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满是疮痍的灵魂被塞进十四岁的躯体里。
连夜开车去往一座陌生城市,这一路漫长的车程,仿佛把两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强行拼合在了一起。
夜色沉沉笼罩着高速上疾驰的轿车,李颂祺缩在后座角落,全程安安静静,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指尖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眼神跟着窗外不断向后褪去的街景游走,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父亲专心盯着前方开车,副驾的母亲扛不住长途赶路的疲惫,眼皮耷拉着,早早靠着座椅睡了过去。
路灯混着星光落在她眼睛里,眼眶慢慢泛起一阵温热。
前路到处都是未知数,她害怕全新的校园,害怕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压在心底更深的恐惧在于,往后漫长一辈子,或许再也遇不到一个人,能撕开她层层伪装,看见她骨子里的疲惫与破碎。
整整一夜,她就望着窗外流动的黑夜,任由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不停翻涌。
前世根本不存在这场临时转学,命运再一次把重压压在了这个一次次被生活打倒、又勉强爬起来的少女身上。
二十七岁刻进骨子里的痛苦,像没完没了的枷锁,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打乱了原本既定的人生路线。
她不允许现十四岁自己,一步步走上二十七岁那条狼狈又绝望的老路。
清晨天刚蒙蒙亮,车子驶入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
这里的楼房建筑和她从小长大的小城区别很大,不少楼宇带着一点古风韵味,宽阔笔直的马路一路向着远方延伸。
凌晨的高楼窗户里,还亮着几盏熬了通宵的灯火,道路两边的树木长得枝繁叶茂。
天色慢慢变亮,整条街道慢慢活了过来,路边摆摊卖早餐的小贩,背着书包赶早自习的学生,处处都是普通人的烟火气息。
李颂祺按下一点车窗,温热的晚风裹着早点的香气吹进车里,混着清晨清爽的空气。
她一点点试着适应这座陌生的城市,嘴角轻轻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一丝微弱的归属感,悄悄在心底慢慢生长。
可仅仅一秒之后,她脸色瞬间紧绷慌乱,一大堆零碎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画面里反复出现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眉眼轮廓朦朦胧胧,始终看不清楚完整长相。
唯独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牢牢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掐在自己小臂上,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印出一道红痕,手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突如其来的幻觉像是一记无声警告,强烈的眩晕感铺天盖地涌过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软软地歪倒在后座上。
父亲只以为女儿坐车太久累得睡着了,等红灯的时候,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颂祺。”
李颂祺双眼紧闭,身体僵硬靠着座椅,一动不动。
知道第二天才需要去学校办入学手续,父亲没有强行叫醒她,任由她保持着睡觉的姿势
意识坠入无边无际的漆黑梦境,四周死寂一片。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呼救,喉咙却被粗糙的枯枝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低头望去,一双血肉模糊的双手闯入视线,狰狞溃烂的创面让她控制不住浑身剧烈发抖。
二十七岁积攒下的所有窒息般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席卷而来,结束一切的念头疯狂滋生,她甚至想要就此彻底消散。
就在这时,一道清浅的人声穿透厚重的黑暗。
她费力转头,看见了那个反复出现在脑海里的蓝眼眸少年。
对方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死死攥住了她。
她清清楚楚笃定自己认识这个人,可任凭思绪拼命回想,始终拼凑不出对方完整的模样。
少年是这片无尽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
她溃烂流血的手臂之上,缓缓绽放出一朵朵艳红似血的花。
卡在咽喉的枯枝,一点点凝结成冷硬的骨骼轮廓。
“你是谁?”
“我们是不是在哪认识?”
她的嗓音微弱发颤,每吐出一个字,都在透支自己仅剩的所有气力。
话音落下的刹那,体力彻底透支殆尽,眼前猛地一黑,她再度昏死过去。
再度睁开双眼时,已经是隔天清晨,她躺在一间全然陌生的卧室里面。
整个房间以干净的纯白色为主,装修简约清冷,与以往朴素的住所有很大的差别。
明媚透亮的晨光穿过玻璃窗,铺满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暖意慢悠悠在屋内漫开。
“颂祺,赶紧起床!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
“今天第一天去新学校报到,收拾好东西跟你爸爸出门。”
母亲的喊声隔着门板,慢悠悠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
李颂祺慢悠悠起身下床,简单洗漱完毕,一口早饭都未曾吃下,随手拎起书包,跟着父亲踏上前往新学校的路途。
她刻意放空自己的思绪,不愿深究昨夜那场诡异的梦境,也不想提前幻想之后学校的人与事。
这所学校是本地重点高中的初中分部,依靠名列前茅的成绩,再加上父亲的人脉打点,她的转学过程一路顺畅。
她在心底反复宽慰自己,只要放平心态坦然接纳所有遭遇,那些纠缠半生的痛苦与困顿,就不会再次缠上自己。
可这个念头刚刚成型,一阵熟悉的刺骨痛感猛地扎进心脏。
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的缝隙倾泻而下,晴空万里,万物明朗。
少女抬眼望向前方的道路,澄澈的眼底盛着一丝渺茫微弱的期盼,同时裹着数不清的复杂心事。
沉沉落落,把两世所有的悲欢,尽数藏在了目光深处。
