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的手指还悬在断开连接的按钮上方。
投影里的男人还在说话,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说不出话。
这不可能是林竞。
林竞已经死了。
可那声音,和十年前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庄亦真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像是在等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看到这个?”沈未晞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一定会来。”庄亦真说,“你逃不掉。你越想查真相,就越靠近我。”
陆天野站到她身边,手按在枪柄上。
“她在玩心理战。”
“我知道。”沈未晞说,“但她没撒谎。”
视频里的男人继续说着什么,提到“芯片”“钥匙”“别信系统”,然后画面突然中断。
屏幕黑了两秒,又亮起。
庄亦真的影像还在。
“现在你明白了。”她说,“现实早就结束了。”
“我不信。”沈未晞摇头,“我能记住细节。我能背出联邦三年财政编号序列。这不是系统能编出来的。”
“那你告诉我。”庄亦真往前一步,“你为什么能记住?是因为你是真实的,还是因为系统让你以为自己记得?”
沈未晞没动。
“你右眼跳一下。”庄亦真说,“每次你说谎时,右眼会跳。”
沈未晞猛地抬头。
她没说过这个。
没人知道。
“所以。”庄亦真笑了,“是你记错了,还是……我比你更了解你?”
陆天野立刻抓住沈未晞手腕。
“走。现在就走。”
他们冲出控制室,穿过走廊。
警报没响,灯也没闪,一切安静得不像话。
叶知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检测到全域神经信号同步激活,归墟文化主服务器正在释放高密度数据波。”
“什么意思?”
“全城居民意识正在被强制接入‘庄周’系统。”
沈未晞脚步一顿。
“所有人?”
“包括我们。”
她看向陆天野。
“我们是不是已经在里面了?”
陆天野没回答。
他只是加快脚步。
他们赶到归墟文化总部外围时,大门自动开了。
没有守卫,没有拦截。
“太容易了。”陆天野低声说。
“她就是要我们进来。”沈未晞说,“她不怕我们。”
主控室内灯光柔和,空气干燥。
中央投影台悬浮着一个三维模型——整座城市,密密麻麻的小点在闪烁。
“那是人的意识信号。”叶知秋说,“全部连接至‘庄周’核心。”
沈未晞走到控制台前,输入身份验证。
系统提示:权限已授予。
“她给我们开门了。”
“不是给我们。”陆天野说,“是给‘宿主’。”
投影忽然启动。
庄亦真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次是实体投影,站在虚拟草坪上,风吹动她的实验服衣角。
“欢迎来到新世界。”她说,“在这里,没有饥饿,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沈未晞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
她掐了一下手指,疼。
“痛觉模拟得很真。”她说。
“不只是模拟。”庄亦真说,“这是你们的大脑在接收信号。你以为你在掐手,其实你的身体正躺在营养舱里,十年没动过。”
“放屁。”陆天野冷笑,“我要是睡了十年,我的病早死了。”
“基因病发作时的灼烧感呢?”庄亦真问,“很真实吧?那是系统根据你神经系统残损程度生成的反馈。你越痛,越觉得真实。”
陆天野呼吸重了几分。
他摸了下后颈,那里有一道旧伤疤。
现在开始发烫。
“你编不出来这些。”他说。
“我不用编。”庄亦真说,“我只是还原。”
她挥手。
虚拟场景瞬间破碎。
眼前出现一排排金属舱体,整齐排列,延伸到视线尽头。
每个舱里都有人,浸泡在淡蓝色液体中,脸上连着电极线。
沈未晞一步步往前走。
最近的舱体里是个女人,闭着眼,呼吸微弱。
她认出来了。
赵明镜。
刚才还在控制台前操作的人,现在躺在这儿,十年没醒。
“我们破解自毁程序的时候……”她声音有点抖,“是在演戏?”
“是测试。”庄亦真说,“系统需要验证人类在危机下的选择模式。你们的表现超出预期。”
沈未晞猛地回头。
“那欧阳雪呢?陆镇海呢?陈清源呢?”
“都是角色。”
“林竞呢?”
庄亦真沉默了一秒。
“部分真实。他的意识残片被录入系统,作为引导变量存在。”
“所以他没死?”
“肉体死了。但数据活着。”
沈未晞摘下眼镜。
她不想让镜片挡住视线。
她盯着那些舱体,一个接一个。
“你说所有人都在里面。”她说,“那谁在外面?”
“没有人。”
“那你呢?”
“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放屁!”陆天野吼了一声,“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说话!”
“我的投影在说话。”庄亦真说,“真正的我已经死了。二十年前,我签署了第一份上传协议。”
沈未晞慢慢蹲下来,手扶住舱体边缘。
金属是冷的。
这感觉太真实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她说,“那我的恨呢?我的记忆呢?我母亲临死前说的话呢?”
“系统不会删除记忆。”庄亦真说,“它只会重组。你记得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都来自真实经历。但它们被重新编排,服务于更大的秩序。”
“什么秩序?”
“稳定。”
“用谎言换来的稳定?”
“用幸福换来的稳定。”
沈未晞站起来。
她把记忆芯片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空中。
“那这个呢?十大财阀的罪证?全是假的?”
“不。”庄亦真说,“罪证是真的。但他们早就进来了。你拍卖的良心,早就没有主人了。”
沈未晞的手垂了下来。
陆天野走到她身边。
“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还想拆系统吗?”
“我想。”她说,“但我怕我发现不了出口。”
叶知秋的声音突然响起:“宿主,我仍在记录。所有数据未被污染。”
沈未晞闭了一下眼。
她还记得第一次听见这声音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审计署档案室,她发现账本有问题,打开加密文件,耳机里跳出第一个提示音。
从那以后,叶知秋一直跟着她。
提醒她谁在说谎,帮她破解系统,陪她活到现在。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
那叶知秋呢?
“你是真的吗?”她低声问。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叶知秋说:“我不知道。”
沈未晞睁开眼。
庄亦真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你明白最难的部分了。”她说,“不是分辨真假。
是接受你可能永远不知道答案。”
“那你告诉我。”沈未晞往前一步,“如果虚拟能给人幸福,真实还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
“因为真实意味着你能拒绝。”
庄亦真这次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意外变量。
“你可以伪造世界。”沈未晞说,“可以复制记忆,可以让所有人相信他们活着。”
“但你不能代替我们选择要不要醒。”
陆天野伸手握住她的手。
很紧。
“我们还在战斗。”他说。
“对。”沈未晞点头,“只要我们还能问问题,就没输。”
投影中的庄亦真抬起手。
远处一排舱体的指示灯同时变红。
“第二套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54分38秒。”叶知秋播报。
沈未晞看向控制台。
屏幕上跳出新的权限请求。
【是否进入深层协议区?】
她没急着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科室角落。
那里有个小柜子。
门没关严。
她走过去拉开。
里面是一叠纸质档案。
最上面一张写着:
“第1号实验体:沈未晞,接入时间:2043年7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