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鹦鹉花前弄，琵琶月下弹。

二

嘉礼方休，尚余片时方至未三。

我命尚仪先行回去，她手抱文卷，握银毫，总归是，有些碍事。

三人次第落座，我开口：「闲时相见，无需繁文尊称，寻常以「我」自称无妨的。」

元嘉听罢一怔，敛目须臾，开口：「本欲辞谢，但，到底往后日日相伴，只得承下娘子的美意了。」

「只是，尊称万万不可省去。」

「娘子出身高门，若不介怀，尽可直唤我们名讳。」

温颂开口：「娘子。」

我转眸望去：「怎了？」

温颂默了一瞬：「娘子，我觉得，有些话得摆在明面上讲，免得旁人私下嚼舌根。」

我笑：「但说无妨。」

「娘子成婚前，想来坊间关于太子偏疼我的说法，早有耳闻了。」温颂抬眼看我。

我开口：「确有，耳闻。」

温颂摇了摇头：「表象罢了，太子虽予我援手，襟怀首重，唯娘子而已。」

我一怔，竟寻不出半句回话。

温颂言辞确切，仿佛深知扶苏所思。

元嘉启齿：「娘子，温颂所言不假。」

「太子自幼心向于你，纵我，心怀私慕。」

「亦不会，与你为敌。」

「天下佳士，何止其一？」

「我亦有桩事，想同娘子，好好商榷。」

温颂笑了笑：「诸般言语闷于心底，今尽数说开，只觉轻快了。」

我饶有兴味，看向元嘉：「由你。」

「娘子，我斗胆，向你求一物。」温颂开口。

「我平生所愿，立身朝班。」

「奈中宫属司已满，故我一直在寻觅良主，为其，尽心效力。」

「身居尊位，可庇佑族人。」

「我凭倚娘子权势，亦能舒展抱负。」

「我，欲为天下女郎谋福祉。」

「是以，我们，各取所需。」

我，唏嘘不已。

这，是，能，说，的，么？

其，尽改我往日所见阿，我不禁抬眼细细打量她。

初觉只道她同旁的女郎一般，恬静守礼，未料竟藏济世宏志，让人，由，衷，欣赏阿。

「何故求仕？」我支着下巴，看着她。

温颂笑了笑：「幼时，阿耶嗜赌，家资散尽。」

「囊橐一空，就索银于阿娘，稍有推诿，就施以拳脚。」

「阿娘亦非良善，见阿耶盛怒，推我以挡祸，虚称金玉尽供糕糜。」

「然，我终生未尝胡饼一味。」

「每至饥至目眩，独向荒郊采蕨，拾橡实以充饥，掬流泉而止馁。」

「年甫十三，富商欲纳母，父欣然相许。」

「阿娘有身，二人共谋卖我。」

「因形貌尚可，先奉富商，后鬻勾栏。」

「往日村人调戏，我尚能挥拳驱斥。」

「今不同，若不脱身，万劫不复。」

「是夜，村人于堂内划拳劝酒，喧嚣震舍。」

「我，窃藏厨中残饼，贴垣悄出后扉。」

「康庄畏人窥伺，独去榛莽危岑。」

「驰驱至足胝血流，匿身残堀，神竭而僵。」

「醒时，但求身死，不意雕屋闲寂，无人拘系。」

「是故，与郑娘子结下恩情。」

「她自称，郑阿春。」

「施恩授字，结为姊妹。」

「本念柔意恒存，既知其有娠，方识为乌鹊台主簿，张氏侍妾。」

「主眷虽厚，难忘竹马初心。」

「自怀胎息，终日萦愁，转瞬，香魂消散。」

「我，复流转于人。」

「因略识篇章，不甘鱼肉。」

「拼死脱身，无奈败露被拘。」

「擒归笞辱，性命悬于一线。」

「方谋埋骨野坡，得太子相救。」

温颂开口时，面无悲喜，似是在说旁人的事。

我，惊骇难言。

半晌，无以作答。

非不欲出言相慰，奈骇愕缠心，缄口，难言阿。

我同元嘉，生来锦衣玉食，扶音纵历经蹉跎，亦不曾有，生死绝境。

同温颂相较，判若霄壤，难以，相提，阿。

打小居于华美内室，的我，委实不知该拿什么话，宽慰。

未历其，所经颠沛，焉知，万般艰涩。

我，与她，出身不啻天渊，哀乐，难同。

只是心中暗自存疑，扶苏贵为储君，乌鹊与上京相距迢递。

他，怎，会，出现在那地方。

「想来太子心性仁善，换作旁人，断不愿为不相干的人，耗神，费力。」扶音插了一句。

我，心下戚戚。

到底在我眼中，黎元，似蝼蚁，生死来去，或，本就难分轩轾。

丢去性命谈不上可惜，苟活于世，日日尽是劳碌磨难。

二者，何异阿？

温颂低笑：「太子，他，是个很好的人。」

「初承其相救，我就有心，相守一生。」

「他，生得好，于我有恩，衣着奢丽，出身高门。」

「若是，伴他左右，不愁日子清苦了。」

「我，一介黎元，两闯死关得以幸存，想要挣脱贫寒，唯有仰仗其。」

「欲借势，了结，心中所愿。」

「一心所求，仕宦功名。」

「奈何他一口回绝，是以，我仓皇矢誓，只要免我倡家，刑杀，亦甘受。」

「我不怕死，只是没胆子自己了断罢了。」

「旁人若要我的命，我不躲。」

元嘉问：「那，后来，太子怎么说？」

温颂答：「太子欲斥资助我向学，左庶子力谏不可，恐招朝野訾议。」

「我出身低微，虽可蒙太子抬籍立名。」

「但，我亦不愿贻累他。」

「偏生东宫无主，群臣屡谏纳妾。」

「万般折中下，太子问我，可否领奉仪虚衔，暂息眼前纷扰。」

「奈何，锦衣非我所愿，冠簪理政方为本心。」

「其后，承太子开示。」

「若能得娘子信赖，往日困于闺阁的凌云壮志，终将化作躬亲庶务的实权。」她抬眸看我，认认真真开口。

东宫，设有左右庶子，左掌政务，右司礼仪，各有分职。

我与左庶子皎皎交谊略深，尽管，他一开始不太待见我。

我没有接温颂的话，只看着她。

「故，特来寻你，娘子。」温顺对着我，甜甜一笑。

见她眼底快要溢出的野心，着实，令人动容。

区区九品奉仪，欲握实权，何其，艰难。

罢了，既肯信我，我就尽力提携一番，看看。

元嘉抿了抿唇，屈膝跪下：「娘子。」

「我有两心愿，乞你见许。」

我问：「是何心愿？」

她开口：「其一容我日后细说，其二恳请娘子许我后半世锦衣荣华。」

我手托腮，开口：「第一件，暂且不提。」

「你要的安稳，我允你。」

「只是切记，我虽愿为你兜底，但厚禄，不会凭空而至，往后前程全系己所为。」

元嘉笑了笑：「得娘子应允，我心中大石落地。」

「往后，我自当恭谨守分，勤勉不倦，不负娘子提携。」

「扶音，你心里有什么想头么？」我问。

扶音愣了一下：「承娘子关心，眼下，我并无所求。」

「若以后有了，自不，瞒你。」

正巧，桑葚，春消，考校回来了。

到底侍我数载，转瞬看出我心力不济，立刻支开了殿内诸人。

待到殿中无旁人在场，二人向我禀明，今日考核已顺利结束。

素来知二人可靠，不再细询，任由她们服侍我躺下。

宫中礼法繁杂，让人疲于应付。

就拿贴身伺候我的侍女来说，按制需在我婚前三月，习练宫闱仪轨。

若有舛误，责笞十下。

抵东宫七日前，须修习东宫专仪，并墨试「女则」第三卷。

待我婚后月余，须由尚宫监考，完成太子妃专属侍仪践习考校。

首二课业，蒙圣恩宽宥特许，于宅中修习。

其余诸务，悉于东宫肄业。

一觉醒来，日西影仄，东宫账籍尽数整齐堆于案头。

我行至案前，展卷核账。

桑葚看了，面露忧色：「今日礼制一桩接一桩，娘子身子本不耐劳，何不先静养一番，再核对账籍。」

依制，每月初五，太子家令呈账与司闺，再由宫人呈于我。

只是，我心中另有计较。

预先详审账册，来月初一理庶务，就能减几分烦劳了。

取来典膳局全帙膳簿看，东宫日用膳羞，僚属食赐，簿记明晰完备。

累加整月消耗算出总额，核对月末汇总数据一致，无错漏差额。

条理，甚善。

再取典仓署簿册查阅，册内登记各类粮谷存发，兼录醯醢，庶羞，器皿，灯烛诸物。

按月核算存支，年尾报备詹事府。

册籍条理井然，对账全无偏差。

复取司藏署册籍勘阅，司藏统辖东宫金玉缣帛，土木用料，但凡提取库存，核验印章而后分发，所有往来一一登记。

我顺次核对完整月条目，各月存支数额基本契合，唯有一笔账目存疑。

一笔三十贯铜钱出库，未标注申领衙门与花销名目，仅简略批注杂用，记载模糊。

我重翻食官署账册，寻到相同时日，支出高出平日二十贯，注外宴。

两册相加合计五十贯，用作外宴并无不妥，只是司藏署未载明该款是否贴补膳署宴席。

我翻查前月簿籍，同样见三十贯杂支记录，当日膳署亦批注外宴。

两月一致，想来并非记载缺略，该项开支一贯以这方式销账阿。

唯，簿中未注钱款名目。

我合上册子，取笺提笔录下「食官署外宴支二十贯，司藏署同日出三十贯标杂用，数额相配，唯缺款项名目。传寺丞当堂核验补注，日后同类开销均备亲笔文书缀册留存」。

细细核了大约一炷半香的工夫，心里有了数。

东宫各类账籍整体条理分明，并无重大差错。

主司恪尽职守，下属差役勤勉务实，仅有零星几笔记载简略，原是寻常。

我叠好簿册，桑葚捧着一盏茶来：「娘子，可有不妥？」

我摇了摇头：「账目做得尚算周全，只零星几笔需增补备注，明日让寺丞当面说清就好。」

桑葚笑了笑：「娘子，不如让内侍去家令寺取回文券？」

「并非质询属官，只调取上月物料支据。」

「库簿无名三十贯，券单自有出库序号，经手差人名录。」

「无需候寺丞，婢先行查清款项源头。」

「婢无意疑心寺中寺僚，只是，娘子初掌东宫，首回核验账册，早立章法好。」

春消开口：「娘子，薛良媛来了。」

扶音心思细，怯生人。

昔居太常博士第，终日踽踽，无俦可语，内绪难布，不与人言。

闻薛怀云，其初至薛大夫宅时，每每，暗自垂涕。

今居东宫，心生惴惴，亦是寻常。

扶音踏至跟前，我轻挥袖，让其落座。

见她眉心蹙着，我问：「怎了？」

扶音开口：「娘子，我想学骑。」

我抬眸：「由你。」

大殷旧制，唯四品以上世家子弟，方得修习驰射。

自小，我身骨单薄，无力操练。

扶音门第寻常，一生屡得特例。

昔日出身卑弱，难匹御史义女，何谈良媛。

居东宫雅秩，志学控鞍骑射，行止合度，本无乖谬。

奈何，大殷仪制层层桎梏，令人心神俱疲。

若良媛欲学驭马，首须禀明东宫二主，蒙其首肯。

平日出行，或换短衫男式，或垂帷蔽容，始循规矩。

马场专属一地，宦者值守监察，稍有失仪，立罚静居三月。

只是我始终暗自费解，扶音骨相单薄，与我，相差无几。

其，怎堪鞍马颠沛？

怎，忽动了学骑的，心思。

「扶音，怎突然想习骑了？」我问。

扶音看着我，开口：「娘子，今日脑中凭空映出往后诸事，历历，分明。」

「不由让我，心生，惴恐。」

「幻象中，大内忽生兵戈，我心念系一人，乃是，心上挚爱。」

「四下人影重重，一片混沌。」

「他容，模糊，难辨。」

「我与他，两相情笃。」

「但，束手无策。」

「目睹箭矢，直透心口。」

「鲜血汩汩涌出，片息化为一缕薄烟散尽。」

「我想请你出手相助，然你周身似有束缚，无法脱身。」

「我打算只身寻他，奈何困于东宫，不得出。」

「我不善骑，至他身旁时。」

「他，早已身死。」

「时至今日，心口彻痛，深惧所见非幻，实为昔年真事阿。」

闻言，我，毫无惊诧。

扶音身怀预卜术，受教花无，灵窍渐开，异象当前，何足称怪。

她噙着泪，望着我：「娘子，我幼时曾养一犬。」

「昔不识太子与诸兄，世间唯有它，真心伴我。」

「族中同辈百无聊赖，刻意寻衅，一心苛责于我。」

「犬奔至我身前相挡，无辜断送性命。」

「那时，我就立下重誓，我欲守心中所爱，无论形貌，誓死，相卫。」扶音开口。

我看着她，轻叹：「你观殷土狼烟，血浸其身，若当日你挡下利箭保全他性命，余下前路该作何解？」

「若他命数原是丧于兵戈，你私自扭转生死。」

「他身得存，那一支夺命箭矢，总要寻旁人承受。」

「天命似牵绳，撤去中结，绳不绝裂，左右绳扣自向中间相凑。」

「箭未曾消失，只是偏转其去向。」

「你怎敢保证锋镝不会向你而来，或是落在你无力保全的人身上？」

「我并非要拦你，只是你得须知，擅易他命，终需己身抵偿。」

「今日你保全斯人，他日祸劫难免落于你身。」

「所谓顺其自然，非甘心受制于命，意在明悟。」

「天命常轨，一经撼动，无尽磨难，自落肩头。」

扶音摇了摇头：「殷人敬天事鬼，向来以人牲祀天帝。」

「天人往来，本就是以命相酬。」

「既做了抉择，我就甘愿用自身寿元，换他一世安稳阿，娘子。」

见她执拗的眸子，心下明了。

她，已有主意。

我言，亦无益。

老氏贵顺，孔门倡行，两家义理汇于她一身，颇堪，玩味阿。

俟扶音回了春水殿，我就想着去找扶苏。

其欲学控马，须凭他一言许可。

我命春消去典膳厨备些吃食，就往崇教殿行去。

路间，几只麻雀正在雪地里觅食。

见我行来，仅只是歪头探看，亦不畏我。

大抵是东宫平和，雀沐祥和，不惧人踪。

至崇教殿门口，不期撞见扶苏同皎皎闲话。

皎皎开口：「娘子心意难系郎君，平素温善相待，自有别样来由。」

「郎君对娘子，戒心不可轻弛。」

但，扶苏回应，委实，令我，意外。

扶苏开口：「无妨，得她伴身左右，已足矣。」

「无论其初衷为何，算计，借势，亦无妨，我自，心甘情肯。」

「皎皎，我自幼心悦她。」

「你须，谨守礼数善待。」

片刻后，皎皎开口：「既是郎君喜欢的，奴自以礼相待。」

我心中明晰，扶苏是特意讲与我听的。

他虽不善武，到底曾于国子学，习练弓马，岂会不觉外人将至？

况，身旁千牛侍卫环伺，暗线伏卫亦时刻察探。

怎，会，不，提，醒，他，有人来？

二人交谈，存心说与我听的阿。

「郎君。」我行礼。

皎皎略欠身，开口：「娘子。」

扶苏见了我，不见半分意外，眼底，一片柔和。

「娘子。」扶苏笑了笑。

「往后见我，不用拘守拜仪。」

我笑了笑：「知你理庶务辛劳，特携些吃食来，兼欲与你商一事。」

扶苏抬手，引我坐到其身旁。

桑葚将膳食交与皎皎，皎皎转呈食官。

他见了，开口：「无妨，不用验了。」

我一愣，旁人尽亦错愕。

圣人膝下唯扶苏一子，依例，膳食需食官试吃，内直监核查后方可食用。

「郎君。」我怔了。

未几，扶苏瞥了眼皎皎。

下一瞬，殿里只剩他，与我。

三

共粉泪，两簌簌。

殿内，灯火荧荧，郎君凭案端坐。

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纱裹寒玉，其颜色，实胜荷花。

两人相对，一温一凉。

小娘子，轻颦翠岫，沁破妆梅，眼底，满是，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