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小区案件重新调查第四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

刘强比闹钟醒得还早，心里装着事，睡眠也变浅了。

他利落地起床，发现母亲也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母亲回头看他，手里还拿着淘米的篮子。

“嗯，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会面，得早点出门。”刘强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妈，我来帮您。”

这是很久以来，母子俩第一次一起准备早餐。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母亲在灶台前守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白粥，刘强则站在另一边，熟练地用长筷子翻动着平底锅里正在接受油煎洗礼的油条。

那是他早上特意去巷口早点摊买回来的半成品，此刻在热油中迅速膨胀，变得金黄酥脆。

当最后一批油条被捞出控油，端上那张小小的折叠餐桌时，简单的早餐便准备好了。

母子俩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清香和油条诱人的焦香。

虽然用的只是最普通的面粉，但火候掌握得好，油条外酥里嫩，搭配着温热粘稠的白粥，母子俩都吃得很满足。

这顿寻常的早餐，却充满了平淡而真实的家的味道。

吃过早餐，两人竟破天荒地一起出门。

母亲在附近的超市做理货员，上班时间比刘强稍晚，但今天也特意提早了。

刘强陪着母亲，沿着清晨熙攘起来的街道，慢慢走到超市入口。

晨光中，母亲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妈，我走了，您路上也小心。”刘强停下脚步。

“好，儿子，”母亲慈爱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也要好好工作，注意安全。”

“知道了。”刘强点点头，朝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快步走去。

他今天要去云山区见一个人，姜小美。那场血腥悲剧中，唯一的幸存者。

资料显示，她仍然住在云山区，并未远离这片承载着巨大伤痛的土地。

早高峰的公交车拥挤而缓慢。

大约一小时后，刘强在云山区的一个站点下了车。

熟悉的街景再次映入眼帘。

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回走，和昨天一样，拐进那栋新建高层公寓楼旁边的一条相对宽敞的大巷子。

走了不远，就能看到那条通往福临小区的、更狭窄的小路入口，像一个幽深的伤口隐藏在街区的肌理中。

但他今天的目的地不是那里。他的目光只是在那路口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继续沿着主街向前，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沿途的街景渐渐发生变化，居民楼少了，商铺多了起来。

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一所职业高中的校门。

许多穿着校服的学生正走在上学的路上，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刘强心中那个沉郁的案件形成了鲜明对比。

学校对面有一家看起来生意很好的文具店，店里店外都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都在忙着挑选笔记本、笔和各种学习用品，喧闹而充满活力。

刘强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观察着这片充满生机的环境，很难想象就在不远的地方，曾发生过那样惨绝人寰的悲剧。

他按照陈超发来的路线图，在文具店附近拐进了右边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很安静，与主街的喧闹隔绝开来。

走了约十米后，他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商住两用楼前。

楼的一楼是一家装修得颇为温馨的面包店，暖黄色的灯光下，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面包和蛋糕，“甜蜜时光烘焙坊”的招牌十分醒目，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略微脱节的甜美气息。

刘强核对了一下面包店旁边单元门上的门牌号，确认这就是约定的地点。

根据资料，这栋楼的一楼是这家面包店，而他要见的人姜小美，就住在三楼。

刘强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头那莫名的沉重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昨天存好的号码，拨通了姜小美的电话。

“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响了几下。

“您好。”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音色清澈，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谨慎。

刘强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稳专业的语气说道：“您好，我是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刑警刘强。”

“啊！刘警官。您好，我昨天接到陈警官的电话了。”女子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确认时间，“您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来得早了一些，请稍等，我收拾一下，马上下来。”

“好的，不着急。”刘强礼貌地回应，随后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在面包店门口略显局促地等候起来。

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面包店里飘出浓郁的奶香和烘焙的甜味，与他的心情格格不入。

十分钟过去了……

单元门依旧紧闭，没有任何人下来的迹象。

“怎么还没下来？”刘强心里开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发僵的身体，左右转动着脖子，试图放松筋骨。

“可能是昨天走太多路了，腿有点酸。”

他自言自语，用右手揉着有些酸胀的右腿肌肉，同时抬头四处张望，想找个能暂时靠一下或者坐一下的地方。

他注意到面包店对面有个小小的社区公园，里面安装着简单的健身器材，比如单杠和双杠。

“要不要去那边活动一下，顺便坐着等？不行，万一我刚走开，姜小美就下来了呢？”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初次见面，让对方找不到人总归是不好的。

他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在原地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五分钟过去了……

刘强仍旧站在原地，目光不时扫过那扇紧闭的单元门。

“怎么回事？化妆？还是临时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耗。

他犹豫着，准备再次拿起手机询问。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轻响，商住楼那个老旧的单元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踏入了清晨的阳光之下。

是姜小美。

她的身形娇小，穿着一条长及脚踝的黑色连衣裙，款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虽然个子不高，但身材比例匀称，宽松的连衣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一种沉静而脆弱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瀑的及腰长直发，黑得纯粹，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与这乌黑的长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仿佛古典画作里走出的仕女。

第一眼看去，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正如王丽和张桂芬之前不经意间提到的那样，难怪当年会有男学生被她吸引，不惜在小区附近徘徊。

她的五官十分精致，细长的眉毛如同远山含黛，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是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却看不到底。

只是那眉宇之间，似乎总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淡淡的哀伤，如同江南烟雨，朦胧而持久。

这种混合着清纯与悲剧色彩的美，在此刻格外醒目，让她看上去宛如那些悲剧故事中命运多舛的女主角，带着一种易碎感。

当姜小美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刘强之前因为长达二十多分钟等待而积累的一丝疲惫和焦躁感，竟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视，更带着一丝对眼前这个女子与那场惨案之间巨大反差的震撼。

姜小美在面包店前停下脚步，略带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寻找约好的人。

刘强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上前去。

她也注意到了这个向自己走来的陌生男子，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但很快化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微笑。

她主动迎向刘强，轻声开口确认，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轻柔而飘忽的质感：

“您就是刘强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