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言睁开眼的时候,方拓正在看雷达。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方拓知道他醒了。
因为医疗舱的警报又响了,比之前更急。
屏幕上跳着红字:【脑负荷97%】【维生系统超载预警】。
这人根本不该醒。
但他睁着眼,盯着指挥台的方向。
方拓走过去,把纸条递给他。
是苏星遥留下的那张,背面有血字:“别来,这是我和爸爸的事。”
纪伯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抓住床沿,用力把自己往上拽。
腿软得撑不住,整个人砸在墙上。
他又试了一次,终于站直。
“改航线。”他说,“现在就走。”
方拓愣住。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扶着墙。”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舰队在哪?”
“还没集结。陆战的人还在路上,能源只够撑七天,我们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知道。”纪伯言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划过屏幕,调出深海地图,“她去南极。韩束在那里等她。而我们要赶在他们见面之前,把她带回来。”
“可她说不要我们来。”
“她说的是‘别来’,不是‘不要救’。”纪伯言冷笑一声,“你以为她是怕危险?她是怕我们知道真相。但她忘了,我最不怕的就是真相。”
他把手按在身份验证区。
系统提示需要神经信号同步。
他的额头开始渗血,但权限通过了。
三艘潜伏型攻击潜艇从海底掩体中启动,编号A-7、B-3、C-1。
这些是之前逃亡时藏下的底牌,没人知道坐标,除了他。
“你用了共感网络。”方拓说,“你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了这种负荷。”
“它已经承受过了。”纪伯言靠在椅背上,呼吸沉重,“上次是为了救她。这次是为了找到她。区别在于,我不再指望活着回去。”
方拓没再劝。
他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往前走,拦不住。
他打开通讯频道,把苏星遥留下的影像放了出去。
画面里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坚定。
她说:“我去南极找答案。”然后转身走进潜艇,舱门关闭。
这段视频传到了每一个据点。
有人沉默。
有人骂了一句。
也有人直接回信:【D4哨站响应】【携带燃料补给】【随时出发】
接着是E2、F6、G9……一个接一个信号亮起。
陆战的消息来得最晚。
只有两个字:“已到。”
后面跟着两艘改装武装潜艇的识别码,还有EMP干扰装置的部署状态。
他本人没露面,只在频道里说了一句:“盾已在,只等旗动。”
纪伯言听见了,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主屏前,面对所有连接的节点,说:“我们不是去抢回一个女人。我们是去告诉那个男人——他的女儿,不属于任何计划。”
话音落下,舰队开始移动。
七艘潜艇组成编队,从深海哨站出发,向南航行。
方拓坐在副控台前,负责调度。
他看着航线图上那条红线一路延伸,最终指向一片被标记为“魔鬼三角区”的海域。
那里磁场异常,导航经常失灵,连公司都不敢轻易进入。
“她为什么要选这条路?”他低声问。
“因为她知道韩束会监控常规路线。”纪伯言盯着雷达,“她想甩开追踪。但她也清楚,只要她进去了,我们就很难跟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追?”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纪伯言握紧扶手,“她是钥匙。是火种。是唯一能阻止韩束重启‘方舟计划’的人。如果她出了事,整个新文明都会倒退回筛选时代。”
方拓没说话。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这一趟不只是为了文明。
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那个宁愿独自赴死也不愿连累别人的女人。
舰队航行六小时后,警报响起。
声波探测显示前方出现六艘重型猎杀艇,呈包围阵型逼近。
它们配备了最新的追踪系统,能捕捉到极微弱的神经信号波动。
而纪伯言的大脑,此刻就像一盏明灯。
“他们锁定了你。”方拓说。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灯下黑。”纪伯言下令,“释放‘利维坦’残骸中的生物电荷。”
方拓立刻执行指令。
潜航器后方弹出三个密封舱,里面是之前战斗中收集的“利维坦”组织碎片。
这些残骸仍带有微弱的生物电频率,与林晚设计的生态警报完全一致。
电荷扩散后,敌方传感器瞬间紊乱。
六艘猎杀艇的声呐画面全部变成雪花。
“现在!”纪伯言喊。
舰队全速突进,同时引导水流冲击海底的断层带。
那里本就不稳定,加上电荷扰动,直接引发局部塌陷。
巨大的漩涡在海中形成,像一张嘴吞掉了两艘猎杀艇。
剩下的四艘试图撤离,却被彼此的推进器卷入乱流,相撞爆炸。
战斗结束得很快。
方拓喘着气,确认己方无损。
“你用一头死兽当陷阱。”他说,“还真让你成了。”
“我不是成于聪明。”纪伯言靠在椅子里,脸色发灰,“我是成于他们太相信技术。他们忘了,自然本身也是一种武器。”
方拓没接话。
他调出通讯日志,发现有一段加密信号曾短暂接入系统。
来源不明,但经过逆向解析,还原出一句话:
“女儿,你终于决定回家了。”
发送者是韩束。
时间戳显示,这条信息发出时,苏星遥的潜艇正好进入“魔鬼三角区”。
“他等她很久了。”方拓说。
“所以他才不怕她来。”纪伯言盯着雷达,“他知道她一定会来。他也知道,只要她来了,我就一定会跟。”
“可我们现在怎么进去?那片区域连导航都失效。”
“那就不用导航。”纪伯言指着最后的信号点,“我们沿着她的轨迹走。哪怕瞎走,也要走到尽头。”
方拓输入指令,舰队继续前进。
越靠近三角区,仪器越不稳定。
罗盘乱转,深度计数字跳动,连内部照明都开始闪烁。
有人报告说耳机里听到杂音,像是有人在低语。
方拓关掉了所有非必要设备。
纪伯言一直站着,手扶控制台,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突然,雷达上的一个光点消失了。
是苏星遥的信号。
最后一次定位是在三角区边缘,随后被强磁风暴彻底覆盖。
没有挣扎,没有求救,就这样断了。
“她不在了。”方拓说。
“不。”纪伯言摇头,“她只是我们找不到。”
“可信号没了。”
“信号可以消失。”他盯着那片空白区域,“人不会。”
方拓看着他。
这个本该倒下的男人,站得比谁都直。
他的脸惨白,嘴唇干裂,眼角还有未擦净的血痕。
但他眼神清醒,像一把磨钝了却仍不肯折的刀。
“我们还能追吗?”方拓问。
“能。”他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舰队缓缓停下,停在三角区的边界线上。
前方水域颜色变了,黑得不正常。
所有的仪器都在报警,提示即将全面失灵。
方拓坐在位置上,双手放在操作杆上,没再动。
他低声说:“她真的不想让我们来……但我们已经没法回头了。”
纪伯言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着,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某种重量。
陆战的声音从频道传来:“前方交给我。”
紧接着,第一艘武装潜艇驶入黑暗水域。
后面的船一艘接一艘跟上。
就在最后一艘进入的瞬间,主雷达彻底黑了。
方拓猛地抬头。
纪伯言仍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血滴下来,落在控制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