦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句:“月遥,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月遥微笑。


陈姐走了。咖啡馆里只剩下轻柔的音乐和咖啡机运作的声音。月遥松了口气,看向留彦:“抱歉,陈姐说话比较直,她没有恶意。”


“她知道。”留彦说。


月遥愣了一下:“什么?”


“她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留彦转回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只是担心你。担心是合理的。”


月遥心里一软。她以为留彦会因为陈姐的质疑而不快,没想到他反而能理解对方的立场。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留彦反问,“有人关心你,是好事。”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月遥忽然意识到,留彦的冷漠从来不是傲慢,而是一种透彻,他看得清人际关系的本质,不在意表面的客套,只在意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们回去吧。”她站起身,“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走出咖啡馆时,夕阳正好。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楼房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晕。下班高峰还没开始,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留彦牵着月遥的手,走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他的步子不快,目光扫过沿街的店铺,便利店、水果摊、小吃店、理发厅。每一个橱窗,每一个招牌,每一个行走的路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风景。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月遥拉着他进去。她挑了几件适合他尺寸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深色牛仔裤,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留彦试穿的时候,店员小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结巴着说:“先、先生穿什么都好看……”


留彦只是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他换好衣服出来时,月遥也看得怔了怔。合身的衣服完全凸显了他的身材优势,简单的款式反而衬得他气质更加出众。长发,深眸,挺鼻,薄唇,站在服装店明亮的灯光下,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就这些吧。”月遥去付钱。


走出服装店时,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开始密集,城市的夜晚拉开了序幕。留彦一手提着装衣服的纸袋,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月遥。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得很稳,像是永远不会松开。


回到公寓楼下时,遇到了隔壁邻居张奶奶。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正要上楼,看见月遥,眼睛一亮:“小月回来啦?这三个月去哪儿了?哎哟,这位是……”


“张奶奶好。”月遥笑着打招呼,“这是我未婚夫,留彦。”


张奶奶上下打量着留彦,啧啧称赞:“好俊的小伙子!小月有福气啊!什么时候结婚?奶奶给你们包红包!”


留彦朝张奶奶微微颔首,还是没说话,但眼神比白天面对陌生人时柔和了许多。也许是因为老人眼中的善意纯粹而不带审视,也许是因为月遥介绍他时那种自然的语气。


上楼,开门,开灯。


小小的公寓被温暖的灯光填满。月遥系上围裙开始做饭,留彦就靠在厨房门口看她。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响声,自来水哗哗的流淌声——这些日常的声响,在这个夜晚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留彦却吃得很认真。他夹菜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拿筷子的姿势也略显僵硬——苗寨多用勺子,筷子用得少。但他学得很快,观察着月遥的动作,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好吃吗?”月遥问。


“嗯。”留彦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和你做的不一样。”


“和苗寨的做法不一样?”


“和所有做法都不一样。”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因为是你做的。”


月遥脸一热,低头扒饭。留彦说话总是这么直接,没有修饰,没有套路,就是最简单的陈述。可正是这种直接,反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吃完饭,月遥洗碗,留彦就站在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池子里碰撞,窗外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邻居的谈话声。这个平凡的夜晚,因为这个拥抱而变得完整。


“留彦。”月遥忽然开口。


“嗯?”


“今天……辛苦你了。”


留彦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些:“不辛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累。”他诚实地说,“太多声音,太多人,太多需要记住的东西。”


月遥擦干手,转过身抱住他:“明天我们就在家休息,不出门了。等你好一点,我们再处理其他事情。”


留彦点点头,把脸埋在她颈窝。他的呼吸温热,落在皮肤上有点痒。月遥抚摸着他的长发,感觉到他身体的放松——这是今天一整天,他第一次真正卸下防备。


夜里,月遥躺在自己睡了多年的单人床上,留彦侧身搂着她。床很小,两个人必须贴得很紧。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睡吧。”月遥轻声说。


“嗯。”留彦闭上眼睛。


但月遥知道他没有立刻睡着。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感觉到他在倾听,倾听这个陌生城市的夜晚,倾听窗外各种陌生的声响,倾听这个房间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直到后半夜,他的呼吸才真正平稳下来,手臂却依然环着她,是一个保护的姿态。月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从苗疆走出来的蛊王,这个习惯了山林寂静的男人,此刻睡在这个喧嚣都市的小房间里,睡在她身边。为了她,他踏出了自己的世界;为了她,他忍受着所有的不适;为了她,他努力理解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而她能做的,就是握紧他的手,就像他一直握紧她的手那样。


窗外的城市彻夜不眠。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广告。在这个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这个小小的公寓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


但在这个点上,两个紧紧相拥的人,构成了彼此的世界。


月遥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而在她不知道的睡梦中,留彦颈后的蛊蝶印记,在黑暗中泛起了极淡的蓝光,那是情蛊在陌生环境里的本能反应,是羁绊在无声地诉说:


无论在哪里,你都是我的唯一坐标。


无论有多吵,你的心跳都是我唯一能听清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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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吻醒月光: 苗疆蛊王的掌心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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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吻醒月光: 苗疆蛊王的掌心宠

作者: 时栖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