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花了大约一个小时。

几乎是一口气，仔细阅读完了那厚厚的案卷。

每一个字，每一张现场照片的注解，他都反复看了几遍。

终于，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电话声、讨论声不绝于耳。

没人特别注意到他这个新人。

前辈们都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或翻阅文件，或盯着电脑屏幕。

“嗯……”

刘强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卷宗的封面。

他不自觉地环顾四周，眼神有些迷茫。

恰好，与一道锐利的目光撞个正着——

是李浩队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工位，正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他。

“糟了！”

刘强心里一紧，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赶紧移开视线。

心跳瞬间加速。

“小子！”

李浩队长洪亮的声音穿透办公室的嘈杂，直接砸了过来。

“发什么呆呢？害怕了？”

他站起身，朝刘强这边走来。

“不管你了不了解情况，畏首畏尾可不行！”

“昨天连酒都不敢喝，看着就扫兴。”

他在刘强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强，别闷着了，出来一下。”

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外。

“我们喝杯咖啡，提提神。”

“好、好的，李队。”

刘强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这里有一台老旧的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李浩掏出几个硬币，哐当哐当塞进去。

按了两下按钮。

两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滚落出来。

他拿起一杯，递给刘强。

“谢谢李队。”刘强双手接过纸杯，微微鞠躬。

杯壁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凉的手指稍微回暖。

李浩自己那杯没加糖也没加奶，直接喝了一大口。

仿佛那苦涩的液体能让他更清醒。

他靠在墙上，看着刘强，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了这么半天案卷，头都埋进去了。”

“发现什么线索没有？哪怕一丁点不对劲的地方？”

“啊？”这突然又直接的问题，让刘强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也喝了一口咖啡。

“嘶——好烫！”

滚烫的咖啡烫到了舌头，他差点把杯子扔了。

手忙脚乱地稳住。

“抱歉，咖啡有点烫嘴，我，我马上重新给您买一杯？”

他试图用慌乱掩饰内心的无措。

“您刚才问什么？”

李浩看着他这窘迫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问你！从案卷里，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别跟我打马虎眼！”

“哦，这个……”刘强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飞速转动，组织着语言。

“案卷内容很多，信息量巨大。”

“目前确实还没找到明确指向凶手的直接线索。”

他顿了顿，谨慎地说出自己的第一个观察：

“但有一点，我比较肯定。”

“凶手，对云山区，特别是福临小区周边环境，非常熟悉。”

“哼，”李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这我们都知道。十年前就得出的结论，还用你说？”

“监控显示他避开了主要摄像头，走的都是小路死角。”

刘强没有被这话噎住，他想了想，继续抛出自己的疑问：

“李哥，当年有没有尝试过通过监控中嫌疑人的步态，来分析或者识别身份？”

“步态？”李浩挑了挑眉。

“当时的监控画面质量很差，又是深夜，像素低得可怜。”

“而且那家伙穿着宽大的连帽夹克，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动作看不太真切。”

“不过……”他回忆了一下，“我们确实请技术科的同事分析过。”

“但那家伙的步态很普通，没有明显的跛脚、内外八字或者其他特殊的习惯动作。”

“混在人堆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原来如此。”刘强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抿了一口稍微凉了些的咖啡。

眼神，却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像是一只开始在低空盘旋，仔细搜寻地面猎物踪迹的鹰隼。

“哟？”

李浩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小子，这眼神有点意思了。”

看到刘强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思考与不服输的斗志。

李浩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他站直身体，正色道：

“听着，刘强。”

“这七天，在你调查期间，我会帮你。”

“提供你知道范围内的情况，协调必要的资源。”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厉。

“七天后，要是没结果，什么都找不到……”

“就别怪我不客气，公事公办。”

“到时候，你最好自己识趣点。”

他盯着刘强：“有什么问题，现在尽管问。我知道的，如实回答你。”

听到这位以严厉著称的前辈，竟然说出愿意帮忙的话。

刘强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他立刻抓住机会：

“谢谢李队！真的非常感谢！”

“说实话，我确实有个疑问，刚才看卷宗时就觉得有点别扭。”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李浩看了眼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是关于401室住户，王丽的证词。”

刘强语速加快。

“她说，她在睡觉时，先听到了目击者张桂芬的尖叫。”

“然后，间隔了几秒钟，才听到有人冲下楼梯的、非常急促的脚步声。”

“嗯，卷宗上是这么记录的。所以呢？你觉得哪里不对？”李浩看着他。

“李哥，您想……”

刘强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

“目击者张桂芬，是在客厅里，几乎面对面撞见了那个持刀的罪犯！”

“她在极度恐惧下发出的尖叫，声音一定非常大，非常刺耳。”

“但奇怪的是，尖叫声响起，和罪犯逃跑的脚步声之间，有好几秒的间隔。”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探究。

“正常情况下，罪犯做贼心虚，听到有人尖叫，发现事情败露……”

“第一反应应该是立刻、马上逃跑才对！”

“怎么会愣了几秒，才想起跑呢？”

“哦？”李浩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你这是在怀疑证人的证词？还是怀疑当时的情况？”

“不是怀疑证人，”刘强赶紧解释，“王丽女士的背景很清白，没有案底，就是普通住户。”

“我只是觉得，这个时间差，有点不符合常理。”

“我明白了。”李浩点点头，没再深究这个问题。

“还有个问题，”刘强趁热打铁，“罪犯是怎么打开301的房门的？”

“是撬锁？还是他们有钥匙？”

“房门？”李浩回忆了一下。

“301室用的那种老式弹子锁，比较普通。”

“而且那个小区，很多住户为了方便，会在物业或者邻居那里放一把备用钥匙。”

“十年来，那栋楼几任住户，好像都用过同一把备用钥匙。”

“这钥匙管理有点松懈啊。”刘强忍不住说。

“是啊，”李浩叹了口气，“老小区都这样，图个方便。”

“备用钥匙本身是好的，没坏。”

“但这种钥匙很容易被偷偷复制。”

“我们当年对301室前后几任住客，以及能接触到钥匙的人都进行过排查。”

“但没什么发现。时间过去太久，即使真有人复制过钥匙，也很难追查了。”

刘强面露思索，消化着这些信息。

随后，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像是下了决心。

“李队，基于目前的了解……”

“首先，我需要亲自去见两个人。”

“一个是401室的住户王丽，另一个是目击者张桂芬。”

“我认为，她们两人，可能掌握着某些被忽略的，或者未能完全表达出来的重要信息。”

“没错！”

李浩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一个亲眼目击了凶案现场和罪犯！”

“另一个，听到了最关键时刻的动静！”

“从她们身上寻找突破口，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拍了拍刘强的肩膀。

“你和陈超搭档去调查。”

“我今天早上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这七天，他就是你的固定搭档。”

“搭档？”刘强有些意外。

“对。”李浩肯定道，“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也能互补。”

“好好干。陈超虽然比你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是老刑警了，经验丰富。”

“他会帮助你的。他算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能力放心。”

他看了看手表。

“我现在真有工作要处理，得回去了。”

“好的，李哥您忙。”

“刘强，”李浩转身前，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

“七天后见。”

“希望到时，能看到你的笑脸，而不是哭丧着脸。”

“记住，开弓没有回头箭。”

“骰子已经掷出去了。”

“点数即将揭晓。最低可能是1点，输个精光；最高可能是6点，通吃全场。”

“结果全看你的了。”

“明白！谢谢李队！”

刘强向李浩深深鞠了一躬，发自内心的感激。

这位重案组资深的队长，外表严厉，说话难听。

但此刻，刘强能感觉到，他是真心在给自己机会，也在用他的方式帮助和指点自己。

果然，当前辈愿意放下身段，真心关心和提携后辈时……

那种鼓舞和力量，是难以言喻的。

看着李浩离开的背影。

刘强挺直了腰板，感觉肩头沉甸甸的，却充满了力量。

有人信任，有人期待，也有人等着看结果。

这种感觉，驱散了他之前的些许迷茫和不安。

他轻轻拍了下手掌，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灿烂笑容：

“好！”

“那就正式开始调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