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寒气顺着青砖缝往上爬,林晏把腿往干草堆里埋了埋,就着灶膛将熄未熄的余烬翻动书页。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跳动,映出额角一道尚未消退的青紫。那是三天前在官学外,李侍郎家的公子说他身上有穷酸气,污了读书人的地,随手用马鞭抽的。
“咳……咳咳……”
里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扯。林晏指节一紧,书页边缘留下浅浅的指甲印。他起身,从水缸底舀出半碗尚带冰碴的清水,升起了小火,将水倒入罐中,架起柴火,慢慢的烤了起来,不多时,林宴捧着稍热的水,然后撩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里面是他年迈的母亲,此时母亲正伏在织机前,肩胛骨隔着单薄的夏衣凸起尖锐的弧度。织梭在她指间穿梭,每一次拉动都带得她整个身子微微发颤。她听见脚步声,迅速将染了暗红的帕子塞进袖口,可林晏还是看见了那抹刺目的颜色。
“娘,喝口水。”
她接过碗,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上,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我儿再看会儿书就去歇着,娘把这匹布织完,明日市集上换了钱,给你裁件新衫。”她的声音很轻,像蛛网悬在夜风里,“开春就是院试了,不能……不能让旁人看轻了去。”
林晏喉咙发紧,嗯了一声。他知道,这匹布换的钱,多半又要变成他匣子里那几支勉强能用的毛笔,和越来越贵的灯油。母亲的病,却是一拖再拖。
他回到柴房,却没有立刻拿起书。窗外传来马蹄声和少年人肆意的喧哗,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沉寂。
“驾!再快些!让这些穷鬼见识见识什么是千里驹!”
“李兄,你看那堆破烂是不是前几日那个姓林的寒门拎着的?”
“可不就是!宝贝似的,里面怕不是夹了他娘绣的帕子?”
哄笑声中,伴随着木箱破裂的脆响,和纸张被践踏的嘶啦声。林晏的脊背瞬间僵直。他认得那声音——那是他用了三年的书箱,里面装着娘一笔一划替他抄录的经义注解,边角都被她摩挲得起了毛。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冲出去吗?像上次一样,换一顿更狠的羞辱,或许还会连累母亲担惊受怕。他仿佛又闻到李公子身上熏人的兰麝香,看到那双嵌着玉片的锦靴碾过他的手指。
“晏儿。”
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吓人。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有哀恳,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读书人,心要静。外头的声响,就当是野狗吠月。”
窗外,马蹄声渐远,留下一地狼藉和嚣张的余音。林晏慢慢松开了拳头,指甲却在掌心留下了四道深痕。他坐回干草堆,重新拿起那本《论语》。可字迹在眼前模糊起来,耳边反复回荡着母亲压抑的咳嗽,和李公子那句“穷酸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柴火烟气、草药味和霉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跳跃的灶火余烬上。那光微弱,却顽固地亮着,将熄未熄,仿佛他胸腔里那团被反复践踏,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东西。他伸出手,徒劳地想去拢住那点暖意,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即将冷却的灰烬。
母亲织布的声音依旧在暗夜里规律地响着,像在为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做着无望的缝合。油灯将熄未熄,昏黄的光在墙上投下颤动的影子,林晏就着那点残光,一字一字重新读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渊里艰难捞起的火种,微弱,却烫手。他知道,此刻唯有这些字句能铺成一条路——一条能让他站起身、挺直腰的路。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把那些踩进他脊背的脚印,一个一个地还回去。
夜越来越沉,织机声不知何时停了。林晏伏在案上,终于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卷被磨毛了边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