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联姻筹码
裴绍恒的电话挂断之后,沈清音在床边坐了很久。
太阳已经从东边的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照进房间,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赤裸的脚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涂着淡粉色的甲油,那是上周做的,在美容院里躺了一个小时,技师问她想要什么颜色,她说“随便”。她做什么都是随便。随便什么颜色,随便什么款式,随便什么发型,随便什么衣服。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在意她选了粉色还是红色,他们只在意她出不出席、笑不笑、站不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裴绍恒又打来了,拿起来一看,是林知意。
“你还好吗?”
三个字。沈清音看着这三个字,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还好吗”。不是那种客气地问“你好吗”,是那种真的想知道“你还好吗”。她爸不问,她妈不问,裴绍恒不问,沈家的亲戚不问,那些围着她转的所谓朋友也不问。他们问的是“你什么时候结婚”“你见到砚深了吗”“裴氏的项目进展如何”“你能不能在年会上说句话”。没有人问她“你还好吗”。
她打字:“不好。但也没那么不好。”
林知意回得很快:“想聊聊吗?我在画室。今天不出门。”
沈清音看着这句话,犹豫了几秒。她知道林知意的画室在哪里,梧桐巷的尽头,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她查过,查得很清楚,连画室对面那家面馆的老板姓什么都知道。但知道地址和去那里,是两回事。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洗了脸,刷了牙,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睛还是肿的,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拿冷水拍了一会儿脸,又用热毛巾敷了敷,涂了点遮瑕膏,把黑眼圈盖住。然后换了一件衣服,白色的棉布衬衫,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帆布鞋。没有化妆,没有戴首饰,没有喷香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不像沈清音。像一个普通女人,出门去见一个朋友。
她走出房间,经过客厅。她妈坐在沙发上,看见她下来,张嘴就想说什么,但被沈父拦住了。沈父看着她的衣服,看着她的鞋,看着她素面朝天的脸,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陌生。
“你要去哪?”沈父问。
“出去走走。”沈清音说。
“跟谁?”
“朋友。”
沈父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沈清音已经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她妈说了一句:“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一定是去见那个姓林的!”她没有回头。
梧桐巷在城东,老城区,和沈家住的别墅区隔了半个城。沈清音没有叫家里的司机,也没有打车,坐了一趟地铁,换了一趟公交车。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门口,抓着扶手,和一个陌生男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她以前不会坐地铁的,不是嫌弃,是没有人让她坐。家里有司机,出门有车,去哪都有人接送。她像一个被放在托盘上的瓷器,从A点运到B点,永远不会被磕碰,但也永远不会被拿出来用。今天她自己坐地铁,自己买票,自己看线路图,自己刷卡出站。多简单的事,但她三十岁了,才第一次做。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在梧桐巷站停下来。她下车,站在巷口,看着这条窄窄的老街。两边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黄的,脆脆的,风一吹就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薯片袋子上。她沿着巷子往里走,经过上次那家茶馆,经过一家杂货铺,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红砖老楼,楼梯在外面,铁栏杆锈迹斑斑。二楼朝南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窗帘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知意站在楼下等她。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一只猫。她看见沈清音走过来,笑了一下,很淡,但很真。“你来了。”
沈清音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这栋老楼,看着那些生锈的铁栏杆,看着那些爬在墙上的爬山虎,看着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裴家那栋六十八层的大楼更像一个家。
“上来吧。”林知意转身上楼,沈清音跟在后面。楼梯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铁栏杆锈得厉害,扶上去一手铁锈味。沈清音扶着栏杆,手心蹭了一层红褐色的锈迹,她看了看,没擦,继续往上走。
二楼的门开着,沈清音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画架。一个大号的木质画架,立在窗前,上面夹着一幅还没画完的画。画布上是一扇窗,窗外是灰色的屋顶和一小块蓝色的天。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江砚深画过的那扇窗。不是临摹,不是复制,是林知意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手画的那扇窗。颜色不一样,笔触不一样,窗台上多了一盆绿植,蓝色的天多了几朵云。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一个人在窗里,看窗外,看了很久。
“你们画的是同一扇窗?”沈清音问。
林知意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画。“不是同一扇。我画的是我心中的窗,他画的是他心中的窗。窗户不一样,但窗外的东西是一样的。”
“什么东西?”
“自由。”
沈清音没有说话。她站在画架前,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画布上的蓝色很干净,干净得像洗过很多遍的牛仔裤,褪了色,但很好看。屋顶的灰色不是死灰,是那种雨后瓦片被水洗过的灰,亮亮的,润润的。窗台上那盆绿植是一棵小小的仙人掌,长在土红色的陶盆里,很绿,很倔,像一个在沙漠里也能活下去的东西。
“坐。”林知意把搪瓷杯子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画室不大,二十来平,靠墙摆着几个木架子,上面堆着颜料、画笔、调色盘、松节油。角落里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桌上铺了一块碎花桌布,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墙上有几幅裱好的小画,都是风景,都是灰灰的调子,但仔细看,每幅画里都有一小点亮色一朵花、一片叶子、一扇亮着灯的窗。
沈清音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这个房间。很乱,但乱得很舒服。颜料管有的拧着盖子有的没拧,画笔有的插在笔筒里有的泡在洗笔罐里,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空气里有一股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树叶的清香。这个房间不像裴家的宴会厅那样一尘不染,但沈清音觉得,这才是活人待的地方。
林知意端了两杯茶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从家里过来的?”
沈清音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捧着。“嗯。坐地铁,换公交,晃了一个多小时。”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没有说“你怎么不叫司机”,只是说了一句:“地铁挤吗?”
“挤。人很多,我被挤在门口,一个男的踩了我的脚,没道歉。”
“你说了吗?”
“没有。”沈清音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我从来不会说。从小到大,别人踩了我的脚,我也不会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踩你的人不会道歉,你爸会说‘别计较’,你妈会说‘忍一忍’。所以我学会了,什么都不说。”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拿了一本画本和一支铅笔,放在沈清音面前。
“画点东西。”
沈清音看着那本画本,看着那支铅笔,愣了一下。“画什么?”
“随便。想画什么画什么。”
沈清音拿起铅笔,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她看着空白的纸,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她想起那本画本,那本江砚深买了送给她的画本,她在那上面画了一朵雏菊,歪歪扭扭的,不对称的,不好看的。那朵雏菊是她画过的唯一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画过。不是因为不想画,是因为没有人让她画。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要学这个、你要做那个、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没有人说“你可以画”。
“画不出来。”她把铅笔放下。
“没关系。”林知意把那本画本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一朵金色的雏菊,旁边还有一朵白色的,小小的,在角落里。“你看,我画的。也不是很好看,但它是我的。我画的,它就是我的。”
沈清音看着那两朵雏菊,看着那朵白色的角落里的小花。很小,很不起眼,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开着,不需要任何人夸它好看,也不需要任何人说它不好看。它就在那里。
“林知意,我想跟你说一些事。”沈清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林知意把那本画本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她。“你说。”
沈清音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说了之后会怎样。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可能永远不会说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三十年,压成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需要一个地方,把这块石头放下来。
“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就死了。”
她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指甲泛白。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是自杀。她跳楼了,从沈家老宅的三楼跳下去的。我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但家里人都记得,他们说我妈那天晚上和我爸吵了一架,吵得很凶,然后她就从三楼跳下去了。没留遗书,没留任何话。就跳了。”
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杯里的茶荡出一圈涟漪。
“后来我听家里的保姆说,我妈是被逼死的。我爸在外面有女人,我妈知道之后,闹过,哭过,求过,但我爸不在乎。他说‘沈家的男人在外面有女人很正常,你要学会接受’。我妈接受不了,就跳了。”
沈清音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这些话压了太久,像一座火山,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我妈死了之后,我爸很快就再婚了。娶的是那个女人,就是我现在喊‘妈’的那个。她对我不好不坏,不打不骂,但也从来没有抱过我。她给我请了最好的保姆、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营养师,但她自己从来不陪我做任何事。我过生日的时候,她会给我买很贵的礼物,但不会跟我一起吃蛋糕。我生病的时候,她会打电话问医生‘严重吗’,但不会来医院看我。我考了第一名,她会说‘很好’,然后转头去接她自己的女儿放学。她有自己的女儿,比我小两岁,她对她很好,好到我觉得那个女人才是她的亲女儿,我就是一个住在她们家的客人。”
林知意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沈清音,看着她那张精致到没有瑕疵的脸,第一次看见那张脸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冷漠,不是高高在上。是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从三岁开始,一直没愈合过。
“我爸呢,”沈清音继续说,声音冷下来,“我爸从来不是一个父亲。他是一个商人。他把所有东西都当成生意他的公司,他的婚姻,他的女儿。我三岁的时候,他就开始‘投资’我了。给我请最好的老师,让我学钢琴、学英语、学礼仪、学怎么在宴会上说话、学怎么笑才好看、学怎么跟人握手才得体。他不是为了我好,是为了把我卖个好价钱。”
她终于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她需要一点东西润润喉咙,因为她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第一次知道‘联姻’这个词,是七岁。七岁,林知意,你知道七岁的小孩在干什么吗?在玩洋娃娃,在看动画片,在跟小朋友打架。而我在学习‘联姻’是什么意思。我爸把我叫到书房,拿出一本相册,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男孩说‘这是裴家长孙,裴砚深,比你大两岁。以后你要嫁给他’。”
沈清音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画面。
“我当时不懂什么是‘嫁给他’,我就问‘为什么要嫁给他’。我爸说‘因为裴家有钱,沈家需要裴家,你嫁给他,我们就能变得更有钱’。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听到的不是‘他会对你好’,不是‘他长得很帅’,不是‘你们会很幸福’。是‘钱’。是‘利益’。是‘你需要’。”
她的声音碎了一下,像一块玻璃被锤子敲了一道裂缝,还没碎,但快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变了。我不再是一个小孩,我是一个‘联姻筹码’。我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联姻’服务的。钢琴因为裴家喜欢音乐。英语因为裴家要做国际业务。礼仪因为裴家的宴会很多。法语因为裴砚深他妈是法国人。我学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讨好一个我还没见过的家庭。”
她睁开眼,看着林知意。眼神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到像冬天的风。
“你知道吗,我学法语的时候,老师问我‘你为什么学法语’,我说‘因为我未来的婆婆是法国人’。老师说‘你见过你未来的婆婆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要学’。我说‘因为我爸让我学’。老师说‘你自己想学吗’。我想了很久,说‘不想’。老师笑了,说‘那就不学’。第二天,那个老师就被换了。我爸换的。他说‘这个老师不合适’。”
林知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打一个很慢的节拍。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知道,沈清音不需要她哭,需要她听。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砚深哥。”
沈清音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他妈妈带他来我家做客。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画册。到了我家,大人们都在客厅聊天,他一个人跑到花园里,坐在石凳上看那本画册。我跟出去,躲在树后面看他。他看画册的样子很认真,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他翻到一幅画的时候,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道弯弯的月亮。”
沈清音的眼眶红了。
“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安静,好孤独。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全是花,全是阳光,但他好像跟那些东西隔了一层玻璃。他看得见花,花看不见他。我就是那时候十岁第一次觉得,我想靠近他。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裴家沈家,是因为他看起来需要一个朋友。”
林知意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想起江砚深说过的话“我妈死后,我就没有家了。”原来他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孤独的人了。坐在花园里,被花和阳光包围着,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后来他妈妈去世了,”沈清音的声音沉下去,“他被接回裴家。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笑,不说话,不看人。我去裴家找他,他站在走廊上,看见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我跟他说话,他回答,但只回答最短的答案——‘嗯’‘哦’‘好’‘知道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扇关着的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
“我以为那是他本来的样子。我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冷漠的,疏离的,不会笑的。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可以等他。等他从妈妈的死里走出来,等他愿意打开那扇窗,等他看见我还在等他。我等了十五年。十五年后,我查到了你们的事。我看到了你们的照片他站在画前,你站在他旁边,你们在看同一幅画。他歪着头,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很明显的笑,但我知道,那是笑。”
沈清音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原来他也会笑。原来他也会温柔。原来他不是不会,只是不会对我。”
林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擦,让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碎花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想起江砚深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在她面前笑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时眼里的光。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是另一个人等了十五年都没有等到的。
“清音,对不起。”林知意说。
沈清音愣了一下。“你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我不知道你等了那么久。不知道你从十岁就开始等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沈清音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十八岁那年,裴绍恒找我谈过一次话。他跟我说‘清音,你知道砚深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你太听话了。你什么都听你爸的,什么都听裴家的,你没有自己的脾气,没有自己的想法,你像一杯白开水,不烫不凉,不好不坏,喝了不会解渴,不喝也不会想’。”
林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当时哭了。不是因为他骂我,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是一杯白开水。我从三岁就开始被训练成一杯白开水不能有自己的味道,不能有自己的温度,不能有颜色,不能有气泡。别人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倒掉。我连‘难喝’都算不上,因为‘难喝’至少是一种味道。我什么都没有。”
沈清音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茶很苦,但她没有皱眉。
“我后来想改变。我想变得有脾气,有想法,有颜色。但我做不到。因为我从小到大学的不是‘做自己’,是‘做别人想要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像一幅被涂了很多遍的画,底下的颜色早就看不见了。我想把上面的颜料刮掉,看看底下是什么,但我怕底下什么都没有。怕刮完之后,发现我是一张空白的画布。”
画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落了,连远处街上的车声都好像消失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间小小的画室,两个女人,一壶凉茶,和一堆说不完的话。
“清音,”林知意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空白的画布。你是那朵雏菊。”
沈清音看着她。
“歪歪扭扭的,不对称的,不好看的。但它在那里。它不需要好看,不需要对称,不需要别人夸它。它就在那里,因为你想让它在那里。那朵雏菊就是你。不是你爸要的你,不是裴家要的你,不是联姻需要的你。是你。沈清音。一个会在画本上画雏菊的人。”
沈清音看着她,嘴唇在抖,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泪还是流不出来。她的泪腺好像真的坏掉了,明明心里翻江倒海,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林知意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和上次在茶馆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沈清音没有被动地接受,她翻过手,握住了林知意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凉的和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林知意,你知道吗,我查了你三年,恨了你两年,嫉妒了你一年。我花了六年的时间,想证明你不如我。但今天我坐在这里,看着你的画室,喝着你的茶,握着你的手,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从来没有跟我争过。你从来没有把我看成敌人。是我自己,把自己放在了你的对面。”
沈清音的声音终于碎了,像那块被锤子敲了很久的玻璃,终于裂开了。
“我恨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情敌。是因为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你敢画,你敢爱,你敢选。你选了那个男人,你选了那条路,你选了那种生活。而我连‘不嫁’都不敢说。我恨你,是因为你让我看见了我自己的懦弱。”
林知意握紧了她的手。“清音,你不是懦弱。你是被训练成懦弱的。从三岁开始,所有人都在教你‘听话’‘忍让’‘接受’。你没有学过‘反抗’,所以你不会。但不会不代表不能。你昨天不是跟你爸说了‘我不嫁’吗?你说了。这就是开始。”
沈清音摇头。“我爸不会同意的。裴绍恒也不会。年会上他们会”
“年会的事,我来处理。”林知意打断她,“你不需要保护我,不需要站在我这边,不需要冒任何风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想清楚你要什么。不是你要嫁给谁,不是你要帮谁,不是你要站在哪边。是你,沈清音,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沈清音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上,照在那扇窗和那片蓝天上。沈清音的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在林知意的脸上。林知意的脸在阳光里,轮廓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画。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种沈清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我比你强所以我可以帮你”。是平等。是两个站在不同位置的人,看见了彼此。
“林知意,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清音说。
“问。”
“你有没有恨过我?”
林知意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我查了你的底,翻了你的银行流水,查了你妈住的疗养院,差点在年会上把你的事全抖出来。你为什么不恨我?”
林知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没有真正伤害到我。你查了我的底,但没有公开。你翻了银行流水,但没有拿去做文章。你查了我妈的疗养院,但没有去骚扰她。你在年会上举起那个档案袋,但你没有打开。你说了‘我要分享一个故事’,但你没有讲。”
沈清音愣住了。
“你有很多机会可以毁了我,”林知意说,“但你没有。不是因为你不忍心,是因为你知道那是错的。你知道查别人的隐私是错的,你知道伤害无辜的人是错的,你知道拿一个人的出身和过去攻击她是错的。你知道,所以你没有做。清音,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想找一扇门出去。”
沈清音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不是那种突然崩塌的哭,是一种很安静的、很长的、像一条河一样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碎花桌布上,掉在她和林知意握在一起的手上,掉在那本画着雏菊的画本上。她没有出声,只是流泪,流了很久,流到眼睛都干了,还在流。
林知意没有说话,没有递纸巾,没有拍她的背。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那里,像一棵树,让这条河从身边流过去。
过了很久,沈清音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砂纸。“林知意,我今天说的这些,你不要告诉砚深哥。”
“不会。”
“我不是怕他知道我的事,我是怕他知道之后,会觉得亏欠我。我不要他的亏欠。我不要任何人的亏欠。我要的是一个人看见我。不是看见沈家的女儿,不是看见裴砚深的未婚妻,是看见我。沈清音。一个会在画本上画雏菊的人。”
林知意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暖,暖得像窗外的阳光。“我看见你了。”
沈清音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小小的彩虹。她笑起来很好看,不是电视上那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是那种真实的、带着泪痕的、有点狼狈的笑。那才是沈清音。
两个人在画室里坐了一下午。喝茶,说话,不说话,看画,看窗外的槐树,看天上飘过的云。沈清音没有画画,但她把那本画本拿起来,翻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像在看一本很久以前读过但已经忘了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来,看着那朵金色的雏菊和那朵白色的角落里的雏菊,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本合上,放回桌上。
“林知意,年会那天,我会去。”
“我知道。”
“但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砚深哥。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一个站了十五年的人,坐下来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林知意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清音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裴绍恒不只是准备了那份DNA报告。他还找了砚深哥的亲叔叔裴明远的弟弟,裴明辉。那个人二十年前被裴家赶出去了,因为跟裴明远争家产输了。裴绍恒把他找回来了,让他年会上‘认亲’。说江砚深不是裴明远的儿子,是裴明辉的私生子。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不但要让砚深哥没有继承权,还要让他变成裴家的耻辱一个叔叔和嫂子偷情生下来的野种。”
林知意的脸白了。
沈清音转过身,看着她。“我给你的U盘里有裴明辉的全部资料。你看完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林知意,年会那天,不是你一个人。还有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楼梯上传来她的脚步声,很稳,很坚定,不像一个要走的人,像一个终于找到路的人。
林知意坐在画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苍白的手指上。她拿起手机,给江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砚深,裴绍恒找了裴明辉。年会上,他要说你是裴明辉的儿子。”
消息发出去,手机立刻震了。不是江砚深,是另一个号码。陌生号码,没有存过。她接起来,听到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像砂纸一样的声音。
“林知意?我是裴明辉。裴砚深的亲叔叔。不,应该叫‘亲爹’。你猜,年会上我会说什么?”
电话挂了。
林知意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梧桐巷的槐树还在落叶,风还在吹,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看着远处裴氏大楼模糊的轮廓。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冷,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她给江砚深打了过去。
“砚深,回家。现在。”
电话那头,江砚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