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睡着了。
手指还勾着藤蔓的叶子,小脸贴在垫子上,呼吸均匀。
她刚才做了个手势,像是切断什么,然后就闭眼了。
沈烬站在床边没动,眼睛盯着女儿,脑子转得飞快。
她不想再装没事。
昨晚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回响——“星海是陷阱”。
这不对劲。
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还叫得出“爷爷”?
她和陆临渊都没提过这两个字。
她转身走出小床区域,脚步有点重。
陆临渊正靠在墙边看服务器日志,头也没抬。
“你信吗?”她问。
“不信。”他说,“但数据是真的。”
“我不是问数据。我是问你信不信有个死人能钻进我女儿梦里说话。”
陆临渊终于抬头。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文件。
“我不信鬼魂。但我信有人留了后门。林振国不是那种会彻底消失的人。”
“所以你是说,他在用孩子做梦的时候连上来?”
“不是连上来,是广播。”他走到桌前,打开一台离线终端,“他不需要直接接入。只要信号路径存在,就能发送预设信息。就像旧时代的自动电台。”
“那‘星海’是什么?”
“还不清楚。”他敲了几下键盘,“但这个名字出现过。”
沈烬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屏幕上跳出一段加密档案,标题是《摇篮计划附属项目:星海舰队》。
“这是什么?”
“深空无人舰队。”他点开文件,“林振国主导的备份计划。七艘舰,携带他的意识复制体,发射到柯伊伯带外侧。原计划是在地球崩溃后,由它们带回‘纯净人类种子’重建文明。”
“结果呢?”
“任务失败。月球基地出事后,舰队被提前激活,脱离管制轨道,进入自主巡航模式。最后一次定位是在二十年前,之后就没再更新。”
“现在它回来了?”
“可能。”他说,“也可能是其他东西借用了这个名字。”
沈烬冷笑一声。
“你还真能往好处想。一个能把信号塞进婴儿梦境的东西,你跟我说可能只是名字撞了?”
陆临渊没反驳。
他关掉屏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质地图。
泛黄的纸面上画着几条航线,其中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写着“星图不可信,海中有眼”。
“这是我爸留下的。”他说,“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这个。我没懂。现在我知道了。”
“你也觉得‘星海’不是海?”
“不是自然现象。”他声音低下来,“是舰队。而且它已经调头了。目标是地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烬突然笑了一声。
“三年。”
“什么?”
“你算一下。从柯伊伯带回来,最快也要三年。对吧?”
“差不多。”他点头,“如果它全速推进,两年十个月就能进入近地轨道。”
“那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
“不是用来逃。”他说,“是用来准备。”
“谁说我要逃了?”她看着他,眼神像刀,“我是说,这次轮到我们动手。”
陆临渊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次是她启动焚天,他启动深渊,两人都想替对方死。
最后靠孩子活了下来。
可那一局,他们是被动接招。
林振国布局几十年,他们只是在他的棋盘上挣扎。
现在不一样了。
敌人还没落地,就已经开始传话。
说明他们怕。
怕陆念,怕这个能净化一切的新火种。
“你有计划?”他问。
“没有。”她说,“但我有一件事很清楚——不能再让他选规则。”
“你想怎么做?”
“主动去找。”她说,“在他回来之前,把路堵死。”
“你知道那支舰队有多大?七艘主力舰,每艘都能搭载十万克隆体。它们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接管的。”
“那就打。”她声音没变,“打不过也得打。不然等它落地,下一个被梦见的就是别的孩子。”
陆临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的画面——陆念抬起小手,做出切断信号的手势。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是金色的,不像人类。
但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她闭眼后笑了。
像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你不怕吗?”他问。
“怕。”她说,“我怕她长大以后问我,妈妈,你们当初为什么不试一次?”
“所以你要带着她上战场?”
“不。”她摇头,“我会把她留在安全的地方。但我必须去。因为如果我不做,没人会做。”
陆临渊走到窗边。
外面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
生态穹顶里的植物长势很好,藤蔓开了花,六足犬趴在地上晒太阳。
这里像个家。
可他知道,家从来不是躲灾难的地方。
是让人敢出去拼命的理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道理了?”她忽然问。
“我一直讲道理。”他说,“只是以前只算概率。现在我知道,有些事不算也能做。”
“那你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用。”他转过身,“你都说了‘这次听我的’。”
她一愣。
“我说过这话?”
“昨天晚上。”他面无表情,“你抱着孩子,说这次不让我算,也不让我挡。”
“我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
她瞪着他,想骂人,又憋住了。
半晌,她哼了一声。
“行啊,那你就好好跟着我指挥。别到时候又自己冲前面去送命。”
“我可以不冲前面。”他说,“但我得在后面看着你。”
“谁要你看?”
“你总得有人收尸。”
她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实话。”他走近一步,“你要打,我陪你。你要疯,我也陪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丢下我。”他声音很轻,“上次冰封十年,我已经够了。”
她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很久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有点粗。
“我没丢下你。是你自己非要冻成一根冰棍。”
他握住她的手,没松开。
这时,床上传来动静。
陆念翻了个身,睁开眼。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扬起。
“妈妈。”她叫。
沈烬立刻走过去,蹲下。
“怎么了?醒啦?”
孩子没回答。
她坐起来,小手撑着床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爷爷。”她说,“你要小心星海。”
沈烬和陆临渊同时僵住。
“他又来了?”她低声问。
陆临渊已经走到终端前,打开记录程序。
“她在重复信息。说明这不是随机梦境。是持续通信。”
“你能定位来源吗?”
“不能。”他摇头,“信号不在网络里。它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就像……广播是从内部播放的。”
“所以他是通过她说话?”
“或者,是她能接收到他发出的波段。”他看向女儿,“她的能力不只是净化。她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沈烬抱起孩子,紧紧搂住。
“那你别听了。好不好?”
孩子扭头看她,眼神清澈。
“妈妈,星海会吃人。”
“什么?”
“星海会吃人。”她重复一遍,小手指着天空,“亮光进来的时候,大家就不见了。”
陆临渊脸色变了。
“她不是在描述场景。”他说,“她是在复现记忆。那些失踪的人……可能是被舰队清除的目标。”
“你是说,那玩意儿已经在干这事了?”
“也许在其他星球试过。”他声音沉下去,“林振国不会浪费时间。他一定测试过回收程序。”
“那我们还等什么?”沈烬站起来,把孩子放进小床,“明天就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
“造船。”她说,“我们要比他先到太空。”
“你连发动机图纸都没有。”
“陈枭有。”她说,“叶晚晴手里也有老资料。我们可以拼出来。”
“燃料呢?导航系统呢?宇航服呢?”
“一个个解决。”她看他,“你是不是又想说风险太高?”
“我说事实。”他说,“但我们确实可以试试。”
“这就对了。”她笑了,“我还以为你要劝我冷静。”
“劝不动。”他说,“还不如早点动手。”
她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轮廓。
“先从结构开始。能飞就行。别的慢慢加。”
陆临渊站到她身后,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船头太钝。”他说,“空气阻力大。”
“那你改。”
他拿过笔,在旁边画了一条流线型设计。
“你这太复杂,现在造不出来。”
“简化版可以。”他说,“用黑市现有的材料拼装,功率减半,但能升空。”
“行。”她点头,“那就这么定。”
两人低头研究图纸,谁也没注意到床上的孩子又睁开了眼。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小手轻轻拍了拍枕头。
像在打摩斯密码。
窗外,雪停了。
阳光照进穹顶,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三个字清晰浮现:
“要小心。”
陆临渊抬起头,看向女儿。
她正对他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