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闪了一次,像心跳。
纪伯言的手还放在广播键上。
他没动,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句话结束了什么。
他转身,对陆战说:“接下来二十四小时,调度权交给你。”
陆战点头,站到主控台前。
手指落在权限确认区,指纹录入成功。
“系统已移交。”他说。
纪伯言脱下外衣,换上一件没有标识的灰袍。
动作很慢,像是在卸下某种重量。
方拓站在医疗舱门口,手里拎着便携设备箱。
他看了眼时间,又抬头看向穹顶。
极光正从云层裂隙中渗出,绿得发冷。
秦烬站在通道口,机械义眼调成录像模式。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苏茜的影像出现在折叠屏上。
画面有点延迟,但她穿得很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连合同都没看就点了同意。”她说,“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亏的一笔投资。”
没人笑。
但气氛松了一点。
纪伯言走出主控区,沿着斜坡向上。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的脚步没停,一直走到露天观测台边缘。
那里摆着一张金属桌,上面刻着一行字:
“我愿以真我面对你,不因规则所迫,而因心之所向。”
这是《自愿誓言公约》第一条。
桌子两边各站一人。
苏星遥来了。
她也穿着简单的衣服,脸上没有妆容。
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根贴在唇边。
她看着纪伯言,笑了笑。
两人面对面站着。
秦烬走过来,站在桌旁。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倒计时还剩多少天。”
“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选择。”
她顿了一下,看向两人。
“是否愿意,在这片废墟之上,在所有人注视之下,承认对方是你生命中的真实?”
纪伯言说:“我愿意。”
苏星遥也说:“我愿意。”
他们从怀里掏出两块金属片。
是用废弃电路板磨的,边缘不平,还带着烧痕。
他们把片子套在对方手腕上,没有戒指,也没有誓言之外的话。
风突然停了。
极光在头顶聚成一道弧线,像被什么力量拉住。
方拓低头看仪器,眉头皱了一下。
下一秒,苏星遥鼻子流血了。
血滴在金属桌上,砸出一个小坑。
她晃了晃,纪伯言立刻扶住她。
她的身体很冷,呼吸变快。
“送医疗舱!”方拓冲上来,打开检测仪。
陆战跟在后面,手按在腰侧,虽然没武器,但他已经进入警戒状态。
秦烬关掉录像,直接切到医疗监控频道。
苏茜的影像还在屏幕上,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他们把苏星遥抬进舱室,固定在扫描床上。
方拓启动神经成像程序,三秒后,屏幕跳出红色警告:
【检测到异常闭环结构】
【位置:海马体与杏仁核交界区】
【判定:意识锁残余活性未清除】
“不是早就拆了吗?”方拓盯着数据流,“这东西怎么还能藏得住?”
纪伯言站在床边,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锁。
三年前韩束种下的控制程序,能封锁记忆、压制情绪,甚至远程触发昏迷。
他们以为在南极堡垒时已经清干净了。
但现在它又出现了,像一颗埋进大脑的钉子。
“可以切。”方拓调出手术模拟图,“用高频脉冲打断闭环,成功率八成。但……”
他停住了。
“但什么?”
“过程会激活记忆清洗机制。”方拓说,“她可能会丢掉一部分记忆。尤其是童年时期的,和母亲有关的那些。”
纪伯言看着苏星遥的脸。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他知道她在梦里见过妈妈。
不止一次。
他也知道,那些记忆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等她自己决定。”他说。
四小时后,苏星遥醒了。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纪伯言。
“我还活着?”她声音很轻。
“你昏过去了。”纪伯言握住她的手,“脑里还有东西,要拿掉吗?”
她没马上回答。
方拓把检测结果投在墙上。
那个锁的影像在旋转,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如果切了,我会忘记什么?”她问。
“最深的情感记忆。”方拓说,“比如妈妈的味道,小时候下雨的声音,第一次见你时的感觉。”
苏星遥看着那团数据,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些记忆里有妈妈,也有……作为完整‘我’的一部分。”
她伸手,在空中点了确认键,关闭了清除程序。
“我不删。”
方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我试试共联。”他说,“短时间接入,看看你能扛多久负荷。”
他接通设备,设定时间为五分钟。
连接成功的瞬间,苏星遥瞳孔放大。
她看见了。
一片光之海,漂浮着无数碎片。
其中一块,是女人的背影,正在弯腰给她盖被子。
她笑了。
五分钟后断开,她出了一身冷汗,但意识清醒。
“我还撑得住。”她说。
当晚,纪伯言守在她床边。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
他刚想合眼,通讯器响了。
是秦烬。
“接视频。”她说。
他点了同意。
秦烬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观测台。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刚跑完一段路。
“过去十二小时,全球登记的新婚夫妇有三百七十二对。”她说,“三百六十九人报告做了同一个梦。”
纪伯言坐直了。
“梦见什么?”
“星空里有一只眼睛睁开。”秦烬说,“眼球纹理一致,星域位置一致,连‘被注视的感觉’都一样。”
她调出一张合成图。
是一片陌生星区,中央有一只巨大的眼睛,虹膜上有螺旋纹路。
“这不是人类能编出来的东西。”她说,“太精确了。”
纪伯言看向窗外。
南极的夜空清澈,光柱仍在闪烁。
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光柱频率和REM睡眠周期共振。”秦烬说,“他们在做梦的时候,信号最强。而且……”
她停了一下。
“不是他们在做梦。”
“是有人在往他们梦里投影像。”
纪伯言没说话。
他回头看苏星遥。
她还在睡,但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向主控室。
路上给陆战发消息:“加强外围巡逻,禁止任何非登记人员靠近基地。”
陆战回复:“已经在做了。”
方拓那边也传来消息:“意识锁的数据和父亲笔记里的‘深层锚定’技术吻合。这不是韩束一个人做的。”
纪伯言没回。
他走进主控室,打开全球通讯日志。
一条条翻看新婚记录。
大部分人都在讨论那个梦。
有人害怕,有人觉得是幻觉,也有人开始祈祷。
苏茜最后发来一句:“如果爱情也能做信用评级,你们俩应该是A++。”
他没笑。
他调出光柱实时数据,叠加梦境报告的时间线。
完全重合。
每一次闪烁,对应一次集体梦境波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极光流动,光柱明灭。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身回到终端,输入指令,调出三年前的旧档案——林晚的日志最后一段。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他们不在外面。他们在里面。】
纪伯言盯着这句话。
外面,倒计时碑的数字跳了一下。
【距离最终测试:1087天】
苏星遥醒来时,看见他在窗边站着。
她轻声说:“别怕梦里的东西……它早就在看了。”
纪伯言转过头。
她看着他,眼神很静。
他走回去,握住她的手。
通讯器突然再次响起。
是秦烬。
“光柱变了。”她说,“它开始主动发送编码。”
纪伯言松开苏星遥的手,快步走向主控台。
手指刚碰到屏幕,整个基地的灯闪了一下。
所有显示器同时亮起。
同一幅图像:
星空中的眼睛,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