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错误的邀请函
聚光灯像一道有温度的月光,笼罩着林知意走向舞台的脚步。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她——深海蓝的礼服在强光下泛出珍珠般的光泽,简约的剪裁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奏上。她能感觉到裴砚深的目光,灼热而专注,从台下某个位置传来,像黑暗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走上舞台,站在话筒前,灯光刺得她微微眯眼。视野里是模糊的人脸海洋,但在那片海洋中,她能清晰分辨出裴砚深所在的位置——他站在舞台侧下方,背微微靠着柱子,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仰头看着她。那个姿态看似随意,但她看到了他紧握的拳头,看到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和……骄傲?
是的,骄傲。他在为她骄傲。
这个认知让林知意的心定了下来。
“各位晚上好。”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清澈而平静,“我是林知意,一名画家。”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她停顿了一秒。这一秒里,她看到了台下各种各样的表情——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期待的。
“大约三年前,”她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回忆的温度,“我在西城区梧桐路的一家小画室教孩子们画画。那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场合,面对这样的你们。”
她看向裴砚深的方向:“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有一个坐在对面二楼窗后的人,正在看着我。看着我教孩子们如何用颜色表达说不出口的话,看着我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看着我为父亲的病情偷偷哭泣,也看着我——即使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依然坚持每周去陪那些特殊的孩子。”
台下起了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讶异的表情。
“后来我知道,那个人是裴砚深先生。”林知意坦然地说,“他以匿名的方式帮助了我,又以‘江砚深’的身份接近我,投资我的作品,支持我的创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故事——有真诚的欣赏,有温暖的陪伴,也有……隐瞒和伤害。”
她深吸一口气:“今天,关于遗嘱的事情被公开了。是的,裴砚深先生的母亲陆晚晴女士留下遗愿,希望他扶持一位有才华但未被发现的青年女画家。这确实是开始的一部分原因。”
台下哗然。闪光灯再次闪烁。
“但是,”林知意提高声音,那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想告诉各位的是——遗嘱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全部。”
她转身,指向展示区角落里那幅《第七缕光》:“这幅画创作于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父亲重病,经济拮据,对未来充满迷茫。但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我依然相信会有光。于是我画了这幅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森林的雾气,微弱,但坚定。”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裴砚深先生选择投资这幅画,选择投资我,不仅仅是因为一个遗愿。更是因为他在这幅画里看到了某种东西——看到了艺术在商业社会中的另一种可能,看到了文化产业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具,更可以是治愈的力量,是希望的象征。”
台下安静下来。那些商业精英们开始认真听她说话。
“裴氏集团提出的新兴产业发展规划中,文化创意产业是重要的一环。”林知意的声音变得坚定,“很多人认为,这只是裴先生为了完成母亲遗愿的‘感情用事’。但我想说,你们错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她下午临时准备的。她看向主持人,主持人立刻示意工作人员连接设备。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和图表。
“这是我花了一下午时间整理的数据。”林知意拿起激光笔,“过去五年,全球文化创意产业的年复合增长率是8.7%,远高于传统制造业。而在中国,这个数字达到了12.3%。特别是在艺术疗愈、艺术教育、艺术与科技结合这些细分领域,增长率更是超过15%。”
她切换幻灯片:“这是国内外成功案例——英国某艺术基金投资青年画家项目,三年回报率超过300%;美国某科技公司引入艺术顾问后,产品设计满意度提升40%;日本某企业将艺术疗愈纳入员工福利,员工流失率降低25%。”
数据很扎实,案例很具体。台下的商界人士开始认真记录。
“裴砚深先生提出的艺术投资战略,不是一时兴起。”林知意看向裴砚深,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而是基于对市场趋势的敏锐判断,是基于对文化产业深层价值的真正理解。他选择扶持我,不是因为我是唯一的选项,而是因为我的作品、我的理念,恰好契合了他对‘艺术应该有社会价值’的坚持。”
她关掉幻灯片,重新面对观众:“今晚,我的作品《第七缕光》将参与拍卖。无论它能拍出什么价格,我想说的是——艺术的价值,从来不只是金钱。它可以是黑暗中的光,是困境中的希望,是商业社会中稀缺的温度和情感。”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裴砚深先生让我看到了一个企业家的另一种可能——在追求利润的同时,也可以承担社会责任;在制定战略的同时,也可以尊重艺术规律;在管理集团的同时,也可以保有对人的真诚关怀。”
最后,她看向裴砚深,声音轻但清晰:“所以,即使开始有隐瞒,即使过程有伤害,我依然感谢他。感谢他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感谢他让我相信——真诚的艺术和真诚的商业,是可以共存的。”
说完,她微微鞠躬。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蔓延,最终汇聚成热烈的、持续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点头表示认可,就连那些原本持怀疑态度的老派企业家,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林知意站在舞台上,灯光依旧刺眼,但她不再感到眩晕。她看到了裴砚深——他在鼓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有克制的笑意,但眼眶微微发红。
主持人重新上台,激动地说:“感谢林女士的精彩分享!这可能是我们听过最特别的行业演讲——充满了数据的理性,也充满了艺术的感性。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开始今晚的拍卖环节!”
林知意走下舞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轻盈而不真实。
还没走到台下,裴砚深已经迎了上来。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滚烫。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你说得太好了。”
“都是实话。”林知意说。
“我知道。”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情绪,“谢谢你,知意。谢谢你站在这里,谢谢你为我说话,也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林知意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我不是完全相信。”她诚实地说,“但我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去弄清楚真相,去重建信任。”
“足够了。”裴砚深轻声说,“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拍卖开始了。第一件拍品就是《第七缕光》。
起拍价二十万。
“三十万!”立刻有人举牌。
“四十万!”
“五十万!”
竞价迅速攀升。林知意惊讶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刚才还在台下听她演讲的企业家们,此刻纷纷举牌。
“八十万!”
“一百万!”
价格突破百万时,现场再次哗然。对于一个青年画家的作品来说,这个价格已经很高了。
“一百五十万。”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是李建成。他坐在第三排,微笑着举牌。
裴砚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两百万。”另一个声音。
是鑫海集团的李总。
“两百五十万。”李建成再次举牌。
竞争在两人之间展开。价格飙升至三百万时,全场已经目瞪口呆。
“三百五十万。”李建成最后一次举牌。
鑫海李总犹豫了,最终摇头放弃。
“三百五十万第一次!三百五十万第二次!三百五十万第三次——成交!”
锤声落定。
《第七缕光》以三百五十万的价格成交,创造了林知意个人作品的拍卖纪录。
掌声再次响起。林知意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喜悦,而是某种不真实的震撼。
裴砚深握紧了她的手:“这是你应得的。”
“不,”林知意摇头,“这是……这是为了支持你。”
她看得很清楚。那些竞价的人,与其说是在买她的画,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表态——表态支持裴砚深的战略,表态认可他的眼光。
拍卖结束后,酒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林知意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企业家、收藏家、媒体人,纷纷递来名片,表达对她演讲的赞赏,也询问合作的可能。
她从容应对,礼貌但保持距离。裴砚深一直站在她身边,偶尔为她介绍某位重要人物,偶尔低声提醒她某个细节。
这样的画面落在旁人眼里,成了默契的伴侣,成了事业上的搭档。
直到晚上十点,酒会才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宴会厅渐渐空旷。
裴砚深送林知意到门口,苏黎已经等在那里。
“你们聊,我去开车。”苏黎识趣地走开。
夜色中,裴砚深和林知意站在酒店门口。晚风吹起她的发丝,深海蓝的裙摆轻轻摇曳。
“董事会那边……”林知意轻声问,“没事吧?”
“暂时稳住了。”裴砚深说,“你的演讲起了很大作用。那几个原本想逼我退出艺术投资业务的董事,态度明显软化。他们看到了这个战略的商业潜力,也看到了……艺术的影响力。”
他顿了顿:“但我父亲那边……还是很难。他一直觉得我不务正业。”
“需要我做什么吗?”林知意问。
裴砚深深深地看着她:“你今天做的已经够多了。而且……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
“你现在正式进入了公众视野。”他说,“媒体会盯着你,商业圈会关注你,裴家的那些对手……也可能会针对你。”
“我不怕。”林知意说,“既然决定走进你的世界,我就准备好了面对这些。”
裴砚深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但在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肩头一片不存在的灰尘。
“下周,”他说,“裴氏还有一个活动,是行业交流会。比较专业,也比较……正式。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我的工作,我可以带你去。”
林知意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等等,苏黎好像跟我提过,她父亲要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还抱怨说无聊……”
“可能是同一个。”裴砚深微笑,“这种活动江城一年有好几个。不过裴氏主办的这个,规模比较大。”
“那我自己去。”林知意说。
裴砚深愣了一下:“你自己去?”
“嗯。”她点头,“我想以独立的身份去看看,而不是作为你的女伴。我想知道,在那个纯粹商业的场合里,人们是如何看待艺术投资的,是如何评价你的战略的。”
这个决定让裴砚深有些意外,但他很快理解并尊重了:“好。那我等你分享观察心得。”
车来了。苏黎按了按喇叭。
“我走了。”林知意说。
“路上小心。”裴砚深为她拉开车门,“到家给我消息。”
车驶离酒店。后视镜里,裴砚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天啊知意!”苏黎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说,“你今晚太帅了!那演讲,那气场!还有那拍卖价格——三百五十万!我的天!你要出名了!”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丝释然。
“黎黎,”她说,“你父亲要参加的那个行业交流会,是裴氏主办的吗?”
“是啊,怎么了?”
“你有邀请函吗?”
“有啊,我爸给了我一张,说必须去。烦死了。”苏黎撇嘴,“不过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反正邀请函上写的是‘可携伴侣共同出席’,我带你去完全没问题。”
“那邀请函你带了吗?我想看看。”
“在包里,你自己拿。”
林知意从苏黎的包里翻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浅灰色的卡片,烫金字体印着活动信息:
新兴产业合作交流峰会
主办方:裴氏集团
时间:7月28日(周五)14:00-18:00
地点:江城国际会议中心
注意事项:凭此函入场,可携一位伴侣共同出席。
卡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此函为嘉宾陪同函,持函人:苏黎(苏氏集团代表家属)”。
林知意盯着那行小字,愣住了。
“嘉宾陪同函”?也就是说,这不是正式的嘉宾邀请函,而是给嘉宾家属的陪同函?
“黎黎,”她问,“你这张邀请函……是你爸给你的?”
“是啊,他说他有一张正式的,这张是给我的,让我必须去露个脸。”苏黎不以为意,“怎么啦?”
林知意明白了。苏黎的父亲作为正式嘉宾,收到的是主邀请函;而苏黎作为家属,收到的是陪同函。两者的权限和身份标识可能不同。
但苏黎显然没仔细看,以为这就是正式的嘉宾函。
“没事。”林知意把邀请函收好,“那周五你带我去?”
“当然!不过知意,那种场合很无聊的,全是谈生意、攀关系,你真的要去?”
“要去。”林知意坚定地说,“而且,我想自己先去。”
“自己先?”
“嗯。我想以独立的身份去观察,去了解。如果我跟你一起去,别人可能会把我当成你的朋友,而不是一个独立的观察者。”
苏黎想了想:“有道理。那我把邀请函给你,你自己去。不过……你确定一个人没问题?”
“没问题。”林知意说,“我只是去观察,不一定要和别人深入交流。”
回到家,林知意没有立刻休息。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这次行业交流会的详细信息。
官网页面做得很专业。议程安排、演讲嘉宾、参会企业名单,一应俱全。她下载了参会企业名单,足足有八十多家,涵盖了科技、金融、文化、制造等多个领域。
她拿出素描本——这是她的习惯,用图像思维来理解复杂信息。
在空白页上,她画了一个中心节点,写上“裴氏新兴产业战略”。然后从中心辐射出几条主线:科技融合、文化创意、绿色经济、国际协作。
每条主线下面,她又根据企业名单,标注了相关的公司。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行业,用线条的粗细表示合作潜力。
比如,在“文化创意”这条线上,她连接了五家公司:一家数字娱乐公司,一家影视制作公司,一家设计工作室,一家艺术品电商平台,还有……她自己。
是的,她在“林知意”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标。然后从这个星标延伸出几条虚线,连接那些可能与艺术投资相关的企业。
她画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这种用视觉整理信息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手机震动,是裴砚深的消息:“睡了吗?”
她回复:“还没,在研究行业交流会的参会企业。”
“这么认真?”
“既然要了解你的世界,就要认真对待。”
几秒后,裴砚深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在办公室,面前摊开一堆文件,窗外天色微亮。
“我也没睡。在准备下周的演讲。”
林知意看着那张照片。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专注。背景里能看到书架上的一些艺术类书籍,还有……一个熟悉的画框。
她放大照片。画框里是《彩虹桥》——小雨画的那幅。
她把画挂在了办公室。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你周五会去交流会吗?”她问。
“会。下午两点开始,我大概两点半到,有个开场演讲。”他回复,“你呢?确定要去了?”
“嗯。苏黎给了我邀请函。”
“那到时候见。不过……你可能认不出我。”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是‘裴总’,不是‘江砚深’。”他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角色需要,我得演得像个严肃的企业家。”
林知意笑了:“那我也是‘林画家’,不是‘知意’。”
“好。那我们就用角色的身份,重新认识一次。”
放下手机,林知意继续她的思维导图。她标注了几家重点企业,研究了他们的业务方向,甚至查找了他们过往与裴氏的合作记录。
她发现,有十几家企业是裴氏的长期合作伙伴,但最近两年的合作项目在减少。有几家新兴科技公司是首次参加裴氏的活动,可能是在寻求投资或合作。
她还注意到,有一家名为“星辰资本”的投资机构,近两年在文化科技领域投资活跃,但从未与裴氏有过公开合作。
她在“星辰资本”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凌晨四点,思维导图完成了。整整两页纸,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一幅抽象画,也像一张战略地图。
林知意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意识到——她在做的,正是裴砚深日常工作的简化版。分析市场,梳理资源,寻找机会,制定策略。
只是她用画笔和色彩,而他用数据和报表。
但本质是一样的:理解复杂,发现规律,创造价值。
她拍下思维导图的照片,发给了裴砚深。
“这是我的‘会前功课’。请裴总指教。”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惊叹。你用艺术家的思维,画出了商业的战略图。有些洞察甚至比我的团队更敏锐。特别是对星辰资本的关注——我们正在接触他们。”
林知意的心跳加快了。她的分析是有价值的。
“周五,”裴砚深又发来一条,“如果你愿意,可以重点关注这几家企业:星辰资本、蓝海科技、未来视界。他们可能是裴氏未来重要的合作伙伴。”
“好。”
“还有一个请求——不要告诉别人你认识我。我想看看,作为一个独立的观察者,你能看到什么。”
“明白。”
天亮了。林知意终于感到困意。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思维导图。
深海蓝的线条,银灰色的标注,金色的星标。
像夜空,像星河,像未知但充满可能的未来。
周五下午一点半,林知意提前到达江城国际会议中心。
她穿得很正式但不张扬——浅灰色西装套装,白色衬衫,低跟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背着一个能装下笔记本和素描本的托特包。
出示邀请函时,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是……陪同函?”
“是的。”林知意平静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工作人员很快恢复职业微笑,“只是提醒您,陪同函的权限与嘉宾函略有不同。比如不能进入贵宾休息室,不能参加闭门会议等。其他活动都可以参与。”
“明白了,谢谢。”
林知意走进会场。主会场能容纳上千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她找了个靠后但视野好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两点整,活动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台介绍议程,然后请出第一位演讲嘉宾——裴氏集团新兴产业事业部总经理。
不是裴砚深。
林知意有些意外,但很快专注听讲。这位总经理的演讲很专业,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但缺少一点……温度。台下听众礼貌地听着,但反应平平。
接着是几场分论坛。林知意选择了“文化科技融合”这个主题。论坛上有五家企业代表发言,讨论艺术与科技的交叉点。
她认真记录,画速记草图,标注关键点。
论坛进行到一半时,会场后方起了轻微的骚动。林知意回头,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进来——是裴砚深。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深灰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步伐沉稳。周围跟着几个助理模样的人,还有两个保镖在稍远处。
那个气场,和画室里温柔的江砚深判若两人。和酒会上站在她身边的裴砚深也不同——此刻的他,完全是商界精英的模样,遥远,强大,不容接近。
他在前排预留的座位坐下,立刻有人上前低声汇报。他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会场,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向了林知意的方向。
但目光没有停留,迅速移开。
林知意的心脏轻轻一跳。她低下头,继续记录。
分论坛结束后是茶歇。林知意起身去拿咖啡,顺便活动一下坐麻的腿。
在饮品区,她听到了旁边几个人的对话:
“裴砚深终于来了,还以为他不来了呢。”
“听说上午裴氏内部又吵了一架,关于艺术投资业务的预算。”
“他父亲还是不同意?”
“何止不同意,简直要把这个业务线砍掉。但裴砚深坚持,甚至说可以动用自己的个人资金。”
“为了那个女画家?”
“谁知道呢。不过说真的,今天怎么没看到那个女画家?听说酒会那天她演讲很精彩。”
“可能只是昙花一现吧。艺术家玩玩可以,真要做成产业,哪有那么简单。”
林知意端着咖啡,安静地走开。她没有生气,反而更坚定了——她要证明,艺术可以不只是“玩玩”。
茶歇结束后,主会场活动继续。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有请裴氏集团执行副总裁,裴砚深先生,为我们带来主题演讲——《新兴产业的未来:价值重构与生态共建》。”
掌声中,裴砚深走上舞台。
聚光灯下,他站在话筒前,眼神锐利,姿态从容。
“各位下午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沉稳而有磁性,“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的,不是具体的技术或商业模式,而是一种思维——如何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重新定义价值,构建可持续发展的产业生态。”
演讲开始了。林知意放下笔,专注地听着。
他讲得很深,但也讲得很透。从宏观经济趋势,到微观企业案例,从技术革新,到人文关怀。他提到了艺术的价值,但不是感性的赞美,而是理性的分析——艺术如何提升产品附加值,如何增强品牌情感连接,如何激发创新思维。
他甚至还提到了自闭症儿童艺术疗愈项目,用数据和案例证明,这样的社会投入不仅能产生社会价值,也能带来商业回报——比如提升企业形象,吸引人才,甚至衍生出新的产品和服务。
“真正的产业领导者,”裴砚深说,目光扫过全场,“不仅要能看到利润,也要能看到人;不仅要能计算回报,也要能衡量意义。在这个意义上,艺术不是装饰,不是消遣,而是我们重新理解商业、重构产业价值的重要维度。”
演讲结束时,掌声雷动。很多人站起来鼓掌。
林知意也在鼓掌。她看着台上的裴砚深——那个严肃的、专业的、充满力量的裴总。但她也看到了那个会在画室里温柔教孩子画画的江砚深,那个会在深夜发消息说“我害怕失去你”的裴砚深。
是同一个人。只是不同的侧面。
演讲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裴砚深被一群人围住,问问题,递名片。他从容应对,但林知意注意到,他的目光几次扫过会场,像在寻找什么。
他在找她吗?
林知意没有上前。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演讲很精彩。我在后排。”
几秒后,她看到裴砚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眼,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
他们的目光隔着整个会场相遇。
他微微点头,嘴角有克制的笑意。
然后他重新投入与周围人的交谈,但那个眼神的交流,像暗号,像确认,像只有他们懂的默契。
林知意收起东西,准备离开。她已经看到了想看的,听到了想听的。
走到门口时,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她:“请问是林知意女士吗?”
“我是。”
“裴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工作人员递过一个信封,“他说,如果您感兴趣,可以参加明天的一个小范围研讨会。这是邀请函。”
林知意接过信封。是正式的嘉宾邀请函,烫金的“裴氏集团”徽标。
她打开,里面有一张卡片,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知意,明天上午九点,裴氏总部十八楼会议室,关于艺术投资战略的闭门讨论。只有六个人参加。如果你愿意以‘林画家’的身份来,我和我的团队想听听你的见解。——裴砚深”
便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PS:今天的陪同函是我疏忽了,抱歉。这张是正式的。”
林知意握紧邀请函。
所以他知道。他知道苏黎给的是陪同函,知道她今天是以“家属陪同”的身份进来的。
但他没有点破,反而用这种方式,给了她真正的入场券。
她回头看向会场中央——裴砚深还在被人群包围,但他抽空看向门口,对她微微点头。
那眼神在说:我看到了你。我认可你。我邀请你,进入真正的核心。
林知意走出会场,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拿出手机,给裴砚深回复:“明天见。”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苏黎的号码。
该告诉好朋友,她给错邀请函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需要先准备明天的发言。
既然要进入核心,就要有配得上那个位置的见解。
她拦了辆出租车:“去最近的书店。我要买几本书。”
关于艺术投资,关于产业战略,关于如何用艺术家的语言,讲述商业的故事。
她还有很多要学。
但这一次,她不再慌张。
因为她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一个人在等她。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林知意提前到达裴氏总部。前台核验邀请函后,一位秘书亲自带她上楼。电梯直达十八楼,门开,是裴砚深的私人助理等在门口:“林小姐,裴总在会议室等您。不过……裴老先生也在。”林知意脚步一顿。裴振雄?他怎么会来?助理压低声音:“裴老先生是临时决定参加的。裴总让我提醒您——无论听到什么,保持冷静。”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旁已经坐了五个人。裴砚深坐在主位,他的父亲裴振雄坐在他对面,另外三位是陌生面孔——两位中年男士,一位干练的女士。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的她。裴振雄的目光尤其锐利,像审视一件物品。裴砚深站起来:“父亲,各位,这位就是林知意女士,我们今天的特别顾问。”裴振雄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说:“林小姐,请坐。我们正好在讨论——艺术投资业务是否还有必要存在。既然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不妨说说你的看法。”压力如山般压来。林知意深吸一口气,走向留给她的空位。而裴砚深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下一章:董事会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