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把空杯子扔进回收口,金属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没回头,手指已经敲在终端上。
日志清理完成,伪装程序运行正常。
监听代码还在后台挂着,关键词一个没动。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战术推演厅临时召集,所有B级以上分析师三十分钟内报到。
发件人是总控调度组,优先级标记为“高”。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这种级别的会议通常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临时调令不是流程问题,就是有人想搞事。
他站起身,拉了拉制服领口。
衣服已经换过,监测纤维失效,现在穿的是最普通的灰色工装,没有标识,不显眼。
他走向推演厅的路上经过三个监控点,步伐稳定,呼吸均匀。
焚神系统自动扫描沿途设备,没有异常数据流,也没发现追踪信号。
推演厅在C区三楼,椭圆形大厅,环形坐席,正中央是全息投影台。
他已经来得算晚,但还有几个位置空着。
他选了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离主控台最远,也离出口最近。
人陆陆续续到齐。
二十多个分析师,多数穿着深蓝制服,肩章上有资历标记。
他的灰色工装显得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上主控台。
脸型方正,眼神锐利,左眉有道旧伤疤。
他是第三组组长,在分析部干了十二年,资历比不少主管都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都能听见。
“今天临时开会,是因为昨晚的数据异常。”
他点开全息模型,展示一组能源调度方案。
“第七区C段供能节点出现波动,我设计了一个应急响应模型,能在三分钟内完成负载转移,避免连锁崩溃。”
林烬看了一眼模型参数。
表面看没问题,逻辑链完整,响应时间标的是800毫秒。
但他知道现实中最慢的节点延迟是1.7秒。
这个模型假设所有系统都能即时响应,根本跑不通。
他没说话。
焚神系统已经开始解析漏洞,进度条在视野角落缓缓推进。
三秒后,结果出来:若按此模型执行,两小时内将导致C区电梯井供能中断,三百二十七人被困风险达94%。
台上那人扫视全场。
“有没有人觉得这个模型有问题?”
没人回答。
有人低头看数据,有人假装思考,更多人只是沉默。
那人目光最后落在林烬身上。
“新来的,你之前提交过路径优化方案,应该懂点调度逻辑。说说看,这模型行不行?”
林烬抬头。
他没笑,也没犹豫。
“不行。”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人挑眉:“为什么?”
林烬站起来,走到投影台前。
他调出实时数据面板,对比模型中的响应时间。
“你设定的响应阈值是800毫秒,但C区最慢节点实际延迟是1.7秒。你用的是理论值,不是实测数据。”
对方皱眉:“系统有冗余缓冲,可以接受短暂延迟。”
“缓冲只能撑400毫秒。”林烬继续说,“你的模型在第二阶段触发三级联动,需要所有子系统同步响应。差1毫秒都会导致指令错位。差900毫秒——”
他顿了一下。
“足够让三百人死在电梯井里。”
大厅彻底安静。
那人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延迟是1.7秒?”
“昨晚我查过维修记录。”林烬说,“C-7井道传感器刚更换,校准数据还没上传主系统。你是从旧数据库调的参数吧?”
对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烬没停。
“而且你的负载转移路径经过D-4备用站,那个站上周就因冷却故障停用了。你没看维护日志?”
“这……这是临时疏忽!”
“这不是疏忽。”林烬看着他,“这是错误的基础数据。你拿它做核心推演,等于在沙地上盖楼。”
那人额头冒汗。
“你什么意思?说我专业能力不够?”
“我没这么说。”林烬回到座位,“但如果你坚持要用这个模型,建议先去D-4站看看那台停机的冷却塔。”
台下有人低头笑了。
很快又憋住。
主控台上的男人站在原地,手握成拳。
他知道当众出丑了。
更糟的是,他本想让林烬难堪,结果自己成了靶子。
会议主持人这时开口:“今天的推演到此为止。该模型需重新验证,不得进入执行队列。”
他看了林烬一眼。
“感谢指出问题。”
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脚步声杂乱。
有人走过林烬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干得漂亮”,没抬头。
他也只是点头。
他没急着走。
等大厅快空了,才慢慢收拾终端。
眼角余光看到苏晚晴从侧门走出来。
她没穿战斗服,还是治安官制服,银白长发束在脑后。
她站在走廊尽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头。
林烬回了个标准下属的颔首。
动作规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打开加密面板,调出刚才顺手复制的数据包。
那是推演系统底层的一段通信协议,关于防卫军巡逻频段的加密方式。
他没刻意去拿,只是在退出系统时顺手勾了一下。
现在它就在分区里,等着被解析。
他关掉终端,走向出口。
路上收到一条新消息:主管要求他提交一份补充报告,说明推演中的技术争议,并建议对第三组组长进行“内部复核培训”。
措辞官方,但意思明确——那人完了。
他边走边回复。
语气平和,用词克制,还加了一句“可能因工作压力导致判断偏差,建议给予修正机会”。
既显得大度,又把钉子钉得更深。
回到工位,他插入微型芯片,开始传输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地下情报网反馈已接收,目标人物“屠夫”日常行踪汇总中,预计六小时内更新。
他看完,关闭窗口。
打开日常工作界面,开始录入新的数据分析日志。
内容无聊,全是垃圾回收路线的能耗计算。
他填得很认真,像真的在乎这些数字。
焚神系统在后台运行。
监听模式仍然开启。
关键词列表没变:宁神气体、儿童区、生殖抑制、B-7排污单元。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新触发。
他低头喝了口新倒的饮料。
味道还是像铁锈混糖浆。
他没皱眉。
这种味道他早习惯了。
桌下,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终端外壳。
一个隐藏文件夹弹出,里面是刚才推演中截取的防卫军通讯片段。
他放大波形图,找出频率跳变的规律。
再对照旧数据库里的军官排班表。
三点交叉,锁定一个人。
照片浮现。
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穿着防卫军作战服。
名字栏写着:赵磐。
外号:屠夫。
林烬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
然后删除缓存,关闭文件。
他抬起手,终端屏幕映出他的眼睛。
瞳孔深处,一道金色数据流一闪而过。
他轻声说:“刀,该磨了。”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他迅速切换界面,继续填写垃圾回收日志。
手指稳定,节奏正常。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开了。
一个清洁机器人滚进来,开始清扫地面。
林烬没抬头。
机器人转了一圈,喷洒清洁剂,擦过他的桌脚,然后从另一侧门离开。
他这才抬眼看了眼门口。
清洁机器人驶向电梯间,金属轮子压过地板接缝,发出轻微震动。
林烬的手指在桌下动了动。
一枚微型存储芯片从袖口滑进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