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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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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一夜未眠


林知意一夜没睡。


她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急到缓,从缓到停。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窗帘的一侧挪到另一侧。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是一条细细的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江砚深,在法国的画展上。他站在她身后,她没回头,但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冒犯的不舒服,是一种被人认真注视的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想起他第一次约她喝咖啡,说话结结巴巴的,像个小学生背课文。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一个能在几百人的商业会议上侃侃而谈的人,约姑娘喝咖啡居然会紧张。


想起他求婚那天。不是什么浪漫的场合,就是在她画室里,她正在调色,他突然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他说:“林知意,嫁给我。”没有单膝跪地,没有玫瑰花,没有蜡烛。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那个小盒子,眼睛红红的。她说:“好。”他就哭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太爱她了。


现在她知道,那不只是爱。还有害怕。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走,害怕她发现那些秘密后会离开,害怕她问“你是谁”的时候,他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松节油和亚麻籽油,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味道留在肺里。


凌晨五点十七分,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但他不知道,她根本没睡。


她听见他脱鞋的声音,听见他走进客厅的声音,听见他倒水的声音,听见他走进书房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安静。她等了五分钟,没听见任何声音。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没开,但书房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江砚深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画本。他翻到了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我知道你是谁。我等你亲口说。”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皱巴巴的西装上,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没有出声,转身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锅里有她半夜起来煮的粥,已经凉了。她打开火,重新热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碟榨菜。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一点盐。锅热了,倒油,油热了,倒蛋液。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卷起来,她用铲子翻了翻,炒散了,关火。


她把粥盛出来,两碗。把炒蛋分成两份,榨菜各夹了一筷子。放在托盘上,端进书房。


江砚深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画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她端着托盘走进来,愣了一下。那表情像一个人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结果等来的不是骂,是一碗粥。


林知意把托盘放在桌上,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筷子摆好。


“先吃。吃完再说。”


江砚深看着那碗粥,看着粥上面飘着的热气,看着碗边那碟炒蛋和榨菜。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知意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粥还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她没有看他,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江砚深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喝粥的样子,看着她垂下来的碎发,看着她握着碗沿的手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她难过会哭,开心会笑,被欺负了会忍着,但从来不生气。不是不会生气,是不用生气去伤害别人。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加了糯米,熬得稠稠的,入口即化。不甜,不咸,就是米的味道。很淡,但很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粥,吃蛋,嚼榨菜。谁都没说话。窗外,天渐渐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


粥喝完了。林知意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她站起来,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托盘。


“我去洗碗。”她说。


“知意。”江砚深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都知道了吧。”


林知意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淡。


“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很小的事。“知道你是裴砚深?还是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江砚深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说不出话。所有准备好的解释、道歉、坦白,在这一刻全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林知意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他看起来像一个跑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停下来,但腿还在抖。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抚平他衣领的褶皱。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先去洗澡。”她说,“水烧好了。换的衣服在衣柜左边第二格。洗完出来再说。”


江砚深愣住了。


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她会质问他为什么骗她,会哭,会骂他,会摔东西,会收拾行李走人。他预想过她的悲伤她会沉默,会流泪,会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发呆,不吃不喝不说话。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害怕。但他唯独没想过这样的平静。


她给他煮了粥,炒了蛋,夹了榨菜。她让他先去洗澡,说水烧好了。她抚平他衣领的褶皱,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吧。”她说,“水凉了又要重烧。”


江砚深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出书房,走进卧室,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水已经烧好了,热气从花洒里冒出来,把整个浴室蒸得雾蒙蒙的。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浇到脚,烫得皮肤发红。他没调凉,就那么站着,让热水冲着他的脸,冲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被水烫的。


林知意把碗洗了,灶台擦了,锅刷了。然后她走进画室,打开窗户,让早晨的空气涌进来。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槐叶的涩味,吹在脸上,凉凉的。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和粉色混在一起的颜色,很好看。


她想起那幅画。那扇窗,那片用了三种蓝调出来的天。她画那片天的时候,调了很久,调到她满意为止。她不知道,那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浴室的门开了。江砚深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贴在额头上。他走到画室门口,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林知意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三颗画在窗玻璃上的星星。


“进来。”她说。


江砚深走进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薄荷味,她买的。


“坐下。”她指了指画架前面的那把椅子。


江砚深坐下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幅还没画完的画。画布上是一扇窗,窗外是蓝色的天,灰色的屋顶,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和一片落叶,窗玻璃上有三颗星星。


“说吧。”林知意说。


江砚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裴砚深。裴明远的儿子。裴绍恒的侄子。我十岁那年,我妈跳楼死了。十五岁那年,我爸把我送出国,改了名字,叫江砚深。他说,这样没人会找到我,没人会拿裴家的身份绑架我。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画我想画的画。”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简历。但他的眼睛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在法国待了七年。学画画,打工,卖画。最难的时候,身上只剩二十欧元,在超市买了一袋面包,吃了一周。我不敢跟家里要钱,因为要钱就要回国,回国就要回到裴家,回到那个笼子里。”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知意。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幅画。


“后来我回国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我爸病了。他让我回来接手裴氏,我不愿意,但他说‘砚深,裴家需要你’。我回去了。改了十几年的名字,又改回来。从江砚深变回裴砚深,从画家变成商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开会,签文件,应酬,联姻。”


他说“联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


“沈清音的事,是真的。两家长辈口头约定的婚约,我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拒绝。因为我没想过要拒绝。那时候我不觉得婚姻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一个合同,一张纸,一笔交易。跟谁签都一样。”


林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直到我遇见你。”


江砚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克制的、像在念报告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温度,一种颤栗,一种“接下来的话很重要”的郑重。


“那天在画展上,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站在那幅画前,歪着头,像在听画说话。我忽然觉得,我之前所有的选择都错了。我不应该回国,不应该接手裴氏,不应该接受那桩婚约。我应该留在法国,画画,然后等你出现。”


林知意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查了你所有的信息,花了一个月。你的名字,你的学校,你的画室,你的家庭,你爸的事,你妈的事。我把你的生活翻了个底朝天,像一个人肉搜索引擎。我知道这很变态,很可怕,很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我想靠近你,又不敢让你知道。所以我选了最蠢的方式远远地看着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做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买你的画,是怕你放弃。你那时候画卖得不好,我怕你觉得‘我是不是不适合画画’。我想让你知道,有人愿意花钱买你的画,你的画值钱。晨星中心的捐赠,是怕你没钱租画室。你那时候租的那个地下室,太潮了,画布都会发霉。我想让你换个好一点的地方。送你回老家,是怕你一个人不安全。你妈住院,你一个人回去,坐大巴,四个小时的路程,旁边坐了个喝醉酒的男人,一直跟你搭话。我看见了,跟了你一路,直到你安全到家。”


林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滴在她的手背上。


“那支钢笔,是你爸给我的。他住院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去。他认识我,知道我是谁。他不问我为什么要去看他,也不问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他只是跟我说你的事你小时候的事,你画画的事,你妈的事。他说‘我女儿画画,画得很好,你知道她吗’,我说‘知道’。他说‘那你要好好照顾她’。”


江砚深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对袖扣,是一个谜。我查了五年,没查到是谁送的。但我怀疑过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知意。


“你爸。”


林知意愣住了。


“那对袖扣的牌子叫‘尚美’,法国的一个珠宝品牌,最便宜的也要好几万。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不可能买得起。但他住院的那段时间,有人往他的病房里送过很多东西水果、营养品、鲜花,都是不便宜的东西。护士说是一个男的送的,但没人见过那个人。我查过,查不到。”


林知意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怀疑,那个人一直在。从一开始就在。他安排了这一切袖扣、钢笔、医院、你爸、我、你。他把我们所有人串在一起,像穿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穿起来。”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叶落地的声音。


林知意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砚深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人,会不会是我爸?”


江砚深看着她。


“我爸不是普通人。”林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她自己也刚想明白的事。“他以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奇怪。他说‘知意,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东西,但爸给你找了一个好人’。他说‘那个人会来的,你等着就行’。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现在想想,他不是在说胡话。他是真的知道。”


江砚深的脸色变了。


“你爸认识我?”


“不认识。但他认识某个人。那个人告诉他,会有一个好人来找你女儿。那个人告诉他,那对袖扣要转交给你。那个人告诉他,一切都会安排好。”


“那个人是谁?”


林知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他还在。他还在看着我们。”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幅画上,照在那三颗星星上。星星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还在。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画室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阳光里,转过身,看着江砚深。


“砚深,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把我当外人?”


江砚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从第一天。从你站在画前,歪着头,像在听画说话的那一天。”


林知意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从今天开始,你也不要把自己当外人。你是我的丈夫。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是谁家的继承人,不管你是谁。你是我的丈夫。这点不会变。”


江砚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止不住的、像决堤的河水一样的泪。他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了又擦,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林知意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一面鼓在敲。


“砚深,以后不用远远地看。我在。就在你面前。你看吧。想看多久看多久。”


江砚深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收紧,像一棵树的根,一点一点地扎进土里。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林知意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的头发上,一滴,两滴,三滴。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窗台上的仙人掌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林知意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哭了一夜的小孩。


“饿了吗?”她问。


江砚深愣了一下。“刚才不是吃了粥吗?”


“粥是早上的。现在中午了。”


江砚深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果然已经升到了正中央。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勉强,但确实是笑了。“你一说,还真有点饿。”


“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知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西红柿、鸡蛋、小白菜、一块五花肉。她拿出五花肉,切成小块,焯水,撇浮沫,加姜片、料酒、酱油、糖,小火慢炖。然后洗米,煮饭。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小白菜掰开,一片一片地洗。


江砚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只细银镯子。她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炒菜、调味,一气呵成。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给林知意做过一顿饭。不是不会,是没机会。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吃过了,走的时候她还没起。他们的时间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但大部分时候各走各的。


“知意。”


“嗯。”


“以后我早点回来。给你做饭。”


林知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做吗?”


“可以学。”


“跟谁学?”


“跟你学。”


林知意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一点牙齿。“行。那你从洗菜开始学。”


她递给他一把小白菜和一个洗菜盆。“把这个洗了。一片一片地洗,把根部的泥冲干净。”


江砚深接过洗菜盆,打开水龙头,一片一片地洗着小白菜。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停。他洗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翻来覆去地冲,像在洗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林知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弯着腰站在水槽前,衬衫袖子湿了一大截,头发上沾着水珠。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管在外面是什么身份——裴氏CEO、裴家长孙、身家百亿的商人在这里,在她面前,就是一个会洗菜、会煮粥、会哭的男人。


红烧肉炖好了。林知意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又加了一点点糖提鲜。西红柿炒蛋出锅,小白菜清炒。三菜一汤,两碗米饭。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的菜上,照在两碗米饭上,照在两个人脸上。


江砚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林知意给他又夹了一块。


两个人吃得很慢,像在吃一顿很珍贵的饭。吃到一半,林知意忽然放下筷子。


“砚深。”


“嗯。”


“年会那天,裴绍恒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江砚深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爸的事。工厂爆炸,死了人。他是事故责任人。”林知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因为我觉得丢人。我爸不是一个成功的人,他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事。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还在工作上出了事故,害死了人。”


江砚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故意的。”林知意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不该他值班,他跟人换了班。他让一个工友去检查阀门,那个人有恐高症,但他忘了。那个人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死了。我爸愧疚了一辈子。他后来得了抑郁症,一直在吃药。我以为他是因为我妈的病,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那个工友。”


她低下头,看着江砚深握着她的手。


“他死之前,一直在说‘对不起’。我以为他在跟我说,现在想想,他是在跟那个工友说。他欠那个人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江砚深握紧了她的手。


“知意,你爸不是坏人。他是一个好人,做了一件错事。这两件事不矛盾。好人也会犯错,错了也会愧疚,愧疚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放过自己。他不是坏人。”


林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擦,让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桌上,滴在红烧肉的汤汁里。


江砚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知意,你爸说的那个‘好人’,是我吗?”


林知意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有点看不清。但她知道,他在。他就在面前,蹲着,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很亮。


“是。”她说,“他说,‘爸给你找了一个好人’。”


江砚深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那我是不是好人?”


林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她说,“你是好人。”


江砚深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太阳从南边慢慢移到了西边,把金色的光洒在梧桐巷的每一条石板路上。沈清音在别墅区的林荫道上走着,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知道不想停下来。裴绍恒坐在六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个档案袋,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我说了,那张牌别打。”他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


林知意和江砚深还抱着。在阳光里,在厨房里,在红烧肉的香味里,他们抱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纠缠着,枝叶在空中交叠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晃,雨落下来的时候,一起淋湿。


林知意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走。因为我答应过你,在你身边。”


她没有出声。但江砚深好像听见了。他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窗外,梧桐巷的槐树还在落叶。一片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仙人掌旁边。它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枚被遗落在秋天的袖扣。


手机震了。林知意拿起来一看,是沈清音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知意,我跟我爸说了‘不’。我说,我不想联姻。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林知意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然后呢?”


沈清音秒回:“然后他沉默了。什么都没说。走了。”


林知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沉默,有时候就是同意。他需要时间。”


沈清音发来一个笑脸。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脸,是那种真的在笑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脸。


林知意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窗前,江砚深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看着窗外,看着梧桐巷的槐树,看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一片用了三种蓝调出来的、很蓝很蓝的天。


“知意。”


“嗯。”


“明天,我们去看看你爸吧。”


林知意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跟他说一声谢谢。谢谢他把那对袖扣给我。谢谢他跟你说‘爸给你找了一个好人’。谢谢他”


他停了一下。


“谢谢他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林知意的眼泪又落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笑和泪同时出现在她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个刚下过雨的春天,湿漉漉的,但有很多花在开。


“好。明天去。”


窗外,太阳慢慢地移到了西边的天际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混在一起的颜色。很好看。像一幅画。一幅用了很多种颜色、调了很久、终于调满意的画。


林知意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画了那么多幅画,画了那么多扇窗,窗外总是那片蓝色的天。她以为那是自由。现在她知道,那不是自由。那是等待。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说:


“你的画很好。继续画。”


她转过身,看着江砚深。他的脸在夕阳里,轮廓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画。


“砚深。”


“嗯。”


“那行字‘你的画很好,继续画’是你写的吗?”


江砚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


林知意笑了。那笑容很暖,暖得像窗外的夕阳。


“谢谢你。从第一天到现在。谢谢你看见我。”


江砚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看见了。从第一天到现在。以后也会看见。”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手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路,在某个地方交汇在一起,然后一起往前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窗外,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一幅画最后收笔的那一笔。梧桐巷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槐树叶上,把叶子照得像一片片金箔。


林知意靠在江砚深肩上,闭上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面鼓在敲。


“砚深。”


“嗯。”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嗯。新的一天。”


画室里,那幅画还在画架上。窗玻璃上那三颗星星,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光还会照进来。星星还会亮。


不是在天上。是在画里。在心里。在两个人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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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你之姓

作者: 鳳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