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把徽章别回衣领的时候，陆天野已经走到铁门前。

那扇门锈得厉害，边缘结着冰霜，像被冻住多年没人碰过。

他拿出那张金属卡，插进接口。

咔的一声，门缝裂开一条线，冷气喷出来，打在脸上像刀刮。

叶知秋的声音立刻响起来：“电磁干扰已触发，热感应屏蔽倒计时三十秒。”

“走。”陆天野说。

她没动。

管道里面黑得看不见底，空气不流通，味道闷。

她的呼吸已经比刚才快了半拍。

“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他说。

“我没反悔。”她低头钻进去，“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死在这条管子里，算不算审计署历史上第一个被憋死的首席。”

陆天野跟着进来，顺手关上盖板。

最后一丝光消失了。

黑暗压下来，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连眼睛睁开都分不清眼皮内外的黑。

她的手指碰到金属壁，冰凉刺骨。

“开始爬。”她说。

两人并排没法前进，只能一个接一个。

她打头，膝盖和手肘顶着地面往前挪。

防水袋贴在腰侧，硌得肋骨疼。

冷却贴片刚贴时凉，现在已经开始发黏，像是体温在慢慢回升。

叶知秋报数：“当前体温三十六点八，警戒阈值三十七点二。”

“我知道。”她咬牙。

爬了不到十米，管道开始收窄。

头顶离背脊只剩四十厘米，她必须弓着身子才能前进。

呼吸声在耳边放大，像有人贴着耳朵喘气。

“左边有岔道。”叶知秋提醒，“但结构不稳定，建议直行。”

“废话。”她低骂，“这种地方谁敢拐？”

身后传来陆天野的声音：“你嘴上骂得凶，手抖得更凶。”

“闭嘴。”

“心跳一百三十二。”叶知秋无情播报，“神经系统高度紧张，出现轻度幻视前兆。”

她眼前确实有点模糊。

黑暗里好像浮出一道铁门的轮廓，还有个小孩的哭声，很远，又很近。

八岁那年的事突然撞进来。

她被关进黑屋，三天不能动，不能叫，只要一出声就会挨电击。

欧阳雪站在门外说：“你要学会安静，不然永远不合格。”

她当时没哭。

她咬破嘴唇忍住了。

现在她也不想哭。

但她知道，只要一松劲，眼泪就会掉下来。

“沈未晞。”陆天野突然叫她名字。

“干嘛。”

“前面十五米是垂直井入口，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我没问题。”

“你有问题。”他说，“你现在每分钟呼吸二十八次，正常是十二到二十。你撑不了太久。”

“那你来前面。”

他没争辩，手脚并用超过她。

他的西装早脱了，只剩一件贴身衬衫，肩宽卡在管道里有点费劲。

他扭了下身子，硬挤过去。

她跟在后面，盯着他后脑勺那缕翘起来的头发。

平时他都用发胶压住，现在乱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这发型挺适合逃命。”

“等出去我请你去理发店，全套服务。”

“免了。我怕你顺便把我卖了换钱。”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到现在你还信不过我？”

“我不信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她没回答。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

她的肩膀蹭到金属壁，发出沙沙的响。

膝盖上的旧伤开始发酸，每一次移动都像在撕肉。

突然，她停下。

“怎么了？”陆天野问。

“我动不了。”

声音很小。

她的手抓着前一块金属板，指节发白。

额头抵在冰冷的壁上，汗往下流。

“心跳一百五。”叶知秋说，“血压升高，瞳孔扩张——”

“闭嘴！”她吼了一声。

然后整个人缩起来，抱紧自己。

“我不想进去……我不想进去……”她重复着，声音发颤，“放我出去……”

陆天野立刻转身。

他没说话，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黑暗更深了。

但他掌心有温度。

“数数。”他说，“数到一百，我带你出去。”

她喉咙里哽了一下。

“一……”

“二。”他接上。

“三……”

“四。”

她继续，他跟着。

每一个数字都像从嘴里抠出来的。

数到二十的时候，她的手松开了金属壁。

数到五十，她重新抬起了头。

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她突然问：“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陆天野顿了一下。

“董事会毒杀的。”他说，“他们说我太软弱，不适合掌控穹顶。”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药有问题。”他说，“但我留着证据，等一个能用的人。”

“是我？”

“是你。”

她沉默了几秒，又问：“林竞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活着。”陆天野说，“北极遗迹的能量波动，和他脑波频率一致。但那是不是他还说不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停顿，“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

她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爱过我吗？”

就在这时，管道尽头响起尖锐的警报。

红灯亮起，一闪一闪，照得金属壁泛血色。

氧气压力异常。

系统被触动了。

他在警报声里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正在爱。”

不是过去。

不是将来。

是现在。

她盯着他，没说话。

然后往前爬。

“走。”她说，“别浪费时间感慨。”

他没动。

“你手在流血。”

她低头看。

指甲撕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金属板上留下一串暗红点。

“没事。”她说，“还能动。”

前面是垂直井。

一段向上的金属梯，只有手臂粗的锁扣固定在墙上。

顶部有个圆形出口，盖子半开。

陆天野先上去。

他把安全绳垂下来。

她抓住绳子往上攀。

第二格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墙上。

闷哼一声，咬牙再上。

第五格，血从指尖滴落，砸在下面的梯阶上。

第七格，她抬头看见出口边缘结着冰。

第八格，她右手突然脱力。

绳子一松。

她往下坠。

陆天野猛地探身，一把抓住她手腕。

“抓紧！”他吼。

她翻上来，趴在出口边缘喘气。

“你差点死了。”他说。

“你也没救成几次。”她爬出去。

控制室就在眼前。

金属门紧闭，上面有双认证标识。

指纹加虹膜。

两人站定。

陆天野把手按上去。

她凑近扫描区。

滴的一声。

门缓缓开启。

冷风扑面。

红光闪烁。

巨大的控制台排列四周，中央坐着一个人。

陈清源。

他手里握着引爆器，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我等你们很久了。”

沈未晞站着，血从指尖滴到地面。

陆天野挡在她身前半步。

陈清源没有动。

引爆器的按钮泛着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