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沈知遥没有过多停留。巨大的悲痛被她强行压制成冰冷的动力,青崖镇那片浓重的迷雾,以及迷雾中心那个名为陆沉川的恶魔,才是她唯一的归处。
周衍舟提供的档案,拼上了陆沉川形象中缺失的、最狰狞的一块。一个从底层血腥攀爬而上,自诩为审判者的伪神。他的诊所,他的慈善,都不过是这尊伪神座下的祭坛。
而阳光孤儿院,这个由他主要资助、柳霜华担任院长的场所,在沈知遥的怀疑名单上位置急剧攀升。那里绝不仅仅是孩子们的天堂。
回到青崖镇,压抑的气氛依旧。周衍舟见到她时,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或许是默许,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没有再劝阻,只是将一份最新的案情通报推到她面前。
又一起失踪案。
受害者叫赵倩,二十八岁,是一名怀孕三个月的孕妇。一周前在从娘家返回青崖镇自己家的路上失去联系,车辆被发现弃置在镇外通往邻县的公路旁,车内没有任何搏斗痕迹,个人物品完好,唯独人不见了。
孕妇失踪!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本就惶惶不安的小镇上引发了更大的恐慌。针对女性的恶意已经足够令人恐惧,而当目标是一个孕育着新生命的母亲时,这种恶意便染上了令人发指的残忍色彩。
沈知遥看着通报上赵倩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照片,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陆沉川……他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次确认她的行踪是在哪里?”沈知遥的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
周衍舟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镇东头,靠近老矿区的那条路。她娘家在那边。我们排查了沿途,没有监控,附近住户也没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
沈知遥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距离弃车地点不算太远,但需要绕行一段山路的一个标记上——阳光孤儿院。
又是那里。
“孤儿院附近排查过了吗?”她问。
“例行询问过。”周衍舟道,“院长柳霜华和几位保育员都表示那几天没有看到陌生车辆或可疑人员。孤儿院位置相对偏僻,平时除了我们和捐赠者,很少有人去。”
滴水不漏。和陆沉川的风格如出一辙。
沈知遥决定不再等待。她必须亲自去那里看看,尤其是父亲临终前提到的、母亲最后见过陆沉川的这条线索,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孤儿院紧紧缠绕。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通知,选择了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下午,独自前往阳光孤儿院。
比起上次来访,院子里的气氛似乎也受到了镇上恐慌情绪的影响,少了几分鲜活,多了些沉闷。孩子们大多待在室内,只有零星几个在保育员的看护下,安静地玩着滑梯。
柳霜华亲自接待了她。这位院长依旧穿着素雅,举止得体,面容温婉,只是眉宇间那抹忧郁似乎更加浓重了。她手腕上戴着一块宽表带的腕表,巧妙地遮挡了可能存在的疤痕。
“沈小姐,节哀顺变。”柳霜华的声音柔和,带着真诚的惋惜,“听说你父亲的事情了。”
“谢谢柳院长。”沈知遥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院长办公室。整洁,简朴,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笑脸照片和获得的各类锦旗,一切都符合一个尽心尽力的福利机构负责人形象。
“我这次来,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最近镇上不太平,尤其是赵倩的事情,让人心里很难受。”沈知遥切入主题,仔细观察着柳霜华的反应。
柳霜华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同情:“是啊,太可怕了。赵倩那孩子……我还记得她以前偶尔会来孤儿院做义工,是个很善良的姑娘。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抬手,似乎无意识地用右手抚摸了一下左手手腕被表带覆盖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沈知遥的眼睛。
“柳院长认识赵倩?”
“不算太熟,她来做义工是好几年前了。后来结婚怀孕,就来得少了。”柳霜华解释道,语气自然。
沈知遥没有深究,转而说道:“我能再看看孩子们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整理的?我想做点事情,分散一下注意力。”
柳霜华迟疑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沈小姐有心了。孩子们都在活动室。至于帮忙……仓库那边有些旧物资需要归类,如果沈小姐不嫌脏累的话……”
“没关系,我可以的。”沈知遥立刻答应。仓库,往往是存放秘密的地方。
柳霜华叫来一位年轻的保育员,吩咐她带沈知遥去后院存放捐赠物资的仓库。那仓库与沈知遥之前潜入的诊所废弃仓库不同,是孤儿院主体建筑的一部分,里面堆放着一些旧的衣物、玩具和书籍,虽然杂乱,但并无异常。
沈知遥一边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一边留意着仓库的结构和可能存在的暗门或通道。一无所获。
离开仓库,经过一条通往地下室楼梯口的走廊时,沈知遥的脚步微微一顿。楼梯口装着一道崭新的、与其他地方风格不符的金属栅栏门,并且上了锁。门上贴着“设备间,闲人免进”的标识。
“下面是什么?”沈知遥状似随意地问带路的保育员。
“哦,那是地下室,放一些锅炉和旧设备的,有点危险,所以锁起来了。”保育员解释道,语气平常。
沈知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心中疑窦丛生。一个孤儿院,需要用到如此牢固的金属门来封锁地下室吗?
傍晚时分,沈知遥告辞离开。柳霜华将她送到院子门口,态度依旧温和得体。
然而,就在转身离开,走出不远,拐过一个弯道,确认自己脱离孤儿院视线范围后,沈知遥迅速闪身躲入路旁的树丛阴影中。她决定等。
夜色渐深,山间的雾气开始弥漫,带着刺骨的寒意。孤儿院的灯光陆续熄灭,只剩下门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
沈知遥裹紧外套,耐心地等待着。直觉告诉她,夜晚的孤儿院,才会露出它的真面目。
将近午夜,一辆黑色的、没有开灯的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到孤儿院侧门。一个身影从驾驶座下来,虽然隔着雾气和距离看不真切,但那挺拔的身形和轮廓,极像陆沉川!
他没有敲门,侧门从里面打开,穿着深色外套的柳霜华出现在门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陆沉川便闪身进入,侧门随即关上。
果然!他们深夜在此密会!
沈知遥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她借着夜雾和地形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接近孤儿院。她绕到建筑后方,找到了一个位于地面、用于地下室通风的百叶窗。
百叶窗的缝隙很小,里面似乎还有隔网。但当她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叶片上时,隐约能听到下面传来模糊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以及……一种轻微的、有规律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器械的运作?
她努力分辨,说话声听不清,但那金属摩擦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却又混合了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从缝隙中逸散出来,让她脊背发凉。
这里绝不仅仅是锅炉房!
她想起赵倩,那个失踪的孕妇。一个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陆沉川这个自诩审判者的疯子,柳霜华这个手腕带疤、眼神忧郁的女人,他们在这个隐蔽的地下室里,究竟在对那些失踪的女性做什么?尤其是……一个孕妇?
她必须进去看看!
然而,那道坚固的金属栅栏门和门锁,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强行突破不可能,还会立刻惊动里面的人。
就在沈知遥心急如焚,思考对策时,地下室的灯光似乎晃动了一下,里面的声音也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朝着楼梯口而来!
他们要出来了!
沈知遥心中大骇,立刻缩回身体,迅速而无声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刚刚藏好,侧门便再次打开,陆沉川的身影走了出来,很快融入夜色,驾车离去。柳霜华站在门口,警惕地四下张望了片刻,才关上门。
沈知遥躲在暗处,直到孤儿院彻底恢复死寂,才敢缓缓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内衣。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地下室内的情形,但那诡异的声音、特殊的气味,以及陆沉川和柳霜华的深夜密会,都如同拼图般,指向一个黑暗而可怕的真相。
这个看似充满希望的阳光之地,其地下,可能埋藏着无法想象的罪恶。
她需要证据,确凿的、能够一举揭开这一切的证据。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手腕带着疤痕、眼神充满悲伤与秘密的女人——柳霜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