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美!姜小美,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刘强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瘫软无力的姜小美扶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诚恳与焦急。
怀中的女人身体软绵绵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轻轻晃动,脸色苍白如纸。
“得赶紧叫救护车!”一旁的陈超见状,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拨打电话。
“啊……”
就在这时,姜小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先是涣散而空洞,过了好几秒,才仿佛渐渐找回了焦距。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半睁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让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整个客厅,她精心布置、视为港湾的家,此刻已是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的席卷。
显然,那个歹徒在等待或实施绑架时,已经将这里彻底翻查了一遍。
所有柜子的门都被粗暴地拉开,抽屉东倒西歪地耷拉着,里面的物品被胡乱扔出,散落得到处都是。
地板上布满了杂乱肮脏的脚印。
而她最为珍视的、陈列在装饰柜里的那些瓷器收藏,此刻大多已不在原位。
它们或被摔碎在地,或滚落在角落,精美脆弱的器皿变成了一地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碎片,如同她此刻被狠狠砸碎的心。
“天啊!”
姜小美的嘴唇哆嗦着,只吐出这两个轻不可闻的字。
下一秒,积蓄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阻碍地滚落脸颊,滴在刘强扶住她的手臂上。
那眼泪的温度,烫得惊人。
刘强心中猛然一震。这绝非仅仅是惊吓或疼痛的泪水,这滚烫的温度,说明她正承受着某种更深层、更剧烈的心理煎熬,是信仰崩塌、是信任被碾碎后带来的极致灼痛。
“呜呜呜……”
姜小美没有放声大哭,只是不停地流泪,身体在他怀中细微地颤抖,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刘强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静静地、坚定地抱着她,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港湾。
他需要让她把内心积压的所有愤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无处宣泄的悲伤,都通过这泪水尽情地释放出来。
只有让这些情绪找到出口,她才有可能获得一丝喘息,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
楼下,现场。
几名接到通知赶来的辖区警察已经聚集在单元门口,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
李浩刑警站在跪在地上的袭击者面前,面色冷峻如铁,厉声喝问:“说!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指使你干的?”
歹徒戴着手铐,像一尊泥塑般跪在那里,深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脸上仍戴着那个黑色面罩,但额头上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面罩下半部分,凝结成暗红色的可怕痕迹。
“混账东西!到了这时候还敢装死!”
李浩心头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上前一步,右手猛地伸出,一把攥住面罩边缘,用力向下一扯!
刺啦!
面罩被整个撕下,罪犯的真实面目彻底暴露在清晨的光线和众人审视的目光之下。
一张四十多岁、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常做面包而显得有些和善的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沾满了血污,眼神躲闪,充满了恐惧与穷途末路的凶光。
“果然!没错,就是他,那个面包店老板!”李浩仔细辨认后,露出了果不其然的冷笑。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
他不再看那名嫌犯,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楼上陈超的电话。
“喂,陈超。”
“李队,楼下情况怎么样?”
陈超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里还有姜小美低低的啜泣声。
“凶手身份确认了,就是飘香园面包店的老板,郑毅。果然是他。”
“明白了。和我们推测的一样。救护车联系上了吗?必须尽快送姜小姐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她伤势如何?刘强那小子呢?”
“刘队下巴挨了一拳,有点肿,但骨头应该没事,问题不大。姜女士身体主要是捆绑造成的皮外伤和淤青,但精神受到极大冲击,状态非常不好。”
“好,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你们准备一下。”
“明白。”
陈超挂断了电话。他的对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跪坐在地上的姜小美,还是捕捉到了“面包店老板”这几个关键字。
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无法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随即,她死死咬住了自己毫无血色的下唇,挣扎着,用还在发抖的手臂支撑地面,试图站起来。
“你先别动,你需要休息,等医生来。”刘强连忙拦住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再刺激到她。
“不,不行……”姜小美用手背胡乱而又用力地擦去满脸的泪水,那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她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神直直地望向门口,然后,一步,又一步,极其不稳地向外走去。
“唉……”
刘强和陈超看着她倔强而凄凉的背影,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块巨石,却无法阻拦。
有些事情,必须亲眼见证,才能彻底死心。
过了几分钟,单元门被缓缓推开。
姜小美走了出来。
清晨微凉的风吹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被警察按着、跪在空地中央的身影。
歹徒深深地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完全没有勇气抬头看向来人。
姜小美停下脚步,用颤抖的、模糊的视线,努力地、仔细地辨认着那个熟悉的轮廓,那身常穿的便服,甚至是他后脑勺头发的形状。
几秒钟的凝视。
她浑身上下猛地剧烈一颤!
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
紧接着,她的双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那抖动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娇弱的身躯像寒风中最无助的叶子,剧烈地战栗起来。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郑,郑老板!”她尖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痛苦而完全变了调,“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
无法承受这如山崩海啸般袭来的巨大背叛感,胸腔里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被瞬间抽空。
姜小美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姜小美!姜小美!”
一直紧跟在她身后的刘强,一个箭步从门内冲出,在她倒地之前,一把将她稳稳扶住,揽回怀里。
“快!救护车!救护车到了没有?”陈超对着对讲机大吼。
呜哇——
呜哇——
呜哇——
急促而尖锐的救护车警报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车辆很快停稳,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迅速下车,用担架将昏迷的姜小美小心抬上车。
车门关闭,救护车闪烁着蓝红交替的灯光,疾驰而去。
黄山医院,急诊观察区。
经过一系列紧急检查和处理,姜小美被安排在安静的急诊观察室留观。
万幸的是,检查结果显示她并没有严重的内外伤,医生最终的诊断是:因过度惊吓、情绪剧烈波动以及短暂缺氧导致的晕厥,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捆绑勒痕,需要静养,并密切观察情绪状态。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夜幕悄然降临。
三位刑警守在医院急诊区外的走廊里。刘强坐立不安,眉头紧锁,不停地踱着步,目光频频望向观察室紧闭的门。
他脑子里全是姜小美晕倒前那双充满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陈超靠墙站着,忍不住咂了咂嘴,低声感慨:“这姑娘命运对她未免也太苛刻了。”
李浩作为领队,还有更紧迫的任务。
他看了看时间,对刘强说:“刘强,别太焦虑,医生说了没大碍。我得先回局里,郑毅已经被押回去了,必须连夜突审,撬开他的嘴!他背后肯定有人,我们必须抢时间,查出真相,防止他们再有其他动作。”
“好的,李队,辛苦你了。这边有我和陈哥。”刘强停下脚步,向李浩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审讯是关键。
李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匆匆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就在李浩离开后不久,急诊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在一位护士的搀扶下,姜小美缓缓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医院的病号服,显得更加清瘦单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空洞。
看到守在门口的刘强,她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混合着深沉的悲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终于卸下某种重负后的释然。
她一步步,慢慢地走向刘强。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刘强立刻迎上去两步,关切地问道。
在他眼中,此刻的姜小美不仅仅是一位容貌美丽的女性,更是一个被命运反复蹂躏、让人揪心的受害者。
姜小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在刘强面前站定,缓缓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医院走廊轻微的嘈杂声作为背景。
刘强耐心地等待着,再次轻声询问:“姜小美,你好些了吗?”
姜小美的嘴唇微微嚅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发出声音,但显然,她有话要说,只是那话语重若千钧,堵在喉咙口。
“姜小美!”刘强第三次呼唤她的名字,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听到这声呼唤,姜小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更没有任何灿烂的表情,只有一种被泪水洗涤过后、带着深深悲伤的平静。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身体某处仍在隐隐作痛,但嘴角却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柔和的弧度。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医生说我没事,就是需要休息。”
听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话,刘强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和缓:“那就好。你放心,我们会立刻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临时住处,你原来的家短时间内不能再回去了,太危险。”
“我想是的……”
姜小美喃喃低语,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已经不安全了。现在连我也成了他们的目标,就像十年前,我的父母,还有我弟弟一样……”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险恶,那不仅仅是一场入室抢劫或绑架未遂,而是十年前那场噩梦的延续。
刘强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遗憾和自责:“对不起,这件事,如果我当时考虑得更周全,安排人手暗中保护,或者用更隐蔽的方式接触你,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了。”
他说着,忍不住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懊恼于自己的疏忽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
“不!”
姜小美猛地摇头,急促地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些许:“这不是你的错,刘警官。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都是……”
她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烦忧与沉重。
她眼中的悲伤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冰冷的怨恨所取代,眉头锁紧,原本微微颤抖的嘴唇,此刻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姜小美,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刘强察觉到她情绪的巨大波动,急忙上前一步。
姜小美没有回答,而是用牙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甚至在苍白的唇瓣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血印。
她用一种带着压抑不住愤怒和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喊道:
“都是因为他!他想害我!他还想抢走我的书!”
“嗯?什么?”
刘强的心脏猛地一跳,意识到最关键的时刻可能要来了。
他压抑住激动,急切地追问,“你说清楚点?是谁?谁想害你,谁要抢书?”
姜小美似乎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她不再哭泣,眼神也不再躲闪。
她抬起头,直直地迎上刘强探究而鼓励的目光,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继续说道,语速很慢,却异常清晰:
“在你们今天来找我之前,我给他打过电话。”
“啊?”刘强瞬间屏住了呼吸,“你给谁打了电话?是谁?是黄书翰吗?”
姜小美没有用语言回答,只是看着刘强,然后,默默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给黄书翰打了电话?”刘强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在加快,“他说了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