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舟调回省厅的消息很快在小小的青崖镇传开。有人觉得松了口气,这个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外来”警探终于要走了;也有人感到不安,仿佛失去了一个坚实的屏障。
沈知遥的生活看似归于平静。她每日整理母亲的遗物,写一些不打算发表的随笔,试图用规律的日常来安抚惊魂未定的神经。但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却像一个个沉默的引信,不断引爆她记忆深处的雷区。
今天,她打开了一个标记着“云城采访笔记”的旧皮箱。母亲林素云在失踪前一年,曾去邻省的云城市做过一个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深度报道。箱子里是厚厚的采访手记、录音带和一些泛黄的旧照片。
沈知遥原本只是想将它们分类收好,但当她随手翻开一本笔记时,目光却被几行字牢牢吸住了。
“……‘乐园’的存在,绝非表面那么简单。那些孩子眼中的恐惧,并非源于疾病本身。张院长闪烁其词,档案室的门始终紧锁。他们到底在隐藏什么?”
“乐园”?沈知遥皱眉,她记得母亲那篇最终发表的报道里,主要聚焦于社会对青少年心理问题的忽视,并未深入提及某个具体机构,更没出现过“乐园”这个称呼。
她立刻翻找其他笔记和录音带。在一盘标注着“备用-未整理”的录音带里,她听到了母亲与一个声音怯懦的女孩子的对话片段。
女孩(抽泣):“……我不想去‘乐园’,那里……那里晚上有声音,有穿白衣服的人进来,给我们打针……说让我们忘记烦恼……可是,可是我更害怕了……”林素云(声音温和):“别怕,告诉阿姨,‘乐园’在哪里?是什么样的白衣服?”女孩(声音突然惊恐):“不!我不能说!张院长说……说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妈妈会不要我的!”录音到这里,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打断,然后是忙音。
沈知遥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意。母亲当年调查的,果然不止是青崖镇的医疗腐败!这个“乐园”,这个张院长,听起来像是一个……违规运作的青少年矫正机构?甚至可能更糟。
她立刻联系了宁书瑶,将录音和笔记里的发现告诉她。
“听起来像是一个进行非正规、甚至可能是非法心理或药物干预的地方。”宁书瑶在电话那头分析道,语气严肃,“利用家长的焦虑和对‘问题少年’的偏见,一些机构会采用极端手段进行‘行为矫正’,这在国内一些地方确实存在。如果涉及药物和拘禁,性质就非常恶劣了。”
“我妈当年可能已经触及了核心,但为什么没有报道出来?”沈知遥疑惑。
“有两种可能,”宁书瑶沉吟,“一是证据不足,被对方巧妙地掩盖了过去;二是……她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性,为了保护那个女孩,或者避免打草惊蛇,选择了暂时隐忍,想获取更确凿的证据后再行动。但后来……”
但后来,母亲就遭遇了不测。而青崖镇的陆沉川,是否与这个云城的“乐园”有关联?陆沉川早年也涉嫌利用药物和控制手段,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母亲是因为调查青崖镇而发现了“乐园”,还是因为调查“乐园”才触动了青崖镇的某些人?
一个全新的、可能与母亲之死直接相关的谜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浮出水面。
沈知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那片刻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她原以为随着陆沉川的落网,关于母亲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现在看来,她找到的或许只是真相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父亲已经去世,当年的知情人柳霜华身陷囹圄,唯一可能还知道些什么的陆沉川,绝不会开口。
这条线索,几乎中断。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是……是沈记者吗?”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女声传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听见。
“我是。您是哪位?”
“我……我以前在安康诊所做过清洁工……我姓王。”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我可能有点东西,是……是陆医生以前不小心落下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知遥的心脏猛地一跳。陆沉川不小心落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在哪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是……是一个小本子,上面有些字,还有……一个云城的地图,上面画了个圈……”王阿姨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敢留着,怕惹麻烦……您要是想要,我……我明天早上放在镇口老槐树下的石头缝里……”
电话被匆匆挂断。
云城!地图!
失落的拼图,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了一角!
沈知遥握紧手机,感觉刚刚平复不久的血液,再次开始加速流动。追寻真相的脚步,一旦开始,似乎就无法真正停下。即使前路可能依旧是迷雾重重,甚至暗藏新的杀机,她也必须走下去。
这不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那些可能仍在“乐园”中遭受苦难的,无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