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把脸埋在枕头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意识慢慢沉下去。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脸,很轻,像是手指拂过额头。他想睁眼,但眼皮太沉了,只含糊地哼了一声。
那个触感停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肩膀。
是毯子。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往门口走。门被拉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细线,又很快消失。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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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澈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三分。消息是江烊发的,就两个字:
「起了。」
江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但睡意已经散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厨房里还没声音,客厅也安安静静的。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江烊那条消息还挂在屏幕上。
他回了一个字:「早。」
发出去之后他才想起来,今天江烊好像有什么安排。昨天说的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
手机又震了。江烊:「你怎么起这么早?」
江澈看着那行字,觉得这话应该他问才对。他没回,把手机放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那种淡淡的金色,很柔和。他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算了。
他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推开房门。
客厅里没人。乔岁安的房门关着,乔奕的房门也关着。只有厨房里有动静,乔妈妈在准备早饭。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乔妈妈回头看到他,有点意外:“小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他说。
“饿不饿?早饭还得一会儿。”
“不饿。”
乔妈妈点点头,继续忙手里的活。江澈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嘛,就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门响。
乔奕的房门开了。乔奕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到江澈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脑袋直接往他肩上一靠。
“你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江澈没动:“醒了。”
乔奕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乔奕忽然开口:“你昨晚是不是踢被子了?”
江澈愣了一下:“什么?”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你门没关紧,进去看了一眼。”乔奕闭着眼睛,“被子被你蹬到一边去了。”
江澈没说话。他想起来昨晚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脸。原来是乔奕。
“我帮你盖好了。”乔奕说,“结果你翻了个身,又蹬了。”
江澈:“……”
乔奕睁开一只眼睛看他:“你睡觉怎么跟打仗似的。”
“不知道。”江澈说。
乔奕看了他几秒,又把眼睛闭上,脑袋往他肩上蹭了蹭:“下次睡觉把门关好。”
江澈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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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乔岁安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里飘出来,看到他们坐在餐桌边,打了个哈欠:“今天怎么都起这么早?”
“早吗?”乔妈妈端着粥出来,“都快八点了。”
乔岁安看了看墙上的钟,确实快八点了。她揉了揉眼睛,在江澈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小澈哥,”她说,“你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江澈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乔岁安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你好像在想什么事。”
乔奕在旁边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低头喝粥:“没有。”
“是吗。”乔岁安也没追问,夹了一个包子开始吃。
吃完饭,乔岁安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喊了一声:“小澈哥!今天天气好好,要不要出去?”
江澈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阳光确实很好,天很蓝,云很少。
“去哪?”他问。
“随便啊,公园什么的。”乔岁安想了想,“或者去那个新开的文创园?听说有很多好玩的小店。”
乔奕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什么文创园?”
“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乔岁安翻了翻手机,“‘集物社’,卖手作小玩意儿的,还能自己做东西。”
乔奕看向江澈:“想去吗?”
江澈想了想,点点头。
乔岁安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那就去!我换衣服!”
她跑回房间,不到两分钟又跑出来,换了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梳整齐了。
“走吧!”她站在门口喊。
乔奕看着她那身打扮,顿了顿:“你穿这样,是去逛街还是去相亲?”
“你管我。”乔岁安瞪他一眼,“我穿好看点不行吗?”
乔奕懒得理她,拉着江澈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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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创园离乔奕家不远,坐公交车三站路。下车的时候,江澈看到一整条街都是那种红砖老厂房改的店铺,外墙爬满了藤蔓,门口摆着各种花花草草。
“好看吧?”乔岁安拉着他的胳膊,“我在小红书上看到的,好多人来打卡。”
江澈点点头。
三个人沿着街慢慢走。第一家店卖的是干花和香薰,一进门就闻到很浓的薰衣草味。乔岁安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小束干花,紫色的,说是要放床头。
第二家店卖的是手工皮具,钱包、钥匙扣、手环什么的。乔奕翻了翻,什么都没买。
“你不是缺个卡包吗?”乔岁安问。
“不着急。”乔奕说。
“小澈哥,你给他挑一个。”乔岁安把江澈推到柜台前,“他肯定听你的。”
江澈看了看柜台里的卡包,深棕色、黑色、墨绿色,都是很素的颜色。他指了指那个深棕色的。
乔奕看了一眼:“行。”
乔岁安在旁边啧啧两声:“我说不买,小澈哥一说就买。哥你可真行。”
乔奕付了钱,把卡包塞进口袋,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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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中间的时候,乔岁安忽然停住了。
“哇,这个!”她指着路边一个摊位,“可以自己做戒指!”
江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很小的摊位,摆着几台打磨机和一些银色的金属条。摊位后面的牌子上写着“DIY银饰——亲手打造属于你的戒指”。
乔奕也看到了。他看了江澈一眼。
“做吗?”他问。
江澈愣了一下,还没回答,乔岁安已经拉着他们跑过去了。
“做!三个人都做!”她对摊主说。
摊主是个年轻女生,笑着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条银片和一套工具。
“先把银片敲平,”她示范了一下,“然后在上面刻字或者图案,最后弯成戒指的形状就行。”
三个人坐在小凳子上,各自拿着锤子开始敲。
江澈敲得很轻,每一下都很小心。乔奕敲得很快,叮叮当当的,旁边的人都看他。乔岁安敲了一会儿就不敲了,说手酸,让摊主帮她敲平。
“你们刻什么?”乔岁安凑过来看。
乔奕在银片上刻了一个“C”。江澈看到了,知道那是“澈”的缩写。
他想了想,刻了一个“Q”。
乔岁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低头在自己的银片上刻了一个笑脸。
“你刻这个?”乔奕瞥了一眼。
“怎么了?”乔岁安理直气壮,“我觉得挺好的,代表我每天都很开心。”
乔奕没再说什么。
银片敲平、刻好字之后,要弯成戒指的形状。这个步骤需要力气,摊主帮他们用工具弯好,又用火枪烧了一下,放在冷水里冷却。
“好了。”摊主把三枚戒指递给他们。
乔岁安的那枚细细的,银色的圈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戴在无名指上试了试,大了。
“我戴中指。”她换了一根手指,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乔奕的那枚比江澈的稍微宽一点,内侧刻着“C”。他递给江澈:“试试。”
江澈接过来,套在无名指上。有点紧,但刚好能戴。
乔奕看着他的手,说:“合适。”
乔岁安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俩这算不算情侣戒指?”
乔奕看她一眼:“你说呢?”
“我说算。”乔岁安举起自己的手,“我这个是单身戒指。”
江澈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想起之前那枚红绳,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这枚戒指比红绳细,但更贴身。
“走吧。”乔奕站起来,伸手拉他。
江澈握着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都没松开。
乔岁安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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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创园出来,已经快下午了。三个人找了家店吃午饭,乔岁安点了一大桌,说逛累了要补充能量。
等餐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忽然问:“小澈哥,你以前做过这种吗?”
江澈摇摇头。
“那今天是不是很好玩?”
江澈想了想,点点头。
乔岁安笑了:“那你以后可以多跟我出来玩,我带你见世面。”
乔奕在旁边说:“你带他见什么世面?”
“艺术的世面。”乔岁安理直气壮,“小澈哥是画画的,要多看美好的东西,才能有灵感。”
乔奕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我一直很有文化。”乔岁安瞪他,“只是你没发现。”
江澈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乔岁安看到江澈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
“小澈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以后多笑笑。”
江澈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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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们慢慢往公交站走。
路上人不多,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乔岁安走在前面,低头刷手机。乔奕和江澈并排走在后面。
“你今天好像挺高兴的。”乔奕说。
江澈想了想:“还行。”
乔奕看他一眼,笑了。
“怎么了?”江澈问。
“没什么。”乔奕说,“就是觉得你这个‘还行’,比以前听起来好多了。”
江澈愣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乔岁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澈哥,你给我画的那张画呢?什么时候给我画?”
“还没开始。”江澈说。
“那你快点嘛。”乔岁安说,“我马上要开学了。”
乔奕看她一眼:“你开学跟他画画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乔岁安说,“开学我就没时间当模特了。”
江澈想了想:“你想画什么样的?”
“随便啊,”乔岁安想了想,“把我画好看点就行。”
“那有点难。”乔奕在旁边说。
乔岁安瞪他一眼:“你闭嘴。”
江澈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乔岁安靠窗,江澈坐中间,乔奕坐另一边。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乔岁安打了个哈欠,说困了,闭上眼靠着窗户。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江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在光里很亮。
乔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戒指挨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江澈没说话,也没挣开。
公交车报站,离家还有两站。
乔岁安好像真的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乔奕看着窗外,忽然说:“以后每年都来做一枚。”
江澈转头看他。
乔奕没看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说:“集满十个,就换一个大的。”
江澈愣了一下:“什么大的?”
“大的戒指。”乔奕说。
江澈看着他,看了几秒。
公交车到站了,乔岁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到了。”乔奕站起来,拉着江澈下车。
阳光还是很好,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前面蹦蹦跳跳,两个在后面并排走着。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戒指还在。
他想起刚才乔奕说的话。每年一枚,集满十个。
十年。
他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点。
回到家,乔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们回来,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乔岁安冲过去,把手上的戒指给她看,“妈你看,我自己做的!”
乔妈妈接过来看了看:“哟,还能自己做戒指呢?”
“对啊,厉害吧?”
“厉害厉害。”乔妈妈笑着还给她。
乔岁安得意地跑回房间了。
乔奕在沙发上坐下,江澈在他旁边坐下。
“累不累?”乔奕问。
“不累。”
“那晚上想吃什么?”
江澈想了想:“随便。”
乔奕看着他,笑了。
“怎么了?”江澈问。
“没什么。”乔奕说,“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一直在笑。”
江澈愣了一下:“没有。”
“有。”乔奕学着他的语气,“就是有。”
江澈没说话。
乔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澈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没注意过。
乔奕也没说话。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隐隐约约的声音。
江澈忽然觉得,这样坐着也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坐着。
阳光慢慢移过去,从沙发上移到了地上。
江澈看着那道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