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席间,一时无人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刑警们只是默默地喝酒,机械地夹着菜。
咀嚼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陈超仿佛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脸上努力堆起灿烂的笑容,用刻意轻松的愉快语气说道:
"哎呀!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嘛!"
"梦想越大越好!总比浑浑噩噩强,对吧?"
"来来来,大家再喝一杯!这酒真不错,配烤肉正好!"
他试图举起酒杯,带动气氛。
然而,包括李浩队长在内的几位前辈,脸上的严肃表情并没有丝毫放松。
依旧绷得像块铁板。
过了一会儿。
李浩皱紧眉头,端起面前那杯白酒。
没有喝,而是转向刘强,沉声说道:
"刘强……"
"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再说不着边际的话了。"
听到这句话,刘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李浩队长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队里投入了多少人力?多少物力?"
"花了多少年时间,去啃那些硬骨头,那些悬案!"
"结果呢?"
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
"还是破不了!"
"你一个刚来的新人,毛都没长齐,就说能破案……"
"天底下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是我们不想破吗?是我们懒吗?"
"是能力不够!是线索断了!是破不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哥,小刘还是新人,不懂事,您多包涵,多指点。"
陈超赶紧接过话头,陪着笑脸。
说完,他高高举起酒杯,对同事们招呼:
"大家动筷子啊!别光坐着!"
"肉都快烤老了,多可惜!饮料也满上!满上!"
"好好,喝酒喝酒。"
"吃肉吃肉。"
气氛稍微活络了一点点。
大家把酒倒满,夹起焦香的肉片,蘸着调料吃起来。
"嘿!这肉真嫩,好吃!"
"火候正好,外焦里嫩。"
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刘强。
"哎呀,都怪我多嘴!"
刘强懊悔地低下头,盯着面前油亮的烤盘。
他害怕前辈们看他的眼神。
即使他们现在在吃饭,在说笑…
那眼神也仿佛在无声地瞪着他。
让他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块千斤巨石。
喘不过气。
"算了,喝点果汁吧。"
刘强端起面前那杯橙黄色的果汁,机械地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带不走半分燥热。
这时。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刘强内心的煎熬。
王勋组长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刘强开口了:
"小刘啊。"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长者讲故事般的从容。
"我以前看一部讲古代神医的电视剧,里面有段情节很有意思。"
"主角神医在皇宫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下海口。"
"说能治好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当时皇上就对他说……"
王组长微微前倾身体,模仿着剧中的语气。
"要是在宫里说大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位神医确实有真本事,最后真给治好了。"
"啊?"
刘强一时没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王组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王组长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说道:
"小刘,你想查悬案……"
"就得有古代神医那样的本事,和那种敢拿脑袋担保的胆量。"
"否则,胡乱插手,打乱原有的部署和思路……"
"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浪费宝贵的警力。"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当然,我们现在是法治社会,不会因为你破不了案就砍头。"
"我们刑警队,也没那么野蛮。"
刘强明白了组长的弦外之音。
脸颊一阵发烫,羞愧地低下头,小声说:
"组长,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乱语……"
"我知道错了。"
王组长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不。"
"话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
"收,是收不回来了。"
"既然你有这个心,有这个胆……"
"那就试试看吧。"
"看看你是不是那块料。"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强:"你想从哪个案子入手?"
听到这话——
"噗!"
李浩队长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你疯了吗"的震惊表情。
"头儿!您说什么呢?"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把悬案交给一个新手?您是不是喝多了?"
他甚至还狐疑地看了看烤盘里的肉。
"还是这肉不新鲜?我看着挺新鲜的啊……"
王勋组长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说什么!"
"我是那种几杯酒下肚就乱来的人吗?"
"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马建国所长在电话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说他心思缜密,有钻劲,能担重任。"
"我信我老战友的眼光。"
他重新看向刘强,目光如炬:"现在,刘强,你说吧,想碰哪个悬案?"
李浩队长一脸不情愿,抱着胳膊插嘴,语气充满了讽刺:
"头儿,您要是来真的……"
"我觉得江水镇杀人案或者云山区福临小区灭门案都……"
他故意拉长音调,在"挺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挺好的。"
"江水镇还是云山区……"
王勋组长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回忆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
"云山区那个案子,比江水镇的更棘手,更复杂,影响也更恶劣。"
"就它吧,福临小区灭门案!"
他看向刘强,目光锐利。
"好,刘强,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先看看。"
"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给你一周时间!"
"什么?真让我接这个案子?一周之内?"
刘强大吃一惊,感觉酒意瞬间全醒了,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福临小区灭门案他当然知道!
这可是当年轰动一时,上了各大报纸头条的惊天大案!
一家三口深夜被杀,手段极其残忍,现场极其血腥。
唯一幸存的大女儿,因为睡在另一房间侥幸躲过一劫。
他记得几年前,那个女孩还上过电视访谈。
面容憔悴,眼神空洞,讲述自己如何试图走出阴影,开始新生活。
当时刘强看了还唏嘘不已,心里堵得难受,觉得这家人太惨了。
现在,这个沉重如山的案子,竟然落在了自己肩上?
"可是队长,一周时间是不是太短了?"
刘强压低声音,喉咙发紧,试图商量。
"这案子都过去十年了……"
"一周还短?"
王组长微微挑眉,又搬出了那个比喻。
"古代神医,五天就能治疑难怪症呢……"
"头儿!"
刘强一脸无奈,几乎要哀嚎出来,小声抱怨。
"那是电视剧里编的,是艺术夸张啊……"
他看着王组长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和李浩队长那混合着嘲讽与担忧的眼神。
心里清楚,这事,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一周。
十年悬案。
这副担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沉重千百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